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已是深夜,断没有半夜升堂审案的道理。而这着火救火的功夫,回山寨给母亲祝寿的大当家,带着众人也回来了。
大当家王天虎在山寨里给老母亲祝寿,酒喝得正酣时,得到消息,立刻甩了酒碗,大骂着就回来了。他出来的急,没来得及穿披虎皮夹袄,一路策马奔袭,虽然是初冬天气,此刻也是浑身散着滚滚热气,与周身散发的杀气混在一起,原本就壮硕如熊的人,看起来就像是黄泉路上前来拿人的凶恶鬼吏。
王天虎来时,一眼就见着恩人的小女徒被人团团围在中间,还来不及下马,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就抽了出来,映着火光如阴森鬼火一般。
那账房见王天虎举刀过来,吓得才站起的身子又堆了下去,一把抱住身边主子的大腿,一阵哭爹喊娘差点就尿了裤子。
司轻音是顺着账房的惊惧目光,才看见已经策马近前的王天虎,嘴角一挑,“王大哥。”
王天虎看着女娃跟恩人如出一辙的笑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连忙翻身下马,一般人大腿粗的胳膊,呼伦个的扒拉开眼前的人,几步凑到司轻音身前去,脸上横肉摆出笑的阵容,“嘿嘿嘿,不敢不敢,可不敢承女菩萨的一句大哥。”他目光在司轻音身上转了一圈,见着人不曾受伤,心上才略松泛了些,“是老王我错了,我就是个老王八蛋。我怎么能离开呢是吧。但也不能就赖我,这个吧,也是因为我那个老王八娘,她过生日不是……”
众人听着这话倒是没错,老王八蛋的娘自然就是老王八。但这么骂娘给自己脱罪的,也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由得就有人忍不住笑上一声,但被王天虎铜铃大的眼睛一扫,就都齐齐禁了声。
司轻音不跟他饶舌,只往他身后看了看,见诸位兄弟也都回来了,就指了指地上账房,还有已经缩在一处的打手,“把他们都先压住了,明日送官。这地方不能用了”,司轻音话头一顿,问,“你们喝得多不多?还能不能干活?”
王天虎自然是点头如捣蒜,连声说能,他身后的兄弟也都下马围过来,抓人的抓人,唱喏的唱喏,一声“能”从众人口中齐齐喊叫出来,吓得左右老远的狗都齐齐吠叫起来。
“既然兄弟们还有干劲儿,就连夜都搬到东城米店去吧,那边一应东西都是全的,也不耽误明日售粮。”说着转身冲着褚浪一欠身,“一应调度就都劳烦褚先生了。”
褚浪依旧眯缝着一双眼,要笑不笑的躲开她这一拜,“可当不得公主殿下的一拜。”
忽然听得王天虎在旁边大喊,颇有几分讨好邀功的意思,“女菩萨不用拜他,有老王在呢。”
褚浪就抄起手,两只手都伸到对面的袖筒里,懒洋洋点头,“放心吧。”
司轻音这边还没说谢,忽然一个人影奔着自己扑过来,在几乎碰到自己的时候又被拽住了,却是衣衫都被扯得有些散乱的严复一。
忽然被一张冒着冷气的俊脸贴到眼前,吓得司轻音连忙后退一步,心口也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严复一身后伸出一个带着貂皮小帽的脑袋,年纪不大,脸上疤却不少,嬉皮笑脸,“女菩萨,这个小白脸怎么处置?”继而又压低声音,眯起眼睛,故作神秘道,“要不要洗干净了给你送过去?”
司轻音抬手就打,就知道这群小崽子跟着王天虎学不着好东西,小小年纪满脑袋乌七八糟,不打不行。
可那小子哪能乖乖挨打,他手里还抓着严复一呢,自然是要拿手里这个来挡。
结果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司轻音这一使了劲儿的巴掌就落在了严复一的脸上,那白皙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清晰的印出五个手指印来。
“公子!”严家打手虽然之前并不怎么反抗,那是因为对方是公主,而且也的确没收到公子抵抗的命令。但现在不一样,严复一挨了打,那他们要再就这么束手就擒,就算将来有命回了严府,也绝对跑不了一顿板子。
“松开吧你!”其中一个身形最为彪悍的严家打手,骤然推开王天虎的手下,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大喊着就朝司轻音扑了过去,“你放开我家公子!”
结果路上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庞大的身子轰然摔倒,手里的木头棍子眼瞅着就要砸到司轻音身上。
“女菩萨!”
“小丫头!”
王天虎众人,连着褚浪,莫如归都吓得不行。
司轻音没回头,并不知道身后危险,但听得众人喊声,直觉要遭,连忙就要往前跑去,可却忽然被人从旁边抓住,一把被人扑倒在身下,风声紧接而至,一声重物击中骨肉的钝响。
严复一闷哼一声,一口血就那么吐在司轻音的耳边。
危急时刻,竟是严复一以身体护住了司轻音,替她挨了这实实在在的一下。
这一下,两头也不再打了,各自拉开各自的人。
严复一到底是文人身子,被扶起来身子晃了两晃,眼皮掀了掀,就一耷拉头昏了过去,嘴边还有未擦干的血渍,火光下印在他惨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王天虎第一个蹦过来要扶,却被褚浪嫌弃他手脚没个轻重,给赶开了。就这么个功夫,司轻音就被莫如归给扶了起来。
她被压着摔了一跤,浑身都疼,但她也是被师父狠心捶打过的,虽然这一年师父回来的少,她一身皮肉就养得又精细的些,但也不是被摔一下就会散了的。
“怎么样?还是赶紧回去叫府里郎中看看,小姑娘家别留下什么暗疾。”莫如归捏了捏她的胳膊检查有没有骨折,至于后背和别处,他是碰不得的,“这里交给我,该关的关,该治的治,你不用管了。”
司轻音拧了拧发疼的腰身,动动胳膊腿,“哪就那么娇气了,我没事。”
说完就去探看严复一,王天虎手底下有粗通些医术的,正在给严复一摸脉。他这种山寨里的郎中,别的不行,治这种硬伤却最是在行。他摸完了脉,又直接扯开严复一后背处的衣裳,看了伤,红肿好大一块。好在是金贵公子,穿得衣服料子又好又厚实,竟没见血。
郎中又在红肿地方按了按,检查骨头,并没有断裂错位。完了将被扯坏的衣服一拉,站起身来,“没大事,就是大家闺秀身子弱,脏腑震了一下,养养就好了。要是我们,药都不用吃!”
司轻音在衣服被撕开时,屏住呼吸,见了没事,一口气才缓缓呼了出来。
“你说谁是大家闺秀?竟然辱骂严家的公子!”严家人里自然有人听不得这话。
可那郎中却不是存心要辱骂严复一弱得像的女人,诧异大声喊道,“嘿!我给他看伤,你们不说谢我,还说我骂人?怎么就骂人了?大家闺秀怎么了?那大家族里头养出来的金贵玩意,不是叫大家闺秀吗?”
说完他自己也有些叫不准了,侧头去问旁边的人,声音小了些,“是叫大家闺秀,没错吧?”
众人一阵哄笑,尤其数王天虎笑得最欢,打雷一样。
“行了!”司轻音声音不大。有人没听见,王天虎就也喊了一声,“女菩萨说行了,笑笑得了,别没完没了的!”
司轻音懒得理他,对严家下人道,“你家公子是为了救我受的伤,这份恩情我领。你们送他回去,若是严家老爷问起,就说我可以不追究严家污蔑之事。如果他老人家没有异议,那这件事情就此揭过。”
司轻音扭头看向王天虎,“王大哥,放人。”
“女菩萨?”王天虎手里还抓着一个,听见吩咐,看看司轻音,又看看手里正不停挣动的这个。
“放人。”司轻音重复一遍。
王天虎手一松,那人连忙连滚带爬的跑到严复一身边去了。
其余手里还压着人的,都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放在王天虎身上。
王天虎怒吼一声,“看我干什么?放人!”
“啧,小白脸真是好算计,捱一下就换了女菩萨心软放人。”是那个年纪不大的刀疤脸小子。
王天虎几步过去,照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少废话!”
严家一共二十几个人都聚在一起,司轻音叫人去套了马车,把严复一送了上去。
莫如归目送严复一离开,长长吁出一口气去,一回头,就见着司轻音正看着自己。
“你怎么还没走?”司轻音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莫如归嘴角一抽,还真是过河拆桥的一把好手!
司轻音又说,“我今夜是脱不开身了,你不去看看崔凤隐找到了没有?”
莫如归心里头,忽然就有些不痛快。发生这么大的事,她自己又险些受了伤,怎么还有心思挂念着崔凤隐。
司轻音从怀里把药盒拿出来,递过去,“我怕我明天也抽不出身。你带他去寻桑榆姐姐,或者去天香楼寻了姐姐带到崔府去,或者别的都行。如果他也是中了断魂,就把药直接给他吃了。”
莫如归看着药盒,却没接,“你就这么信任我?肯让我去送药救人?”
司轻音眉眼一扬,“不然呢?”
莫如归心里松快些,收了药盒,继而又问,“你怎么这么关心崔凤隐?”
司轻音交待完了就要转身,几次又被叫住,便有些不耐烦,“你不也关心他?”忽而又惊诧道,“你什么意思?不愿意我关心他?”
莫如归被这话里的直接,问得一时不知如何招架,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得司轻音继续道。
“你不是最关心白宴吗?”声音里竟然还有些严厉,“做人可不能太过三心二意!”说完转身就走了。
莫如归上前追了两步,心中越发疑惑,怎么又扯到白宴身上去了?
莫如归想不明白,这一时三刻的,也没办法问,就转身离开了。
司轻音送走了严家众人,就让人拉马套车,连夜就要把米粮都搬到东边米粮店铺去。
可是这一共十几万石的粮食,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搬走的。褚浪又吩咐人连夜去招募力工,承诺多加工钱,由王天虎沿途护送。一边举着蜡烛在库房里轻点存粮。
司轻音跟在褚浪身后,看着那一垛垛高磊的米袋子,“可还有多少天的存粮?”
其实这些粮到底剩多少,褚浪是天天查看的,现在再查不过是怕有人浑水摸鱼罢了。如今大概看过,知道这场火不是奔着米粮来的,也就放心了。
存粮的地方怕明火,褚浪吹熄了蜡烛,摸着黑带着司轻音往出走,边走边说,“这里的,加上京郊的,最多能撑十多天吧。严家还有最后的一回粮没送,看来也是不能送咯。”
司轻音心中盘算苍风抵京的日子,“十几日,够了。”
褚浪就在黑暗里回头看她,就像他能在夜间视物似的,但是却什么都没问,对方连是公主原本都打算瞒他,更多的事情,不是他该问的。
司轻音又道,“这些日子,辛苦先生了。”
褚浪哈哈笑起来,“这是什么话,我是被你师父叫来的,是说辛苦,还是请酒喝,都得是他来。”
司轻音听出来,褚浪其实是不高兴的,因为她隐瞒公主身份的事。
“先生,其实……”
“打住,啥都别说,我啥都不想知道。你也不用解释。”褚浪打断他,“我可不想到朝廷里头去混,也不想要什么从龙之功。我就是你师父找来帮忙的,可得记住了啊。”
司轻音脚步一顿,“先生慎言,什么从龙之功?”莫非米店是皇兄授意的事,褚浪也猜到了?
褚浪道,“那民谣里不都唱了吗,什么龙啊凤啊的,这司家天下还说不好落在谁手里呢。”
“自然是一直在我皇兄手里。”
褚浪又哈哈笑起来,“他要是死了呢?”
司轻音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袖子,急切道,“先生可是知道了些什么?”
褚浪在江湖上原本是贩卖消息的,因为他记忆力惊人,又极聪明,相差几年的消息,在他这都有可能被整合利用起来,所以在贩卖消息这一途上,的确有常人不能及的天赋。所以他若是说了什么,是很难叫人不多想的。
褚浪拽了拽袖子,没拽回来,“我随便说的呀,不是提到歌谣嘛。诶,你拽我袖子干嘛,我还能飞了呀。”
司轻音声音很低,有些压抑,“先生!”
褚浪肩膀一耷,叹了口气,“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一般这样的歌谣都是预言似的。为了配合预言,总有些人要做些动作嘛。这还用什么确切的消息?”
司轻音松开手,“歌谣里也没说皇帝会如何啊。”
怕她再扯袖子似的,褚浪卷了卷袖子又抄起手来,“釜底抽薪嘛。总有些人的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别的能决绝问题的办法。”
“还有啊。有对皇帝不利的,自然也就有想要对付你的。小公主,以后小心点吧。”
黑暗里,司轻音并不能看清褚浪,只依稀可辨一道人影,她对着人影躬身一拜,“多谢先生。”
褚浪连忙侧开一步,“别来这套,我可没受你这一拜啊。回去可不能跟你师父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