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位身着霜色锦缎长衫，腰挽白玉掐丝金銙带的华服男子自屋后款款而出，面如冠玉、眉梢含情，半批缎发束以银冠玉簪，潇洒倜傥，长身玉立。

　　这样的人，恐怕同是男子，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遑论是世间女子。

　　可杨靖楚仍是那副镜面无波的神色，不管是脸上，还是心上，均没有一丝涟漪。

　　看她这幅面冷心冷的模样，男子似乎有些挫败，敛起自己的白玉扇，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叹气道，“唉，我都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可还是赢不得美人眷顾，真是不知要怎么样才能入得了杨大小姐的法眼咯。”

　　这番戏谑之词也仍然激不起杨靖楚心头的涟漪，只见她敛起衣袖，微微行礼道，“谢公子，感谢您的杜蘅草，如若能帮靖楚寻到草本种子，靖楚感激不尽。”

　　“我说，杨大小姐，我冒着寒风暮雨前来，也不说给我盏热茶驱寒，一见面就提杜蘅，敢情我在你眼里就、就只是个药材商人啊？”

　　“谢公子不就是药材商么？”

　　“这……”，来人一时语塞，支吾一会后强行辩解道，“是药材商不假，但也是这北辰、东越两国唯一能帮你杨大小姐找到古书香草的药材商！就凭这，也不该是现在这个待遇啊！”

　　“谢公子寻觅百草的本领，确实无人能及。深夜造访，我也没有什么好酒好菜招待，如不嫌弃，就到旁边书房喝杯清茶吧。”

　　来人探头看了看她的闺房，脸上满是失落，只能悻然自叹，“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造访香闺……”

　　杨靖楚已经走了几步，发现对方没跟上，不由得回头问道，“谢公子？”

　　“哦、哦，来了！”

　　杨靖楚的书房甚是清雅，除了三座一丈见方的榆木书架，便是一个摆了几样素净瓷器的博古架并一张榆木桌案，桌案之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桌案之旁，是一架伏羲式古琴。琴台上放置着的宁神香，正透过古铜香盒，袅袅弥漫。

　　书房中除了翰墨清香，便是杨靖楚特有的泠然香气，他不禁凝神屏气，深深品味。

　　红炉小火，细焙茶香，一盏茶下来，他终是耐不过沉默寡言的杨靖楚，把此行的目的抖落了出来，“北辰皇帝的赐婚圣旨，不会只有一道，令兄已经尘埃落定，很快，便是你了。如果圣旨一下，长兴马上便会来人护你进京……既然早已做好决定，何不提早施行？”

　　“北辰和东越的战事愈发吃紧，我还以为你来，是叫我帮忙出城回东越的。”她不置可否，轻抿一口。

　　男子又是语塞，“我这时候回东越作甚？想我谢长卿周转三国多年，大大小小的战事见过不下十来场，哪次不是全身而退？再说，这些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过为了争几口气，攻一两座城，赔三五十万银子就完事了，难道谁还能真吃了谁？”

　　北辰的天子，其志可不仅在于一两座城……不过谢长卿毕竟是东越人，当此敏感时期，不宜再议家国大事，她便转了话题，“那日雅乐匆忙去拿杜蘅草，忘了问你有没有种子，或者植株，如果有，可否赐我一些？”

　　谢长卿扭头看了看外面的院子，恍然道，“是我疏忽了，应该送几株过来，与你的杜若相配的。”他转念一想，却笑道，“不过，你也快离开这里了，何必多此一举。”

　　杨靖楚微颤，本来平端着的茶水不禁洒出了一点。

　　原来，她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谢长卿假装品茗，心中却已了然。

　　“父亲马上就要回乡祭祖了，我想等等，再见他一面。”

　　“他留你一个人在颍州，不就是不希望你打扰他和清河崔氏组成的那个家么？！这么多年了，他来看望过你几次？在长兴，杨家的少爷小姐个个鲜衣怒马、春风得意，即使是后来几个小妾庶出的子女，也比你享受更多的家族庇荫，你对这个杨家，何必留情！”谢长卿忽然有些激动，狠狠地放下茶盏，茶水四溢。

　　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待她，一向是很温暖的。父亲每年都会回来祭祀母亲，而这，也是他们父女俩每年唯一的一次见面机会，见面不多，但每次都恬静、美好。

　　“谢公子，这是我的家事。”

　　“好，既是你的家事，我也不便再谈。”谢长卿倏然起身，转头就要离开，忽然他又回首，狭长的凤眸凛然成霜，脸上皆是峻然之色，“今日接触了几个来自长兴的大商贾，据说你与皇家的婚事，又七八分准了。”

　　杨靖楚终于起了涟漪，抬眸看他，“是谁？”

　　“皇四子，庆王景瑫。”

　　杨靖楚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会是他……”

　　“怎么？不是泾王景琮，你难过了？还是心有不甘？毕竟景琮可是未来的太子人选……不过，我听说这位皇四子，可是亲自向帝后求娶你，或者你该好好想想，究竟何时何地，招惹了这么一位天潢贵胄。”

　　景瑫？自小到大，她完全不曾与他有过任何交集啊！

　　杨靖楚淡然道，“他母后是清河崔氏，与我父亲的正室夫人出自一门，谢公子，你觉得我这个杨家庶出的女儿，会与清河崔氏的人有什么交集？”

　　说的也是……谢长卿忽然为自己的鲁莽懊悔，炯炯地眼神顿时灰暗了下来，“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失态……本来不想与你说这事的，我知道你对北辰皇室毫无好感……之前有传闻，你的婚事北辰皇帝本属意皇次子景琛，不过景琛正领兵在外，庆王景瑫又跪地请婚，这才转了心思，指婚景瑫。不过，你也快走了，这些事，说与不说，并无不同。只是你一再延迟行动，我才——”

　　跪地请婚？杨靖楚愣神，不过很快便哂笑，这确实是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清河崔氏能教出来的事。

　　杨敦当年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确实得益于妻族，可经过这许多年的经营，早已根深叶茂，再加上杨敦身为翰林院大学士，可谓门生遍天下，如今要在朝堂搅动一池春水，并不难。杨家如此好的资源，崔氏怎会让给自己的死对头，云淑妃的儿子魏王琛？即使是崔家痛恨的庶出之女，也不能成为助推别人夺嫡的一丝力量！

　　“谢公子，感谢你告诉我此事，或者，我真的不应该一再延期……”

　　谢长卿大喜，连忙回道，“本就不该！不如……三日之后，依计行事。”

　　看他这着急的模样，似乎有些等不及，杨靖楚虽不解，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她临行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安排，于是回道，“三日太短，再容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