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变局(2)
过了一会,杨靖楚站了起身,众人不禁住了嘴,都把目光投向眼前这个杨府唯一的主子,有好整以暇等着看她落荒而逃的,也有神情焦虑担心她抵挡不住崔成化压力的。如果真如崔成化说的那般处理,查来查去,只能是不了了之,那崔成化在杨府的势力,愈发不可撼动了。
“崔管家说的,不无道理——”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蔫了半边,杨靖楚终究还是屈服了……
“不过”,她忽然扭头看向崔成化,冷笑道,“我认为,德行有亏者,德不配位,既然已经披露了一些不法事实,就该先把位置让出来。然则田庄不可一日无主,自然也要先推德才兼备之人,暂为打理。就如崔管家所说,查当然是要查的,查清楚了,自然也要依家规办事。等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了,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谁也不吃亏。”
“好!就该这样!”
“就是嘛,是与不是,先把位置让出来,真冤枉了,再回去也不迟!”
“对对对……”
底下一片附和之声,崔成化在杨府横行多年,就靠着“一查二拖三偏袒”的法宝,如果事情按顺序来办,那谁也动不了他的人,如今杨靖楚把顺序换成了逆序,先把人给办了,如此一来,他就从主动变为被动,失去控制权了。
“这、这……”,崔成化与崔何氏大眼瞪小眼,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主动权交了出去,那他们在庄子上干的勾当,自然会被新庄主查个一清二楚啊!到时候不仅保不住他们,连自己可能也保不住——
“小姐”,崔成化强自镇定,上前一步说道,“大夫人不日就到,她才是这杨府正经八百的后院主子,统管家务内务,您要怎样,怎么也该等她老人家到了,请示过她同意,才能做。”
“我还是那句话,先办事,来日如果夫人觉得不妥,再撤回便是。如您所说,她是这后院的主子,撤回与否,不就一句话的事么?耽误不了多少时日。”
“这……”,崔成化再次语塞,正要再辩,忽然一声通传——
“报——喜讯、喜讯!”门房管事老潘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直奔杨靖楚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喘道,“小姐、小姐,大喜事啊——”,说着就把一封书信递了上来,众人凝神屏气,都瞧着那封薄薄的信封。
崔成化略一思索,忙抓住老潘的衣袖,喜道,“莫不是……夫人提早到颍州地界了?!”
“不、不是……是、是长兴来人了——”
众人扭头看去,却见一行四个人,为首的挺拔英伟,不少人都认识,是长兴杨府家兵的一名头领,名唤严琦,他上前行礼,谦恭禀道,“大小姐,陛下的赐婚旨意下了,老爷唤您从速进京谢恩。”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崔成化反应得比谁都快,忙问道,“可是皇长子,泾王?”
“非也,乃皇四子,庆王。”
众人一听,不禁惋惜,然则,庆王怎么说也是皇后嫡子,身份尊贵,又不禁面露喜色。崔成化冷哼一声,但很快又附和众人,口称“恭喜”。
所有人,要么惊讶、要么欢喜,唯独当事人杨靖楚,似乎早已了然,连严琦的到来,也似在意料之中,只是淡然问到,“何时动身?”
“老爷的意思,是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崔成化忙又问道,“这不是老爷夫人和大少爷动身回乡祭祖的时间吗?老爷都启程回来了,大小姐独自去长兴作甚?”
“老爷说了,‘祭祖之事,时时可以,不急于一时,如今杨家接了两道赐婚圣旨,天恩浩荡,还是应谢恩为上’,因此,这祭祖的行程便延后了,估计定在完婚之后。”
“什么……”,崔成化和崔何氏顿时傻眼,那底下的八个庄子,岂不难保了?等谢恩、完婚,再延误个三五个月,那起人在庄子里犯的事,还不早就被新庄主查个底朝天啊……崔何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晕倒在地,幸好一个小丫头扶着,不然真要当众出丑了!
谢长卿果然有几分能耐,严琦的到来、杨敦定的日子,几乎分毫不差。如果不是认识了他两三年,杨靖楚真要觉得他是活神仙。
一顿晚膳,被连续打断,杨靖楚本就吃的不多,如今更是没几粒米下肚便放了筷子,起身回了思蘅苑。
又是一日,小红正在院中莳弄着满园的香草,采到杜蘅之后,也算是齐了,只是颍州地处偏北,不少香草不适北地环境,大有奄奄之态,杨靖楚想过很多办法,但仍是徒劳。她不舍的拂过青畦,广袖略过青草,清香伴幽香,随春风广洒思蘅苑……
不知楚州之地,是否更适合它们生长……杨靖楚抬头看着东边的太白星,那是楚州的方向,今晚之后,大概就能与楚州的土地相逢了……
三更将至,雅乐已经歇下,她向来警觉,杨靖楚不得不止住想与她抚别的脚步,可是雅乐毕竟是与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是这杨府里她最亲近也是少数几个可信的人,两人名为主仆,胜似姐妹,如今一别,不知此生能否再见,杨靖楚终是迟迟吾行,驻足凝视。
离三更越来越近,谢长卿恐怕已经在院中等候,她无法再等,于是将自己的玉佩放在桌案,悄然走出了房门。
思蘅苑是一座三进三出的独立小院,一进是她的小花园,内有亭台水榭、草本青畦,二进是她的厅堂和书房,三进除了卧房,还有一间连着的小书房,那是她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的去处,这个地方外人难得一进,她平时会在此与谢长卿见面。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此地隐秘,她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她也在这里静候谢长卿的到来。
三更鼓响,杨靖楚有些紧张,纤手伸出去拿茶盏,碰到的那一瞬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如果不是那道赐婚圣旨,她真的可以再见父亲一面的,如今……
越想越不想走了!她究竟是怎么了?!楚州,那不是她自小便梦寐以求的地方吗?如今就要实现了,为何竟起了怯意?!怀念杨府?不可能,在这座偌大的府邸里,她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得很,没什么好怀念的。怀念这里的人?若说是,也就雅乐和秦家,其他人,与她无关。
可能,真的是舍不得父亲……
那个在世人眼里权倾朝野、威不可攀的人,在她印象里却是那么地慈爱、温和,在每年一次的相处时光里,杨敦对她无不是百依百顺,也正是杨敦的姿态,让颍州杨府的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她,即使是崔家过来的人。
思绪越来越远,更漏越来越满,四更鼓起!
杨靖楚猛然惊醒,可是,谢长卿呢?他可从来没有爽过她的约。
忽然,思蘅苑外响起了一阵混乱的嘈杂声!
她抬眼看去,竟发现府外火光冲天!
“小姐——”,雅乐一脸惊恐地冲了进来,“您果然在这里!快走!颍州城,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