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答应了……”

　　杨敦无奈地点头，继续说道，“那一年，凌霜不过十八岁，还是懵然无知的年纪，卓子安的心悸症已经摧毁了她所有的希望，如何还顾得上这个孩子？便默许了卓子安的要求，喝下了卓子安亲手端上的打胎药……”

　　后面的故事，杨靖楚都能猜到了，她哑然接道，“后来，卓子安转身便娶了江东柳氏，然后回朝做他的皇太子，把母亲一人丢在了楚州……”

　　杨敦点头，握拳道，“你母亲万念俱灰，就想跳这淮水一了百了。那一晚，她走到父母的房门前，正要与父母拜别，忽然听到父母房中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啜泣声，细听之下，发现原来那女子是建安城中一位世家之女，因父获罪，进了密探司，如今被选为密探，前往北辰，潜伏在我身边。”

　　“此去敌国，离乡背井，好者，完成任务回乡，但也青春蹉跎，只能独自终老，坏者，殒身敌国，客死异乡，甚至尸骨无存。杨大人您是北辰才子，少年英杰，人称‘杨玉郎’，能让您心动的，绝非泛泛之辈，因此这位世家之女，也是万里挑一、才貌双绝的佳人，陆夫人心善，不忍心这么一位蕙质兰心的姑娘领此苦差，便向陆大人提出由她替代那女子，前往北辰颍州，赶在杨大人您喜获麟儿回乡祭祖之时，成为您的身边人。”

　　“殿下不愧是密探司最年少有为的掌事，很熟悉密探司的运作。当年岳丈觉得，虽然不知我杨玉郎是否是凌霜的良配，但必然不会比卓子安更不堪，凌霜此去，正可对外宣称她急病而亡，断了卓子安的邪念，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这才有了我杨玉郎的福气。那往后的故事您也不用再听了，不过是凌霜与我相遇后，便与我真心相爱，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娶为二夫人。再往后，杨清显应该与你说过，就无需赘述了。”

　　“不，杨大人，您忽略了很重要的一段，宁德山庄。当年，陆夫人是以孀居商妇的身份前往颍州，她这个身份，是颍州望族杨氏决不能接受的，据闻杨老太爷十分震怒，把您毒打一顿然后赶出了杨府，他则亲自启程远赴长兴，向您的妻族，清河崔氏致歉。杨大人，那期间，您与陆夫人，是否住在宁德山庄？”

　　杨敦沉默，凝视着淮水不言语。

　　杨靖楚心中咯噔一声，宁德山庄？为什么卓承楚也知道宁德山庄？言语之间，似乎很熟悉，可是，他明明没有去过。

　　难怪杨清显认识母亲，原来他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相处过……

　　三人陷入了沉默，卓承楚没有再追问，杨敦也不再作声，良久之后，船工的一声吆喝打破了僵局——

　　“进运河咯——”

　　悠扬的号子还在淮水之上荡漾，画舫却已悄然转向，进入了千古繁华地——大运河。

　　卓承楚看着两岸景色，仍是那般繁华喧嚣，只是转眼之间，这里已经成为北辰领土，连他的老巢——楚州城也丢了，心中涌起一阵不甘，狠狠地捏紧了拳头。

　　……

　　卓承楚说得没错，走水路果然是最快的，不过七八日的功夫便到了东越的都城，建安。

　　建平王府就在运河边上，依山而建，甚是精巧瑰丽。

　　杨敦父女下了船便被“请”进了建平王府，所幸，终于在王府里见到了一别月余的杨靖桐！

　　“爹爹！长姐！”

　　杨靖桐看见熟悉的两人，从卧榻上挣扎了起来，一头扎进了杨靖楚的怀里，痛哭出声。

　　从暮春道初夏，短短一两月的功夫，杨靖桐却已消瘦了一整圈，两个大眼睛都坳陷进去了，挂在一张惨白的小脸上，甚是突兀。

　　而去年的上元佳节，她还是那么的灿若春华、活泼可爱……

　　杨靖楚心中悲痛，把她紧紧地搂在胸前，抵在她的秀发上，爱抚着她的削肩。

　　不管如何，她确实应该感激卓承楚，如果不是他，杨靖桐如何能逃过心狠手辣的郑良骏？

　　“长姐，我的孩儿……他、他只活了三月有余……”

　　终于见到温暖的长姐了，那些憋在心里几十天的悲痛，终于可以抒发出来，终于，有人懂她心中所痛了……

　　杨靖楚将她愈发抱紧，颤声安慰道，“别怕，你还有爹爹，还有长姐，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你再也不会孤单了。靖桐，有些人，注定是与我们无缘的，就比如长姐的夫君，庆王瑫，不管长姐亏欠了他多少，都无法再偿还了……而你的孩儿，可能亦是如此……没有缘分……真的没有缘分……”

　　听着杨靖楚的软语抚慰，杨靖桐终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哭声也渐渐小了，最后只是在她怀里轻声抽泣。

　　她也想到了那个传说中俊美无俦的姐夫，庆王瑫。那一年的上元佳节，还是她亲自把长姐带出了阴霾，如今，自己怎么就走不出来了呢？

　　“长姐……你怎会在此？难道，你也是被建平王抓来的？”

　　杨靖楚苦笑道，“是，也不是，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你如此憔悴，是不是建平王不给你吃好的？虐待你？”

　　“不是的……他对我很好，只是我自己什么也吃不下……”

　　“那必然是这王府中的厨子不会做我们北辰的菜式了，没事，今晚长姐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可好？”

　　与卓承楚在东越云游的这一年，她的手艺可是有了不少的长进，再也不是当初在宁德山庄只会煮白粥的杨靖楚了。

　　杨靖桐点了点头，可依然舍不得离开她的怀抱，就这么呆呆地靠着，圈紧她的腰，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只要她一松手，自己的长姐便会消失不见。

　　杨敦看着这两个女儿，心中也算是宽慰了。对杨靖桐，他向来是又愧疚又怜爱的。

　　杨靖桐是他醉后被崔氏算计怀上的孩子，小杨靖楚三岁。那一年，陆凌霜离世，过了七七四十九天，杨靖桐便降生了，是早产，比预定的日子早了一月有余，杨敦固执地认为这孩子是陆凌霜的转世，即使不是转世，也是与陆凌霜有缘，于是对她百般疼爱，而且不许她与生母崔氏接触太多。所幸崔氏向来只看重自己的儿子杨明远，这个女儿便由得杨敦教导，她懒得操心，这才没让杨靖桐沾染上她的习性。

　　往后此生，他只愿靖楚与靖桐平平安安，那他这个半百老人，便没什么牵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