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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乱

公主婚事 一翠象玉 6142 2024-11-12 18:28

  “桑榆姐?”司轻音往上坐了坐,看着眼前的男装丽人,“原来桑榆姐姐不仅舞跳的好,还精通医术。”

  桑榆笑起来,亲昵的拿指尖去戳司轻音的眉心,“怎么,信不过我?”

  司轻音满脸堆笑,“哪能呢。”说着笼开床边的被子,好让桑榆坐下来。

  桑榆倒是没有坐到床上去,坐在了凝云搬来的矮凳上,司轻音乖乖伸出手腕,就看着桑榆的眉梢慢慢皱起来。

  “如何?”凝云见她收手,连忙去问。

  “还真的是毒,只是,”桑榆垂眸而笑,自是万种风情,“有趣。”

  “有趣?”凝云急都急死了,这阿姐派来的郎中居然还笑着说有趣。

  司轻音瞟了凝云一眼,她身边的这个,自从空山出事以后倒是越发没规矩了。

  桑榆被侍女红酥引着,到桌边落座,奉茶。

  凝云不敢多嘴,只眼巴巴的将人瞅着。

  桑榆慢条斯理的把杯中茶饮尽了,才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司轻音身上,“这毒名为断魂,原本是断男子根基用的,若是中毒超过十日,就是神仙在世也无法再有子嗣。这毒用在女子身上,还真是头一回见。”

  一屋子的闺中丫头,彼此看着,都没明白什么叫做男子根基,直到听她说完,才齐齐羞红了脸。还是司轻音脸皮厚实,听了反而眉目一展笑起来,“那我这还真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不过,这毒对于女子也不是全然无害。只不过不至于那般阴毒。我瞧你也是用了药了,看着还好,这药你就先吃着。解药嘛,配起来还是有点麻烦,给我两日功夫,我配出来再给你送过来。”说着桑榆就起身往门外走。

  “姐姐稍等。”司轻音喊住她,“姐姐能不能给我讲讲,若是男子中毒,会是什么症状表现?”

  “乏力,昏聩,还有……腹痛不止。不过也是十日期满,才会发作。”

  这个腹痛到底指的是什么,从桑榆斜睨着的暧昧笑容里,就明白了。

  司轻音又问,“那女子呢?若是没有用药缓解,中毒长久不解呢,又会如何?”

  “昏睡不起。”

  司轻音唇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来,“我明白了,多谢姐姐。只是不知这个解药能不能帮我多配几副?”

  桑榆点头,然后被红酥恭恭敬敬的送出门去。

  门一开,白宴正在门口。

  红酥面色如常,声音不大不小的喊了一声,“见过天师大人。”

  里头的人听见了,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齐齐躲到床幔后头去了。曲辛威身边的丫鬟,是不方便出现在公主府里的。

  “公主殿下刚刚醒了,正要去请大人呢。”红酥听着里间琐碎声停止了,便恭敬的把白宴请进屋子里来。

  司轻音床前的纱幔放下来,把柔弱的公主挡在里边。

  白宴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司轻音也明白,白宴之所以在这等着,是为了接自己去天师府。皇兄明明没有说非得今日就去,也不知道白宴怎么就这么执着,非得一直守着。

  现在中毒的事情也明朗了,这两日的功夫,在哪都是等着。可是她这边却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不去先办了,这心思就难以安定下来。

  桑诺,她在及笄大典之前就该去见的人。

  所以,司轻音的声音就格外虚弱了些,“大人,我这身子真的是疲乏的厉害,今日怕是不能跟随大人去天师府了。”

  白宴永远一副温润笑意,带着几分天仙般悲天悯人的怜爱,“无妨,那我明日再来接公主殿下。”

  司轻音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好打发,便随口客气了几句,诸如留下来用晚膳,以及留宿府中的之类的。

  结果白宴从善如流,还真的答应了。

  天师住到公主府里算是怎么回事?红酥站在天师身后,对着帘幕后头的公主,连连摇头。

  可是司轻音这话才说出去,哪里好意思马上改口,只能叫管家把他带到远些的院子里去安顿了。

  “公主……”红酥忍下焦躁,劝道,“公主才及笄,就把年轻天师留在府里过夜,这传出去可就……太……”

  司轻音叹一声,觉得自己当真是被白宴那副好说话的样子给蒙蔽了,怎么就顺嘴留人了,“那就别传出去。”

  司轻音打个哈欠,把花影招呼过来,“桑诺那边有新消息吗?”

  “没有。”

  “准备准备,明早天亮,就去寻先生。府里拦着些白宴,别叫他知道我出府。”

  花影有些迟疑,“可主子的身子?”

  司轻音随意摆手,“不说了吗,是毒男人的,有容先生的药,对我影响不大。”说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再睡会儿。那几个世家府上要是传来消息,就叫醒我。”

  司轻音这一觉睡下去,不过两三个时辰,又醒了,这次没有捧到嘴边的药,她也依旧精神的很,窗外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哪个守夜的丫头还是小厮睡着了,正打着鼾,衬得这个冬夜越发的寂静。

  司轻音也没喊人,自己下地穿衣,推开窗子,寒风涌进来,吹得她打个哆嗦,人却更清醒了。

  “主子?”花影隔着窗子,轻轻唤她,“可要去找容先生过来?”

  司轻音随意摆手,“什么时辰了?要是现在去城郊,等到桑先生住处,是不是天也该亮了?”

  花影简单算了算时辰,点头。

  “那就走吧。”司轻音扭身,又道,“去找容先生再要副药,在车里煮,等到地方喝,正好。”

  一行人就这么在黑夜里出了门,司轻音还是男装打扮,但摒弃了浮夸服饰,少见的穿了一身黑,身影融在马车的阴影里,便是拉开帘子,轻易也认不出里面居然还坐着一位小公子。

  司轻音把头埋在侍女的腰腹之间,双手环着柔软腰肢,一觉就睡到天亮。

  日出前的天空泛着青白的光辉,司轻音半合着眼靠在马车窗边,一面小口小口的抿着药汁,一边看着茫茫田野尽头,缓缓升起的太阳。

  并没有什么一瞬间的光芒万丈,只是开始时还咸蛋黄般可口的太阳,一下子就耀眼起来,让人不能直视。

  司轻音仰头,将剩下的药饮尽了,脑海里是终有一天,皇兄权威逼人的模样。

  桑诺好似与公主心有灵犀一般,早早的就出了门,就连衣服头发都是整齐的,就好像不是公主找他,而是他等了公主许久一般。

  司轻音被侍女扶着,终于进了桑诺的门,屋舍中摆放简单到潦倒的程度,好在干净整洁。而且用来待客的茶,也是上好的。

  司轻音环视一圈,发现大才子的房间里,居然没有摆放一本书,桌上也没有笔墨纸砚,反到是墙上挂了一把剑,崭新的,连剑穗都因为新编而有些不够柔顺。

  桑诺顺着公主的目光,把墙上的剑取下来,握在手里。

  花影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在公主身前。

  桑诺声音在笑,异常轻松的样子,“莫要慌张,这把剑,是在下为自己准备的。”说着,长剑出鞘,锋利剑身若镜子般映出人的脸,桑诺不堪熟练的挽了一个剑花,长剑便搭在了自己的肩上颈间。

  司轻音刷的站起身来,若不是花影拦着,就要冲过去夺剑了。

  “先生这是做什么?”

  桑诺看着公主,微微扬起下颌,审视一般,良久一笑,道,“如此,甚好。”言罢,收剑还鞘,挂回墙上,指尖还在剑鞘上摸了摸,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

  司轻音拉开挡在身前的花影,上前一步,心中满是疑问。

  桑诺挂好剑,转回身来,正对着公主一揖到底,“见过主公。”

  司轻音上前的那一步,就又退了回去。

  她虽然是万万不想在桑诺面前,表现得蠢笨不堪,但此刻的情形,却又不由得她蒙混过去。

  “那个,桑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司轻音斟酌了一番,也没斟酌出什么高深句子,最后只能问的含糊。

  桑诺一双倾长秀眉皱到一处,“莫非公主不是为了千秋大业,来纳在下为谋士的?”说着转身问道。

  司轻音抿了抿嘴唇,“还真是。”

  桑诺就笑了,爽朗而有礼,“那便对了。”

  司轻音觉得自己,是被人莫名其妙撞进了袋子里,面上便有些不悦,“什么就对了。”

  桑诺的面容再次冷了下来,“看来,公主还是来杀我的。”说着又去摸墙上的长剑。

  司轻音被搅得满脑袋浆糊,决定不跟他兜圈子了,对着花影一摆手。

  侍女上前一步,先于桑诺拿到了剑,然后直接顺着大敞的门扔了出去。又趁着桑诺愣神的功夫,拉着他的手臂按着肩膀一扭一压,让他不得不半跪在公主面前,起不来,逃不掉。

  司轻音走到桑诺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桑先生,我一直敬重您,也一直希望能得先生指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愿意被先生随意戏耍。”

  司轻音拉把椅子,就坐在桑诺眼前,理了理衣袍下摆,“先生那日点破了九嫁与九祭的区别。暗示老国师的预言中,有我会与皇兄夺权之意。但我知道,以先生高才,断然不会只查端倪,没有对策。所以我今日来,就是来听先生的后半段话的。”

  桑诺挣了挣被花影牢牢按住的肩膀手臂,眼中的怒意绝对不超过三分,“难道公主不是做好了决定,才来寻在下的吗?”

  司轻音挑眉,“什么决定。”

  桑诺眼中怒气到了五分,“公主既然已经看破关隘,又何必装傻。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司轻音不怒反笑,“我一向敬重先生,并不想做出什么伤害先生的事来,更没想过要杀先生。”她身子前倾,语速放慢,“我劝先生,最好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我再问一遍,什么决定?”

  桑诺久久盯住司轻音,是认真的在判断公主言语中的真假,忽而哈哈哈大笑起来,“你是真的不知道?哈哈哈哈,真是可笑,想我桑诺还想要投靠扶持于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蠢笨不堪!”

  花影手上加劲,桑诺的笑便终结在疼痛之中。

  司轻音指尖按住额角,后悔没让容先生多备一副顺气的药来。

  “还能是什么决定,自然是夺权的决定,自然是推翻皇帝取而代之的决定。”桑诺笑够了,也疼够了,再开口时,脸上一半是痛惜,一半是嘲讽。“之前还以为公主是在装傻,如今看来,殿下傻得何其真实,真的不需要再装。”

  司轻音被他的话震到了,那个预言她听懂了,想到的只是可能会面临的,皇兄和世人的猜忌。谋反,夺权,却是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曾想到过。司轻音搭在腿上的手指紧紧捏在一处,牙齿咬住下唇,针扎似的疼。

  司轻音上前一步,捏住桑诺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你那日跟我说的话,是为了劝我谋反?”

  桑诺坦然回视,声音坚定,“天命所归,何来谋反?”

  “就因为一句预言?”司轻音高声质问。

  桑诺唇角勾笑,便是被压跪在地,眸光里,也依旧是睥睨天下的傲气,“还因为有我。”

  司轻音甩开他的脸,背过身去,胸口急速起伏着。

  身后桑诺却完全放开心扉一般,语调轻松,“自那日公主走了之后,我就变卖了家中书籍物件,买了这把宝剑。我桑某虽然还算不得什么人物,却也不想死在什么污糟的刀剑之下。”他扭头看向按着自己的侍女,“姑娘会武功,想必对剑也有些见识,你看我这把剑如何,可与我这脖颈相配?”

  司轻音此刻已经全然懂了。桑诺点破预言隐喻,就是在试探自己有没有夺权的斗志,若是有,就合了他的心意。若是没有反心,他这条命,自然是留不下来的。

  司轻音转回身,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还有两个问题要问你。你应该知道,即便我有反心,也不见得就会用你,甚至还可能杀你灭口。”

  桑诺晒然一笑,“桑某自信,只要公主有此冲天心志,又肯来见在下,我就有办法让殿下留我在身边,出谋划策。只不过,”他哼笑一声,讽刺之意明显,“我没想到殿下居然是个傻的,连想都没有想过。”

  司轻音继续道,“第二个问题,我若去夺帝位,对你有何好处,对天下有何好处,你为什么宁可冒着性命危险,也要来怂恿于我。”

  桑诺这一次,倒是收敛了笑意,“司家的气象尽了,可若是司家倒了,天下也就乱了。你虽然也是司家人,还是个女流,但你却是唯一的一道变数。如果预言为真,司家的天下放在你手里,还能绵延上几百年,那也算是为天下苍生积福了。”

  司轻音挥挥手,让花影放开他。

  “你真的相信预言?”

  桑诺揉着肩膀,目光却紧紧盯在司轻音脸上,“我相不相信不重要,只要天下人相信,这预言就是真的。只要天下人相信,你就是天下太平的契机,你就是众望所归,你就是大盛新主!”

  “先生曾说过,天命不会因为简单的结果而变为现实,重要的是,为了这个结果,而做过什么。”

  桑诺笑了,“对,这话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然后吊了你几个月的胃口,直到及笄大典之前,才把话点破。怎么,殿下到现在都没明白我的意思吗?”桑诺转身又看了看墙上的剑,“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把剑呐。”

  司轻音道,“把话说明白,这样的剑,我送你十把。”

  桑诺摇头,“这是要命的剑,要十把做什么?自己生剐了自己吗?”桑诺又看了看公主,眼神中颇又些无奈的颓唐,“新帝懦弱,世族势大,兵权,朝政,都落在世族手里。公主你说,一个空架子皇帝,又能支撑多久呢?”他绕着公主转圈,“殿下觉得,是淮安候会率先起兵,还是京城四大家里的哪一位,会先逼得帝王禅位?”

  司轻音心中沉落落的,她一贯也知道皇兄处境险恶,却并没有这般真切直白的想过。

  “哪里,哪里就会这么快呢?”

  桑诺仰头,好像问天一般,“不会吗?先帝年轻时,好像也是经过一次叛乱的,那时候多亏老国师坐镇,才保全了这司家的天下。你说,现在上头这位帝王比先皇当时如何?现在的世族权势威望,比当初又如何?殿下觉得,如果你是世族,你若有心做点什么,是等新皇帝站稳脚跟再动手,还是趁他羽翼未丰早早下手?”

  司轻音咬牙,“世家大族,最在乎的就是清名,乱臣贼子,他们要是想做,早就做了。”

  桑诺哦了一声,“那要是帝王无德呢?自帝王登基之后,这天下灾荒不断呐,如今连京城的粮食都得靠民间的善人维持。你说,把这等被苍天厌弃的帝王赶下台,是不是也算一件为国为民,为天下苍生做了一件好事?还是一件能流芳百世的大好事。更何况,老国师也预言了。如果没有九位驸马,司家这一代,也就该亡了。”

  司轻音一时有些消化不了,她脑海里,还回荡着大典祭天时,百官朝拜的景象,怎么到了桑诺的嘴里,就变得人人要反了呢。

  桑诺做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上一口,舒服得直叹气,“好茶,真是好茶。”

  司轻音像被钉住一样,久久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才忽然转过身来,对着桑诺一揖到底,“先生若有护国之策,还请教我。”

  “护国?”桑诺看着杯沿,“上头那位,是护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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