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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中毒

公主婚事 一翠象玉 6027 2024-11-12 18:28

  “谢谢皇兄。”司轻音向兄长伸出手去。

  皇帝握着妹妹细嫩柔软的手,骤然垂下的眸色里,是难以宣之于口的自责与悲苍。

  司轻音细长的手指反握着兄长的大手,那双手也一样年轻,而苍白,“我愿意的,兄长终于能下这个决心,臣妹心中,很是欢喜。”

  皇帝面上的肌肉,因过度隐忍用力,而浮起肌肉的轮廓,他握着妹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典结束,周围善后的宫人来来往往,这绝不是兄妹能够交心畅谈的好时机。

  但此刻,两颗心,便如那双握紧的手,毫无间隙的贴在一起。

  司轻音的眼眶有些红,她微微侧开头去,要收回手,又被兄长紧紧握住了。

  “选自己喜欢的。”

  司轻音紧紧抿住嘴唇,已经不能出声,只缓慢而有力的,点了点头。

  她要兄长放心,她很坚强,也很愿意。

  兄长只有她了,她也必须很坚强,很强,才行。

  帝王起架,软轿也被人抬起。

  轻纱帘幕后头的公主,支起细瘦的脖颈,高高扬起头来。

  她虽一直有匡扶兄长的心,但是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让她心头巨颤又热血沸腾。

  兄长一直不愿自己面对九嫁命运,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自从见过桑诺之后,窥得国师真意,也一直心存犹疑。

  但从此刻起,他们兄妹二人,将摒弃杂念,一同扛起肩上的重担。

  九嫁,国运,从此落在了她的肩膀,她不畏,不惧,她会永远高昂着头颅,与皇兄一起,撑起这司家早已摇摇欲坠的天下。

  清风拂过,吹起轻纱帘幕,小公主稚嫩而坚毅的神色,落在跟在一旁的白宴眼中。

  只可惜傲骨只存一瞬,清风未了,轻纱未落,小公主已经泄气一般放松了身体,泥一样堆在软轿的织锦堆里,脸上除了懒散就是疲惫,还有因为无聊而四处游荡的眼波。好似刚才那惊艳的一瞥从不曾存在过一般。

  在与公主对视上之前,白宴收回目光,唇角轻轻翘起,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欢快了许多。

  公主要奉皇命搬到天师府去。

  说起来,这皇城里对皇家最忠心的就是天师府了,司轻音之所以能顺利搬进天师府去,还是因为这个缘故。

  司轻音平日里并不住在宫中的院子里,所以要收拾东西搬家,还是得先回宫外的公主府去。

  她昨日离开时,虽然也是疲惫苍白,但也是自己昂首挺胸走出府去的。如今这般被人用轿子抬回来,抬到床上,还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实在是吓坏了公主府里一众人等。

  凝云自然又是眼圈含泪守在一边,连要汇报进度的暖竹花影都给拦住了。

  府中常住的郎中皱着眉头诊病,那脉是摸了又摸,按了又按。

  管家点了护院牢牢守住了公主卧房,自己也亲自站在门外等郎中的消息。

  司轻音斜靠在床头,也还觉得疲累不止,眼皮都懒得抬了。

  “如何?”凝云音容急切,见郎中收回手,连忙来问。

  那郎中四五十岁的年纪,姓容,原本是一方名医,因为得罪了当地权贵,惨遭灭门,他自己这一条命也险些葬送出去。亏得寒山客路过救下他,还帮他杀了权贵报仇,此后他就一直隐姓埋名在公主府里,看顾恩人唯一的徒弟。

  府里人都称呼他一声容先生。

  此刻容先生虽收回手,却依旧低头不语,愁眉不展,良久才缓缓开口,“公主应该是中毒了。这毒虽不算霸道,却有些奇怪,能让人筋骨绵软,神疲力竭。却不似一般的软筋散一类,只让人身子疲软,对神志并无影响。而这种毒,更多的会影响人的神识,起初只是困倦,日久便会变成嗜睡,最后终日沉睡不能起。”

  “让人睡觉的毒?”凝云喃喃着疑问,“居然还有这种毒。”

  容先生沉吟道,“我也只是推断,并未在书中见过这么一种毒。若我不是一直了解公主的身体脉象,恐怕也不会发现不妥。公主此时的脉,就是孱弱女儿家的脉象,按着这脉象,也的确就是疲惫,困倦,无力。但我知道,公主是断不会在几天之间,在体质上产生这么大的变化的。这脉象实在蹊跷,我才大胆猜测,是毒。”

  “昨日公主进宫前,先生也是来摸过脉的,那时候还未中毒。如今在宫里住了一夜,就中了这么奇怪的毒,红酥姐姐,”凝云几步过去,伸手拉住一直维持宫仪,不曾有一丝懈怠的红酥,“公主这一程可是见了什么奇怪的人,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红酥便将入宫之后的事,见过的人,原原本本的叙述出来。

  这边还未说完,容先生忽然道,“也未必就在入宫以后。这毒发作的绵软,我回想起昨夜公主的脉象,也的确比平日里弱上许多。我当时只当公主操劳疲累,现在细想起来,很有可能公主当时就已经中毒,只是毒性尚未完全发作,一时难以辩查罢了。”

  红酥还是把宫中的事情简要说完了,“公主的饮食都是奴亲自尝过的,从公主入宫到回府,除了夜间公主睡后,奴守在门外,未曾贴身陪伴,其余时间奴都不曾离身。若真是有人在宫中对公主出手,就只能是在公主睡后。但窗外都有侍卫把守,我又亲自守在门外。除非是寒山客那般绝顶高手,否则绝不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公主的睡房。”

  若真的出动那般顶级的高手对付公主,又怎么会只是下毒这么简单。

  这毒虽然可恨,可却实在称不得阴狠,不要人性命,只是让人嗜睡,又不是真的长睡不醒。对于闺中公主来说,实在不是个特别有制约力的东西。就算中毒,除了不能出去乱跑,该做的事,该说的话,那是一样都拦不住的。

  这些东西,所有人都想得明白,所以这下毒的目的,就越发的让人想不到。

  “下毒的人,会不会是为了想阻止公主的及笄大典?”凝云皱眉猜测,但她很快又自己摇头否决了。要是想阻止大典,直接迷晕过去,岂不痛快。

  “但若是在入宫之前中毒,容先生可能推测出中毒的时间。”管家询问道。

  容先生摇头,“一切都还是推测,容某并无确切把握。”

  “哎呀,”凝云叹了一声,急道,“先不管为什么要给公主下毒,容先生,您就说能不能治好公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郎中身上。

  容先生长出一口气,“我只能先稳定住公主的病情,让她不至于这般疲累难熬。但到底能有多大效果,能挺多久时间,却还不知。现在重要的,还是得解毒。”他继续道,“容某只是普通郎中,与毒之一道,只能说是见识浅薄,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寻找擅毒擅解之人,来查出毒源,解除毒性。”

  擅于施毒,又擅于解毒。

  “仙药谷?”凝云脱口而出。

  但仙药谷太过遥远,就算对方顺利答应,单是这一去一回,就要耽误月余的功夫。

  “不如先去问问天香楼的阿姐?”凝云又道,然后转而去问公主的意思,“主子您……”

  却见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司轻音竟然歪靠在床头,就睡着了。

  凝云抿紧嘴唇,眼泪续在眼眶里。

  容先生下去熬药,花影去了天香楼。

  他们这般各自伤神,却忘了还等在花厅的白宴。他原本是不用跟着来的,但想着今日帝王在祭天台前的表态,便担心有些人会对公主不利,反正公主是要入住天师府的,他送一趟,再接回去,也算合礼数。

  原本姑娘家收拾东西换地方居住,慢一些久一点,都是正常的。可是搬家而已,这公主府却如临大敌般调动护卫,又频频有人进出府门,人人紧张,处处谨慎,气氛低迷,却又偏偏不见下人整理东西,准备马车,这就有些奇怪了。

  白宴站在公主府进出的必经之路,待客花厅边上,抬头看着府顶云气变幻,垂在袖中的左手指尖掐点得飞快,而后他挺秀眉峰皱起来,目光落在公主卧房的方向。

  按推演算,公主有灾,身体有恙,难怪一向没听闻公主体弱,怎么大典上忽然就病成那个样子。

  但灾是什么灾,恙又从何而来,却不是掐掐指尖就能知道的。

  那得细细推演。

  白宴整整宽垂飘逸的衣摆,快步上前几步,拦住了一位脚步冲忙的小厮,“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小厮看了眼白宴通身的宽大白袍,知道这位是送公主回来的天师大人,连忙躬身作礼,回道,“小的只是外院的杂役,并不清楚里头的事情。”说完行礼就要走。

  白宴见这小厮穿着虽不华丽,却也绝对不只是个什么外院杂役,知道是公主府治下严谨,知道府里的事不能说与外人,便也不强求,只道,“我有事要寻你家公主,可否通报一声?”

  那小厮又上下看了一遍白宴,白宴面上笑容恰到好处,即亲切,又不似仙人气度。

  那小厮又做一礼,“天师稍等。”便快步去了。

  不多时,一位中年无须男子大步迈入花厅,正是管家许途。许途是宫中出身,一见白宴身上这身,就知道这是从大典上直接过来的。愿意护送公主回府,不是善心善德,就是另有所图。

  天师府虽然在老国师治下时,一贯只忠于帝王皇室,所以从司天监脱离出来,专门成立天师府,独立门户。但老国师已经先去多年,现在天师府首渊九重,又多次对公主不敬。如今这天师府,是不是还如老国师在时一般忠诚,尚未可知。

  许途大步上前自报家门,行礼后,先是斥责了在花厅伺候的婢女怠慢贵客,然后才满面堆笑,微躬着腰身,把人往院子里头领,“白大人,您是亲自送公主回府的,自然也知道公主身子弱,这一趟大典下来,可真是给累坏了。这不,刚回去只说躺躺,结果就睡着了。咱们做下人的,可不敢惊扰了。大人您看是在府里头歇歇,还是?”

  许途一双眼睛紧紧落在白宴脸上,自从提到公主身体开始,便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节。

  白宴闻言点头,“公主既然倦了,自然是不便打扰的。但陛下的意思,是今日就搬入天师府去,由天师府里诸位天师为公主祈福祝祷,这也是为了公主殿下的身体着想。”

  许途在一边连连称是。

  白宴继续道,“在下虽不才,比不得师兄道法高深,但也薄通些气运之数。不如管家带我去公主屋外,由我为公主道息转运一番,当对公主的身体有所裨益。”

  许途见他听见公主疲倦,面色并无异色,说要为公主祝祷,也只提气运,不提病疾。莫非是真的不知道公主中毒一事。

  “只在屋外即可?”许途询问,“可有响动?大人体谅,我们做奴才的,可不敢在主子熟睡时,弄出些声响来。”

  白宴笑容和煦,“只在屋外,没有响动。”

  许途便侧开身子,伸展手臂,做一个请的姿势。看着白宴大步走向前去,眉眼中颜色深浓,只一瞬,便又笑着跟了上去。

  公主府精雅华贵的中规中矩,是个公主的院子,却不大像那个会女扮男装,去花楼吃酒之人的院子。白宴被引着穿过长廊花园,来到一处被府兵层层把守的院子,不用管家介绍也知道这正是公主的房前。

  白宴并没有对府兵把守,表示出什么诧异之色来,反倒是在院子看了看,选了斜对房门的一处亭子,摇摇一指,“我就在那亭中为公主祈福,还要劳烦管家送一顶香炉,并一壶茶水来。”

  许途自然没有不答应,亲自把人送入亭中,现在虽是午后,日光正好。但到底入冬天凉,许途又吩咐把亭上挡风的遮帘垂放下来,又叫送东西过去的小厮,就在亭中伺候。

  冬日厚实的帘子挡住了风,也挡住了白宴的视线。小厮恭敬的垂首在一边,白宴也不可能不顾天师的身份,去扒着帘子的缝隙瞅。

  白宴将线香点燃插入香炉,他这是被管家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却又要挡住他的视线。

  司轻音这一睡,就从午后睡到了天黑,才醒来就被凝云扶着灌下一碗苦药,也说不好是睡得多了人就精神,还是那药起了作用。反正司轻音只说是被苦激灵了,走了困。

  刚才郎中才说一半她就睡过去了,凝云就再把这些转述给主子听。

  “中毒?”司轻音装模作样的摸了摸自己的脉门,“给我下药做什么,”忽而眸光一闪,身子也坐直了些,“派人去宫里给皇兄请安,亲眼瞧瞧皇兄身子可还安好?”

  凝云连忙遣人去了,又说天师白宴从午后就一直在院子里呢。

  司轻音些微诧异之后,拉着凝云道,“不着急见他,去把花影暖竹叫来,我有话要问。”

  凝云并不动作,只盈着泪眼瞧她。

  司轻音轻轻推她一把,“快去,趁着我这会儿精神,别耽误了事。”

  凝云嘴里嘀咕着,“主子身子才是最大的事,”一面推开后窗叫守在窗外的侍卫去叫人。

  不多时,两位侍女从后窗翻入,齐齐守到公主床前。

  “昨天的粮食可都收敛好了?”

  暖竹点头,“昨天夜里是褚浪亲自出的面,第一批三万石,褚浪说这不算多,直接拿布蒙了车,就拉到城中粮店的后仓去了。我易容跟在搬粮的伙计里,看见严府二房老爷是露了面的,从严家在郊外的粮仓往出运粮的时候,特别谨慎。而面上却并无惧色,依属下看着,是个狠心能办大事的。”

  “这算是挑明了是粮仓买粮,还是高价买,低价卖。严府的就没起什么疑心?”

  “起疑心又能怎么样,他不敢问,问了也不敢出去说。私自卖家族的存粮是大罪,被发现了是要移出族谱的。”暖竹回道。

  话虽是这么说,但司轻音心里总觉得褚浪不是个平白会暴露身份的人,但她到底心力不济,一时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只要暖竹继续留意着就好。

  司轻音此刻悬在心里,还是大典上,百官求娶公主的事情。

  莫如归,崔凤隐,章导竞,还有苏宁乐,都是曾经被人抓住过,这些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们的家人长辈,才会按着贼人威胁去御前求娶公主。

  这几家的事情,自然是要派人去查的,但她手底下并没那么多能探听别人府里隐秘高手,所以还是叫暖竹带着银票去找阿姐。

  而这个严府,是唯一一个带着儿子去求娶的。想起皇帝在大典之前言语暗示,这个严复一很有可能是皇兄安排的。若不是自己选择由天师扶持登阶,那今日自己与严复一的婚事,就已然定下了。

  只是严家怎么会忽然就听命于皇兄了呢?

  是皇兄对严家许诺了什么?还是严家有什么把柄落在皇兄手里?

  司轻音想不明白,现在她中了毒,说不定还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徘徊在身侧,也不方便入宫面见皇兄。那么这其中的缘由,就只能从严府下手。

  忽而有人敲门,是阿姐那边的郎中到了。

  新来的郎中年纪很轻,容貌秀丽的又些阴柔气,眉间一点红痕,却是一道新伤。他身才不高且瘦,穿一身月白的衣衫,顶着镶珠的发冠,微微笑起来的时候,颊边还隐隐露出两个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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