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城郊，十里长亭。

　　杨靖楚依时而来，站在亭中凝视着这苍茫大地。逐渐开春，浅草没马蹄，途径长亭的行人匆匆，但似乎都没有哪个是愿意在亭中驻足的，看来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半日过去，渐渐入暮，杨靖楚正要失望而归，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您是，左掌事何人？”

　　杨靖楚沉然转身，只见眼前之人披着蓑衣，带着斗笠，完全看不到容貌，她唯有亮明身份，沉着说道，“不是左暮雨，是陆凌霜。”

　　那人的身躯明显一震，继而缓缓解下斗笠，抬起了头。

　　一张沧桑的脸庞映入杨靖楚眼帘，是位中年男子，面容极其的陌生，此人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可是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对那个名字，分明是熟悉的。

　　“您是，陆凌霜何人？”

　　“先生看我相貌，觉得我应是她何人？”

　　那人陡然大惊，问道，“您是……杨家长女，杨靖楚？！不可能……夫人绝不会把我们的联络方式教给你，而且，那信鸽是经过特训的，旁人绝对无法获取……十几年了，如果您知道如何联络，早就传唤我了！”

　　“对，十几年来，我确实一无所知，只是不知是否缘分，左暮雨给庆王府留下了一只信鸽，如此，先生可懂了？”

　　那人恍然大悟，自嘲道，“王妃果然聪慧，断了十几年的线索，也能联想到陆夫人与左掌事，出自一门。”

　　“我在颍州生活了十几年，每一天都在琢磨那段往事，我是她的亲生骨肉，我有权利知道她的故事！我的母亲，在芳龄年华便香消玉殒，我不信她是病死的！告诉我真相，我要知道仇人是谁！”

　　对方喟然长叹道，“既然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但是涉及陆夫人，我无权透露一星半点。”

　　“那谁有这个权力？”

　　“王妃何不问问自己的故人，建平王殿下。”

　　“卓承楚……”

　　……

　　杨靖桐既已嫁入东宫，崔氏的心也就定了，携子回乡祭祖一事便提上了日程，整理行装之际，门外一声通传，“大小姐回来了——”

　　崔氏停下手里的活计，傲然矗立，这里是长兴杨府，她是这里的女主人，那就应该有女主人的气场。

　　杨靖楚款步进来，一袭水红色锦缎长裙，妆容大方得体，眉心之上，是一瓣睡莲花钿，发髻上的金步摇，昭示着主人身份尊崇。

　　两人在厅堂之中对视，谁也没有行礼。

　　一人是王妃，代表天家威严，一人是嫡母，代表宗法威权。

　　不知道谁该向谁行礼，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还是管家机灵，先把崔氏请上主位，然后把杨靖楚引到客座，之后便殷勤地寒暄、奉茶，把行礼那一套俗务直接免了去。

　　崔氏盯着座下这个女子，她本来应是地位卑下，老死颍州，而如今却摇身一变，青云直上，地位尊崇。把她扶上尊位的，竟是自己的枕边人，自己的夫主，杨敦。

　　当然，不管如何，有一点崔氏是觉得很安慰的，杨靖楚的夫婿死了，庆王瑫虽然给她留下了尊崇的地位，但如今她也只剩下这个虚名，终有一天，她还是会孤寂死去的。

　　想到这里，崔氏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诡异的笑意，向杨靖楚问道，“不知庆王妃造访，有何指教？”

　　“杨夫人”，杨靖楚放下茶盏，冷然回道，“据闻您和兄长即将返乡祭祖，靖楚冒昧，也想同行，嫁到长兴快一年了，依礼也该回一趟娘家省亲。”

　　崔氏冷笑道，“怎么？庆王府的仪驾难道不够排场？偏要挤我们三品臣工寒酸的马车？”

　　“这是父亲的意思，既是兄妹一起归省，就该同行，以免族里笑话。再者，兄长与我均是御赐的婚姻，一起赐婚、同日成婚，所以本也该一同返乡，告慰先祖。”

　　有礼有节，崔氏说不出半点反驳之词。

　　厅堂沉默之际，咸宁公主自后堂走了出来，孕期还早，看不到有何变化，杨靖楚起身，与咸宁互相见礼，咸宁神色自若，眼神却透着几分孤冷，对杨靖楚这位孀居的弟媳似乎并无好感。

　　在看到咸宁眼神的那一刹那，杨靖楚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为什么杨靖桐有生母、有长嫂，却还是只能对她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长姐诉衷情，原来这偌大的杨府后院，亲人不少，却并没有多少亲情暖意，有的只是权益衡量。

　　不消说，那一晚如果没有咸宁公主帮衬，崔氏对杨靖桐的计谋也无法成功。而且仅凭崔氏，也无法与高傲尊崇的太子对上话，那些合谋之事，也无法与他明说。

　　公主开口问道，“既是同行，不知王妃几时可以出发？”

　　“既是同行，当然是配合杨府的时间。父亲说了，明早辰时东华门碰头，我此次过来，一是想与兄长确认出行时间，二来，是想提前与兄长交待一下颍州杨府的诸项事务。兄长甚少回去，家里的人估计都认不全，父亲吩咐我务必辅佐好兄长，不至于让他这个长子嫡孙在族中出丑。”

　　“你——”，崔氏气急，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可是杨靖楚说的没错，杨敦十四岁中进士，然后被先帝招入翰林成为皇子陪读，此后便一直在长兴居住。崔氏也就是在成婚之初随杨敦回颍州小住过一段时日，然后循例安置一些崔家陪嫁过来的仆人，那里的人和事，她早就忘个一干二净了。

　　长子杨明远就更加了，在长兴出生、长大，颍州老宅也就在婴孩时代回去过三两回，根本毫无印象，若要回去，可不就得依靠这位颍州老宅长大的杨靖楚么？

　　杨靖楚这一番话说下来，倒把咸宁给镇住了，想不到这个边远之地颍州长大的弃女，竟有如此气场，当着公主与嫡母的面，说话都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看来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

　　既然话不投机，也不消多说了，咸宁把杨靖楚让进后院，等候杨明远回来，然后该问候问候、该交待交待，再有气也得先把祭祖一事办好再说。

　　杨敦和杨明远从衙门里回来得晚，因此这一番交待一直持续到戌时末才散，杨敦本想留她在府中吃饭，然而杨靖楚执意回府，也只能作罢，父女俩略微说了寥寥数语便各自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