第7章 变局(1)
可能因为即将离去,杨靖楚忽然觉得,这个清冷的颍州杨府,于她而言,还是有一些牵挂的,比如雅乐、秦风,又比如秦正刚、秦魏氏,还有一直给他驾车的老胡、给她莳弄花草的小红……
这也是为什么,她愿意大费周章给二门上的张家伸冤,如果不是因为要离开,她可能暗地里斡旋一下,让张家少赔些银子就了事了,绝不会在全府上下整一出“青天大老爷审奇冤”的龙凤大戏。
她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杀一杀崔成化和崔嬷嬷的威风,好叫他们收敛一些,府里的底层也好过一些。而且,那些掌管田地庄子的管事,她要再清理一遍,颍州杨府已经够冷清了,总不能让这府里的老实人,再受崔家多一层盘剥,这也是她能为生她养她的杨府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你需要多少时日?两国的战事愈加吃紧,若再晚些时日,恐怕就要彻底封城了。”
谢长卿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杨靖楚握了握双手,略沉思一会后斩钉截铁道,“十日,再给我十日便好。”
谢长卿面露难色,似是有所衡量,半晌之后才咬牙道,“好!十日便十日,只是十日是最长期限,再长我也拖不起了。那十日之后,还是现在的时分,我来接你。”
杨靖楚正要回话,外面传来雅乐的脚步声,于是不得不止住,朝他说道,“雅乐回来了,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先走吧。十日之后,我会在此等你。”
虽然雅乐也知道谢长卿的存在,可在她眼里,谢长卿不过是一个能替她家小姐寻来奇珍异草的药材商,并不知道他二人已如此深交,有些事,还是谨慎些好。谢长卿听了会动静,再看了杨靖楚一眼后闪身从后窗离开。
数日后。
颍州杨府依旧忙碌,可向来恬淡自得的主子杨靖楚,似乎要有些动作了。
杨府在颍州城的九个庄子,早就该整治了。
杨府在颍州,拥地九千余亩,分为九个庄子管辖,不少庄子的管事人,已经被崔成化替换,如今几乎全都是崔家的人,那些跟着杨敦长大的老臣子,反而被排挤到角落里,郁郁不得志。
一日,杨靖楚忽然要巡视田庄,而且一刻也耽误不得,说走就走。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哪个庄子应付得及?所到之处,或多或少都发现了一些问题,田地被庄主私自租赁、庄主私吞佃农租粮、抢占庄农财货等,不一而足,有的田庄甚至成为了一个封闭的王国,庄主俨然土皇帝,对隶属于杨家的庄农肆意欺压,连不隶属于杨家的普通佃农,也视为禁脔。
崔成化与崔何氏一直在忙着迎接自家主子回乡的事,完全没想过杨靖楚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竟能在田庄上搞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九个庄子,八个庄主都被换掉,剩余的一个,宁德山庄,远在颍州与东越楚州的交界山林处,山荒地贫,随时被外敌入侵,根本没人想去,庄主杨清显是杨敦的族叔,一干就是几十年,崔氏无法拔桩,而且崔家来的也没人愿意去那个地方。
面对庄子上摧枯拉朽一般的变局,崔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不能让杨靖楚如此自作主张,可奈何杨府的家兵在秦正刚与秦风父子手里,崔家的人脖子再硬也硬不过三尺铁刃,而且人家还是带着人证物证前来接管,能有什么办法?只能乖乖腾地儿。
一番折腾后,数日后的晚膳,崔何氏完全不管杨靖楚定下的“食不言”的规矩,还没等她举起筷子,便一通说道,“小姐——”
杨靖楚墨眉一皱,转首说道,“崔嬷嬷,现下是晚膳的时辰,您是有事要禀?”
冷若冰霜的一句话,把崔何氏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脸都整僵了,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甚是滑稽。底下伺候的人见她这副模样,想笑却又不敢笑,只能强忍着。
崔何氏毕竟老道,很快便敛起了神色,清了清嗓子不以为然道,“小姐,崔嬷嬷不过一介仆妇,主子要做什么,换什么,我们这些人不过答应一个‘是’字罢了,然则……”,崔嬷嬷悄然瞥了杨靖楚一眼,壮了壮胆,继续说道,“然则那几个庄子的庄主,都是大夫人随嫁过来的,如今也算是这府里的老人了,纵有什么不是,不也该这么落他们的面子,让他们在一众后辈里抬不起头来。小姐,这可不是尊老之道啊。再说,大夫人马上就要回来了,她若是知道了打小便伺候自己的人,临老了反被一些黄毛小儿耻笑,她心里,可得怎么难受哟——”
雅乐一听,便笑了,未等杨靖楚发声便脆生生地回道,“崔嬷嬷,试问咱们这府里的人,除了夫人带来的,不都是打小便伺候老爷的么?即使年轻一辈的没怎么见过老爷,那他们的爷奶、爹娘,也是老爷调教出来的人。崔嬷嬷,要您这么说,打小便伺候老爷的,就比打小便伺候夫人的低一等?他们就活该憋着闷着,把庄子都让给夫人的人?”
雅乐这话,话糙理不糙,这杨府,不是夫人的人便是老爷的人,难不成老爷的人一定要夫人的人让步?按这三纲五常、伦理道德,该是夫人给老爷让步才是!
有些人开始掩嘴而笑,崔何氏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小姐”,崔成化站了出来,脸上一副死水无波的神色,衬着他那张青黑脸皮,活生生一个狱鬼判官。
众人连忙止住了笑声。
“小姐您要整顿家风,老崔自是绝对赞同,要说咱这庄子,也该整治整治了,不过——”,崔成化忽然眼露凶光,提高了几分声调道,“家有家规,那些庄主犯了什么错,就要对着家规一条一条地查,一桩一桩地判,绝不是如您这般,说换就换的。再说,底下的庄农、佃农,哪个不是痛恨自己的主子的?他们恨不得我们一分租粮都不收,白给他们地种才好,这起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若没有几样铁证,小姐您,可是难以服人啊。”
崔成化这话,绵里藏针,让人听着十分不舒服,可是又挑不出他的错处来,这下,该轮到崔家的人得意了,一个个扬眉吐气,更有人小声议论,说那天张七儿打碎的那间瓷器,就是珐琅彩,只是秦嬷嬷当场就把碎瓷片给换了,给崔嬷嬷吃了哑巴亏。
两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崔成化半眯着眼,捋着他那山羊须,做管家这么多年,如果连反击一个小姑娘的本领都没有,那这十几年不是白活了吗?
雅乐有些着急,不知所措地看着杨靖楚。只见她仍是平静地听着众人议论,右手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似乎在等着什么时辰。
“小姐?”雅乐见她没有反应,在她耳边轻唤了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