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轻音到底是没在米店守上整夜的,而这一整夜,也并没能把所有的米粮都搬到城东去。
褚浪索性就剩下一些,天亮以后继续在城西贩卖。
这在废墟里头买米的,还是古往今来第一家。今日来排队的人,又都格外安静些。好像,明明这日日都有的事情,忽然就变成了天大的恩惠。
一日后。
“听说了吗?这米店其实是公主开的。”
“听说了吗?就是歌谣里头的那个凤凰。”
“听说了吗?老国师早有预言,只要公主能娶九位驸马,就能保大盛三百年太平。”
“听说了吗?要是没有公主,大盛就得亡在现在的陛下手里。”
“嘘!嫁九个男人,我的娘?那不跟楼子里的……”
“说什么蠢话?公主的男人,那不得跟楼里子伺候爷的姐儿那么伺候公主啊。伺候人和被伺候,那能一样吗?”
“听说了吗?前天在天香楼里得罪人的那个琴师,就是被公主接走的,有人亲眼看见他上了公主的车架。”
“听说了吗?莫家那个大公子还去拦了公主的马车?为什么?嘻嘻嘻,车里头藏了个唇红齿白的乐师,大公子吃醋了呗。”
“听说了吗?公主后来又去了天香楼,当着莫家大公子的面,调戏了章军侯的孙子。”
“听说了吗?公主听见严家公子在火场里,立刻就去了,当着众人的面,就跟严家那个抱在一块,倒在地上滚呐。给莫家那个气得当场翻脸就走了。”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
“听说了吗?咱这个公主可了不得,咱这京城里一大半的世家子,都跟她有关系呐。哎呀,就是那种关系,大白天的我都不好意思说。”
这些话几乎自己长了腿,翻了翻的,变着花样的,才一天时间里,就在市井里传开了。
清晨,一个城外官道边的小茶馆里,夫妻两正张罗着开张之前的准备,一边闲话。
“听说了吗?那公主媚术了得,迷得这些公子哥神魂颠倒的,什么事情都听她的,我看呐,以后咱大盛,说不定真的要落到她手里头呐。”
“女人掌权?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有手腕啊,手里头还有一堆堆的公子哥,听调遣呐。”
“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那天下不乱了套了。”
“啧啧,女人咋?女人心软,才在乎咱老百姓的死活,没有公主低价卖粮,你连粮都吃不上,早饿死你了!”
那妇人听不得他诋毁放粮救命的公主,拿胳膊肘拐了下身边的自家汉子。
那汉子也气,“诶,你打我做什么?就算公主真当了皇帝,你还能跟着翻天是咋?”
妇人更不乐意了,摔了手里东西,扭身往前头棚子里去。
那汉子尤自喊叫,“我看你是想学那浪荡公主了,咋?一个官人不够,你还想再找啊。你这婆娘是不是又想村头那酸书生啦?”越喊越气,也摔了手里的水舀子追出去骂。
可才一转身,忽然就收了声音,因为一把铮亮的刀刃正对着自己的鼻尖。汉子往外瞅了一眼,自己这小店不知何时,已经坐满了一群黑衣汉子,各各膀大腰圆,挂剑背刀,都是眉厉眼横的强人样。再看自家婆娘,靠着柱子撑着腿,脖子上也是一把大刀,正满眼含泪的看着自己,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那店家强制镇定着,嘴里发颤,“各位好汉,饶命啊。我们夫妻俩什么都听各位爷的,茶,茶都随便喝,还有,还有饼子……”
那黑衣大汉眼睛一立,“谁要你那茶水饼子?”
店家声音里带着哭腔,脸皱成苦瓜一样,“这还没开张,是真没钱啊。”
黑衣大汉还要再吼,忽听得一个声音响起,是斯文男子特有的调调。
“怎么又动刀动剑的,把人吓坏了,还怎么问话?”
店家这才发现,在黑衣大汉里头,还有一个身材倾长的斯文人,他也着黑衣,只是料子更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又是背对着自己,所以刚才并没注意到。
这男子一开口,黑衣大汉就收了刀,立到一旁去了。
那店家也算乖觉,没去管自家已经瘫到地上去的婆娘,而是先凑到斯文人眼前去,“大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说话的斯文人,年纪也不算大,二十多岁,面容也算俊秀,面色极白,眉眼间有几分故作风流的姿态,也不知是不是他周边都是蛮横大汉的缘故,店家只觉得他貌似文弱的样子后头,有着最是阴狠毒辣的心肠。
店家一过去,才发现这一桌上,还有另外的一个人,身材娇小,年纪也小,面容秀丽,头上裹着粗布巾子,身上裹了一件黑色的大氅。
这已经是两天里司轻音的第三个大氅。
店家不敢多看,只扫了一眼,就连忙瑟缩着低下头去。
“怕什么?把你家婆娘也请过来,一起说说,现在城里头,都是怎么传的。”钟毅枫敲了敲娇小男子身前的桌面,“好好的讲给她听。”他手指一竖,面带笑容,却只瞧着娇小男子,“尤其是公主的风流事,更要仔仔细细的说出来。”
“啊?”店家疑惑一声,连忙扶住被黑衣大汉拖拽过来的自家婆娘,“这……”议论天家是要杀头的,但要是不说,恐怕现在脖子上这个脑袋就要保不住。
店家一咬牙,“是,爷。”
说起来,司轻音也是真倒霉,她才从褚浪那得了提示,要多加小心自身的安全,结果才从米店出来,还没走上多远,就被钟毅枫给劫了去。
也是她托大,拒绝了王天虎的亲自护送,只叫寨子里一个兄弟驾车相送,结果遭遇钟毅枫的时候,连个挣扎都没有,就被敲晕扔到一边去了。
如今,距离她被抓,已经过了一个昼夜。
此刻,她也当真见识了流言之厉,不过才一天的功夫,她这公主的桃色绯闻,就已经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而且所有为她争风吃醋的世家子里头,最惨的居然是莫如归,他又是吃醋,又是被嫌弃,还不知道在哪个能人嘴里头,被安排给公主放风,在冬日的墙根底下,瑟瑟发抖可怜巴巴的听了一晚上的春宫。
司轻音一开始还能端着,做一副随便人说,全不在意的模样,但听到这里,竟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她几乎都能想象的出,莫如归要是听见这一则故事,非得气得脑袋生烟不可。
钟毅枫也不知是不是打着要公主难堪的主意,让司轻音在这人来人往的官道旁,在一群大汉的团围中间,硬生生的听自己的香艳到离谱的故事。
那店家听见人笑,就住了嘴,神色紧张的吞咽了口口水。
他也是疯了,大概说说也就是了,还打开话匣子管不住似的,讲得绘声绘色。他余光溜了溜周围的大汉,有些已经听得面红耳赤,不知道脑补了多少,正热得在扯衣襟。
钟毅枫终于挥手让店家下去,身子离司轻音更近些,压低声音,眼睛却瞟着周围的汉子们,“你说,要是叫他们知道,你就是传闻里头荒艳无比的公主殿下,他们会怎么对你?”
司轻音已经掩了笑,抬眼皮瞧他一眼,“咱能痛快点吗?你抓我到底为了什么?从我落到你手里边,来来回回的,一会往东一会往西,绕着京城也转了两圈了吧,晚上也是睡在马车里头,你不累,我还累呢。你要是没钱,我给你,你去远郊置办个庄子行不行?”
司轻音说到累,那一路上压抑着的疲累,瞬间就爬上眼角眉梢,“你抓我时,我不是还拿个手炉吗?那是纯金了,值不少钱,你去卖了,就算还买不起庄子,也能住几天店是不是?”
钟毅枫这两天都没怎么听见公主开口,吃饭睡觉都按规矩来,还以为是个多能隐忍的。却没想到才听了一会儿故事,却忽然跟自己倒起苦水来。
钟毅枫伸手将司轻音的手拉到手心里来握着,颇为亲昵的模样,“你当知道,我这般奔波,是为了谁。”
为了谁?为了司轻音不被自己手下找到救走。
“但你以为你这么一大堆人成天跑来跑去了,就不会引人注意?”
钟毅枫眉眼挂笑,“那殿下怎么知道,成天跑来跑去的,就只是这么一堆子人呢?”
司轻音一愣,若真有许多这样的人,往来穿梭,还真的不好锁定,到底是谁抓走了自己。
“大手笔啊。”司轻音自然的抽回手,颇为感叹的拍了几下巴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图什么?要拿我换什么?”
钟毅枫哈哈哈笑着,又把公主细嫩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我还以为公主会忍住不问呢。”
司轻音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我不是忍住不问,我是以为自己能猜出来。但是我也没想到,真猜不出来。”
钟毅枫又笑,比司轻音还白的手掌一下下抚摸着公主的手背,语气滑腻,“难道在下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殿下这样说,我真的好伤心啊。”
司轻音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出来,嘴角就抽动了几下,建议道,“咱能有事说事,别这么恶心吗?”
钟毅枫夸张的哀叹一声,空出一只手捂住了脸,痛苦道,“我对你一片痴心,你竟说我恶心?”
司轻音这下手中使力,终于把手拯救了出来,一面在衣服蹭被握得汗津津的手,皱眉道,“你发什么疯?”
钟毅枫依旧一副伤心模样,“难道,我竟比不得那庙里的和尚?”
和尚,就是编排莫如归放风故事里,那个跟公主一夜风流的主角。
司轻音恨道,“那些都是编的!”
钟毅枫又忽然露出笑脸来,一张脸凑近,几乎贴到司轻音的脸上来,“我知道,我看上的人,自然最是冰清玉洁,才貌无双。”
司轻音坐在桌边,身子后仰也避不开,就站起身来,后退一步。
当然不能退得太远,她才这一点动作,就已经有利刃抵在她的后心。
“你们这群莽汉,怎可对佳人无礼。”钟毅枫呵斥道,好在并没有继续上前逼迫。
司轻音心思急转,一双眼睛在钟毅枫脸上转了无数个来回。
忽然眉眼一怔,“你要做驸马?”
钟毅枫眉目舒展,雪白的一张脸上,笑得跟花朵一样,“在下既然心中倾慕佳人,自然是想娶回家中的。只可惜,佳人是公主,又身负国运,不能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但我既然心向往公主,倒也不是非抱着世间的迂腐事不放。我是心甘情愿做那九位驸马之一的。”
他拾起公主的一只手,贴到他心口去,眼中含情脉脉,“我的真心,你可感受到了?”
司轻音把手抽回来,毫不掩饰嫌弃的又甩又擦,“真心?”
钟毅枫眉目含情,“真心。”
司轻音抿住嘴唇,一时想不清楚做驸马又什么好处,索性便问出来。
那钟毅枫又夸张哀嚎,“我一片真心待你,你怎么能怀疑我是为了好处,有所图谋呢?”
司轻音就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表演,面无表情。直到钟毅枫表演够了真情,才又问,“真不说?”
钟毅枫真切道,“绝无图谋!”
司轻音点点头表示了解,扭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官道上的尘土,“那走吧,这一路不都是停歇不过半个时辰的吗?时间到了。”
钟毅枫看着小公主径自在刀剑之间穿过,已经抓着车辕上了马车,嘴角边的笑容便更大了些。
“唉,等等我呀,”钟毅枫又紧追过去,这一路,他们都是同车而行的。
这一次,小公主在他上车前就挑开帘子,忽然对他露出大大笑脸,柔声问道,“钟公子是真心倾慕我?”
钟毅枫身形一顿,点头,“自然。”
小公主眉目轻轻颦起来,虽是年幼,却也自有风情,这一副含羞带俏的神情露出来,连钟毅枫都不由得有些怔愣。
“那,你是不是什么都听我的呀?”司轻音柔柔笑着,声音里都带着钩子。
“这个……”
“哼,”司轻音把帘子一甩,娇嗔道,“就知道都是骗我的。”
钟毅枫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咳,你想怎么样?”
司轻音就又掀开一条缝,只露出半张脸来,“我想洗澡,换身衣裙,好好休息梳妆。我还想一个人坐这马车,不叫你在眼前。”
钟毅枫嘴角抽了抽,在翻不翻脸之间,犹豫了。
他四下扫了一眼,周围的大汉都自觉别开目光,但那嘴角上的笑,是藏不住的。
钟毅枫暗道一句,自作孽。
他转身离开马车,“那好,你自己坐,我去骑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