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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双毒

公主婚事 一翠象玉 5988 2024-11-12 18:28

  司轻音急切道,“但是老国师的预言里,并没有说我一定要夺权上位才能延续皇权。若是我一心扶持保护皇兄呢?既然先生为的是天下百姓,为的是免战乱之苦,只要司家皇权不倒,为什么一定非得是我呢?不是只要有九位驸马不就行了吗?”

  桑诺依旧盯着杯沿,细长手指,一圈一圈的在上边描摹。

  司轻音再拜,“请先生教我。”

  桑诺面上终有动容,良久长叹一声,起身将公主扶起来。

  “非是桑某对新皇有何偏见不满,实在是民心难得,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被世族制约压制,天然就不占优势,难以成为民心所向。只有树立一个新的希望,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扭转局面,所以只能是你,公主殿下。”

  司轻音站直身子,垂着眼睛,忽然道,“如果我不同意,又不杀你,你会如何?”

  桑诺面容平静,沉声道,“去莫家,劝莫老丞相联合章家,取天子而代之。只求权利的更迭,能够做到兵不血刃即可。不过,只怕艰难,淮安候恐怕不会坐视,他若起兵,天下必乱。但无论如何,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杀你。杀了你这个天命所归,司家的气象也就尽了。”

  司轻音怒道,“你这哪里是为了天下太平,你这明明是搅得天下不得安宁!”

  桑诺眼波沉静如水,只看了公主一眼,“你这条捷径既然走不通,那就只能选一条加速的道路。天下乱十年,还是乱二十年,那区别也是很大的。我若能凭一己之力,让天下在短时间内大乱而后大治,纵然身死,也可瞑目尔。”

  司轻音有些脱力,花影连忙扶着她坐下来,容先生的药又端来一碗,司轻音一口饮下了,又沉默许久。

  桑诺盯着那空碗,又瞧公主脸色,问道,“公主身子不好?”

  司轻音斜睨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关心我?”

  桑诺摇头,情绪平静下来的桑才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儒雅平和,但是言语依旧犀利,“我只是关心,殿下若是短命的,我也就不需要在你身上浪费精力了。”

  这话着实难听,花影眼睛一立就要动手,被司轻音摆手拦住了,“不过是一时的不爽利,我身子骨好的很,活到七八十岁都没什么问题。”

  桑诺嗯了一声。

  司轻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回话,就又问,“真的只有这一条路走?”

  桑诺依旧没有答话。

  司轻音道,“我得想想。桑先生,恐怕在我想清楚之前,都要委屈先生跟我走,留在我身边了。”

  桑诺抬眼,“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毕竟,你才是捷径,只有殿下这条路完全走不通了,在下才会去想别的法子。”

  司轻音点点头,被花影搀扶着站起身来,对着已经守在外头的暗哨道,“请先生回府,好生伺候着。还有先生的书童,一并带走。”

  然后又问桑诺,“剑还带吗?”

  桑诺清雅一笑,“在下如今只有这一副家当,自然是要带的。”

  回去这一程,司轻音并没有让桑诺与自己同程。

  师父就曾经说过,这天底下最要命的就是读书人,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真的说成假的,他们想杀人从来不用自己动手,他们玩弄人心,把人逼到绝境里去自尽的时候,还要转头对他们说一句“多谢兄台”。

  总之读书人的话不能轻易相信,哪怕那些话听起来,特别的有道理。

  尤其是,他们想让你去做什么的时候,就要更加小心。

  司轻音困乏的劲儿又上来了,可是她却睡不着,桑诺的话像跟钝刺插在肋骨里,不是戳着了心,就是捅着了肺。

  有些事情得问清楚,才能想明白对策,一个名字在司轻音心里转了转,最后一咬牙,“汪。”

  “主子你说什么?”花影连忙询问,不敢确认一直合眼瞌睡的主子,忽然发出了个什么音节。

  “我说我是狗。”

  “主子?”花影大惊,连忙伸手去摸主子额头,“可是哪里不舒服,中毒的症状又加重了?”

  司轻音轻轻叹气,始终连眼睛都没睁。

  马车入了城,行走在清晨的大街上,民声喧闹,小孩追逐的笑声此起彼伏,忽而一声歌谣飘飘摇摇的传进车中,在小贩的叫卖声里,在市井的喧嚣之中,又突兀又和谐。

  “冬月回暖日,凤凰登高台,九家织锦羽,蛟龙下了台。”

  那歌谣由小儿唱出,清脆朗朗,好似蜜糖一般,却如淬毒的暗箭刺在司轻音的心上。

  “停车!”司轻音一把抓住花影的手,勉强支起身子。

  花影心领神会,一边喊停了马车,一边撩开车上的帘子,好让公主能看见车外光景,“主子,怎么了?”

  不过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知是那唱着歌谣的孩子跑远了,还是小孩子唱腻了,要换了别的玩意玩闹,总之那刚刚的歌谣,就好像是公主的幻觉,是她在精神紧张之中,滋生出的恐惧罢了。

  是的,恐惧。

  司轻音缓缓摇头,车子再次行驶起来。如果可以,她希望天下的人都不会细想,天子九娶,与公主九嫁的联系。

  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因为是穿行在闹市,所以行的很慢。

  “刚才是什么地方?”

  花影又撩开帘子看了看,“是王事街,再往前就是铜折巷。”花影瞧着公主一直都神色深沉,有心说几句闲话,让主子放松一下,“莫府就在这附近了,所有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把宅子建在深巷里,只有这莫家,反而把大宅就建在闹市边上。还真是与众不同。”

  莫家,右丞相莫府,京城四大世族之首,桑诺挑起乱世的着手之处。

  司轻音搭在腿上的手指攥紧,莫家就在闹市,那小孩子口里的歌谣,莫家自然是听得到。

  莫家听得到,所有世族便都听得到。

  “主子?”花影停下口中话,不明白公主面上愁色怎么越来越浓,“可是属下说错了话?”

  司轻音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中毒的关系,还是最近的事情太多太频繁,让自己心态失了平和。她最近的确太容易被波动心弦了,心情也总是起起伏伏。这个时候想事情难免会判断失衡。

  她需得平心静气,静气凝神,神识沉稳……

  “粮铺那边这几天怎么样?”司轻音越想平静却反而越难平静,索性想些别的事情。

  “一切如常,褚浪跟严家二房定的是,三日后再进下一批粮。”

  “这么大的动静,严家家主当真不知道?就没传出点什么消息?”

  花影见主子是不打算休息了,就把药放在炭炉上热着,“这些世家大族,虽然说枝蔓横生的,里头什么人物都有,也总有那些愿意拿消息换钱的。但这些也终归都在外围,真的涉及到家主这一层的,我们其实并不能拿到确切的消息。至于阿姐那边,”花影顿了顿,“价钱实在是太高了,偶尔问问还好,若是什么消息都去买,就是金山银山也都送进去了。”

  司轻音扭头看她,好像这些话是头一回听见似的,她看着花影低垂的眉眼,缓缓眨巴两下眼睛。

  这些话,她还真是头一次听,以前空山管这些时候重来没跟她提过。

  空山从16岁就开始跟着她了,那时候她才12,才开始跟着师父到市井江湖上鬼混胡闹。府里头有管家看顾,所有这些外头的事情,都是空山在一手打理。信息往来的渠道,江湖上接触的人和事,空山的另一个身份沐云剑客,在京城里也是有自己的人际关系网的。她跟阿姐那边也熟,也从没听说买消息有钱不够用的时候。

  此刻听着花影把其中的艰险说出来,竟是听得有些恍惚。

  这几年空山是真的不容易,而这些她辛苦建立好的网络,却也真不是说交就能交到别人手里的。

  所以司轻音没有问花影,为什么空山从不会跟自己说这些。

  在空山那,从来都是主子说什么,就去办什么,办不到就咬牙想办法办到。空山是真的把司轻音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在办,甚至是把自己的人生都融入到了司轻音的人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不顾天香楼的教化,宁可给主子下套,也要规劝主子,“为主子好”这句话,在空山那里,是真心实意的。

  司轻音并不怪花影,花影是个好侍女,好仆从,本本分分。该做的做,该说的说,不该管的一律不管。

  虽然说司轻音重来没有怪过,空山凝云那一次的自作主张。但却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打心底里动容。感叹于空山的忠心,也暗暗悔恨于自己的迟钝与凉薄。

  她已经好多天没去看望过空山了,甚至都没仔细问过她的近况。见着凝云又回到身边伺候,就默认空山毕然恢复的很好,却并没有真正的想去关心关心这个一心为了自己,连命都不要的……什么呢?侍女吗?

  这一刻,司轻音在心里有些犹疑,她还真的,只把空山当做侍女吗?

  但不是侍女,又是什么呢?

  “主子?”花影担忧的在主子发直的眼前摇晃手指。

  司轻音回神,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些乏了。”

  花影低声道,“是属下无能,让主子费心了。”

  司轻音摇头笑笑,闭上眼睛。

  马车平稳的驶回府上,公主府有一个隐秘的侧门,看着狭窄不起眼,可两旁的墙板却是可拆卸的,拆卸后能通过一辆马车。这门其实是被寒山客封住了的,但司轻音此刻是一步都不想走,而且若从正门过,就极容易被宿在府里的白宴发现,她曾早早出去过。所以就命人拆了门板,反正寒山客现在不在府上,就算生气,也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可是尽管司轻音做的小心,却还是惊动了白宴。这个笑容向来温和的天师,也不知道从哪转出来的,马车进门的时候,还没在,可司轻音下车的时候,他就已经端着手,等在一边了。

  司轻音恹恹的抬起眼皮,“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白宴恭敬道,“多谢殿下挂念,臣一切都好。”

  司轻音就点点头,然后大摇大摆的从他身前走过去,路过的时候还问他,“早饭用了吗?要不要一起。”态度自然的,就好像她不是一身男装的从府外进来,而是不过晨起在花园偶遇了客人。

  司轻音虽然不想要他知道,却不是怕他知道。天师府的人,难道还会去朝上联合大臣,弹劾她这个公主吗?反正去皇帝那告状,她是不怕的。

  “殿下,”出乎意料的,白宴竟然也不觉得尴尬,还喊住了她,“最近皇城里可不太平,安全起见,殿下还是少出去的好。”

  司轻音停住脚步,侧头看他,“京城重地,守卫深严,怎么到了天师嘴里,就变成不太平了。还是说,天师夜观星象,发现我最近会有危险?”

  司轻音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可侧头斜睨的眼,微微挑起的,挑衅般的眉梢,丝毫不能减缓她的气势。

  “殿下聪慧。”白宴仿佛没看出公主眼中的暗讽与不耐,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称赞。

  司轻音转身盯住他,眼中是越发明显的烦躁,她此刻太困了,困得抓心挠肝,恨不得要去杀人,“大人不是说笑?”

  “殿下面前,不敢说笑。”

  司轻音点点头,对下人道,“听见了吧,跟管家说最近有人要来杀我,让他加强防备。”说完抬脚就走。

  不想白宴却横挪一步,挡住公主去路,“为了殿下安慰着想,还请殿下移步天师府。”

  司轻音几乎合在一起的眼皮艰难的挣开,心中的烦躁像压抑不住的浪涛,在胸口翻江倒海,她此刻已经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但是却控制不住自己。

  小公主细嫩的手指抬起来,在天师肩膀上狠狠推了一把,“滚!”

  白宴身子稳稳当当,没被她推动半分,声音却大了些,“殿下中了毒。”

  司轻音自然心里清楚,只拉着花影快走,就好像回到屋中床上,就不会再烦闷的一般。

  白宴声音又大了一些,“不止一种毒。”

  司轻音的脚步停下,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白宴面色平和,不见一丝怒气,甚至还带着细微温润笑意,“而且两种毒性相冲,产生了新的症状。”

  所以,自己现在如此烦躁,是因为毒?

  白宴温和的看着公主,仿若有火焰跳动在眼眸,“臣并不善毒,但此毒,师兄应当可解。”

  “渊九重?”司轻音胸中那股烦躁,已经烧成了一团烈火,焚尽了五脏,一路向上烧到了头顶。

  她眼前一阵阵的发蓝,又变红,此刻又似乎出现了渊九重的脸,冷淡如冰的脸,让人觉得冷觉得怒,又没由来的觉得伤心!

  “滚!我不见!不见!走开!”司轻音推开扶持自己的花影,脚步交错虚浮,似醉酒,似疯癫,口里头颠三倒四的说着拒绝的话,手臂也不停挥舞推拒,好像有人正缠在她周围,让她倍感厌烦。

  白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公主身上毒会发的这么快,已是超出他的预料。

  白宴上前一步,口中说了一句“得罪,”接着一手刀劈在公主颈侧,将她敲晕了过去。

  “你!”花影自然要上前阻止,只是全力劈过去的一掌,竟然被白宴轻松一拂就化解了。

  “你要还想要你家主子的命,就不要再拦阻!”白宴声音不大,却很严厉。

  他将司轻音打横抱起,几步窜上马车,吩咐尚未离去的车夫,“快,天师府!”

  此时管家等人也以赶到,虽来不及问明情况,首先要做的却是不能让白宴,轻易将公主带走。

  带刀府兵哗啦啦涌出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白宴眉头紧锁,扫了一眼府中众人,长叹一声,跳下车来,退一步道,“我现在没时间跟你们解释,公主现在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只有我师兄渊九重,或可解救。你们不信我,可以。我留下。你们自己将人送到天师府去。”说着解下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白玉,隔空扔给管家,“拿我信物,直接马车进门去找我师兄,告诉他公主性命垂危,请他即刻施救!”

  管家接了信物,也有府兵将刀锋搁在了白宴肩上。

  “好!姑且信你!”管家口上说是相信,可却没有丝毫要放开白宴的意思,他亲点了容先生,红酥,和自己一起进了马车,吩咐车夫“要快!”

  一众人等纷纷让出路来,凝云咬着嘴唇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到底还是在出府之前,停下脚步。

  她回身几步跑到白宴身前,“天师大人,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宴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两种毒的毒性相冲起来,进展的竟然会这么快。”

  什么两种毒?怎么会中两种毒,连阿姐派来的人和容先生,都没诊断出来的毒,天师连脉都没摸,就知道了?

  凝云越发急切,眼睛猩红,“大人,您说清楚,怎么会是两种毒?”

  不想白宴摊手一晒,“不过是推演而出的结论,我哪里说得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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