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子得茜雪儿,秦可卿送龙头镯
利名何必苦奔忙,迟早须臾在上苍。但学幡桃能结果,三千余岁未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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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假宁令》元正有三天假,实际上老夫子只过了一天的年,还是去朝中“排正仗”,参加“正旦大朝会”,师娘也身着四品恭人大装,五鼓即进宫贺年。后面两天老夫子就做起了授业博士,为一些官员学生授课,这些学生都是南生的京官师兄,平日公干繁忙,难得聆听师父教诲,年节休沐正好重闻德训,也是借机一门亲近。
楚由、南生一来备考,二来功名低微,故此只是见了见,未凑太多热闹,正月初四师父即回公署,南生也提出告辞,小王庄还有乡亲们也需拜一下年,南生是小王庄的孩子,乡亲们是不能忘的。
回到小王庄,南生随着顺子哥拜了一圈。顺子早就拜过了,怕弟弟孤单,跟着又溜达了一圈,反正没事也是串门,大过年的庄稼人也休息几天。
南生拜年出门是黑头发的,转了回来成了白头发,因为天上飘飘摇摇的下起大雪,直下了一天半才住,雪深过膝,大雪封门推都推不开,南生、凝香除雪花了两个时辰还未完,直到顺子、芷笑、知节一起前来助阵,才在天黑前弄好。
芷笑说“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个好年头,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意,这是小王庄这一年看到的第一场天水,也是唯一的一场像样的天水,此后一年纵然下雨不过几滴,如同老天爷忘记了下雨这回事。
去年的年景就不好,庄民勉强度日,新年也过得局促,元宵也是紧巴紧,族长王快嘴十分不满,直说“真真是叫别过年了。”
十五又是在师父家过的,复归后凝香为了替南生报答乡亲们,让大伙过个像样的节日,自掏体己腰包出了二两银子,王狗儿出了半两,庄户们凑了半两,一共三两银子请了一波小戏,正月十六唱到了十八,连唱了三天。
刘姥姥、王快嘴等各自点了戏,都是庄稼人爱听的热闹场子,又让秀才点,南生先前推辞了,这回想起来贾蔷说的《相约》,遂问戏班子是否会唱,班主应道,“到底是秀才,你点的戏是城里大家子一向爱听的,我们怎么能不会呢?”遂唱了一出,王芷笑道,“原来这出戏叫《相约》,咱们庄子以前请社戏,也是听过,只知道叫《荆钗记》,折子名却是头回知道。”
戏班子车马而去,带走了小王庄里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子“龄官”,“龄官”家有九个孩子,八个女孩一个男孩,为了要小幺男孩,王老爹王老娘直生到了五十岁,为了庆贺家里延续了香火,前年的社戏就是“龄官”爹出的功德钱最多,芷笑当时听了《相约》《相骂》,到了今年王老爹家糠都没得吃了,实在养不起十一张嘴,迫不得已送了“龄官”入了戏班子,让她学个本事,混口饱饭吃。
南生一个穷秀才对这些事也是毫无办法,自己吃饭都是几家人养着,赴考的银子都是师父掏,哪里帮得了一庄子人呢?
这一段时间之后南生就收心静室,于刘姥姥家的东厢房里用功读书,秦可卿也一直没有再来求扰南生,万寿恩科如期举行,九岁南生一举“折桂”,应该说是“折杏”,因为恩科将“春闱”“秋闱”调了个,乡试挪到了会试的日子,会试后移到了乡试的月份,不论是“折桂”或是“折杏”,总之南生秀才出门后,回来是举人。
南生中了举,檀玉柱也发了案,百花楼狗尿之赌就此没了下文,这檀郎自此恢复了往日风采。楚由却落了榜,好在恩科过后明年又是正科,楚兄虽然失落,祭酒的小徒儿却为师兄俩争了光,师父的面子得了保全,楚由为小师弟高兴,自己继续攻读以待来年。
一番庆贺无需多言,总是吃喝送礼老一套,迎来送往老礼节,人情来往在所难免。
孝廉南生为忠顺王世子邀请入府,同席见到了檀玉柱,檀郎重回世子座上宾,世子为南生并檀郎讲了和,不管二人是否口蜜腹剑,总是郡王当面,哼哈对笑犹如老友,称兄道弟犹如故人,以至于离开王府时,南生连着吐了三口唾沫,反胃了一顿饭的时辰。
这次世子为南生的贺礼除了百两银子,又送还了南生画凝香的第二幅像。这幅画像为贾赦所买,后来贾赦交给了贾雨村,贾雨村用它找到了凝香,要挟凝香从金陵回到了京都,才有了凝香相见南生,英萃文会后姐弟一家的缘起。
这幅“餐花小儿,二月十二花朝节于京郊折柳亭边,见马踏残花而作”的香姐画像,不知何故竟然出现于忠顺王府,世子把它作为贺礼送还南生。
王府的礼物不只是钱和画,还有人!世子为南生檀郎讲和,一人送了一个王府的丫头子,南生推辞这种奇怪的赏赐,世子道,“我虽年纪不大,也是一门王爷,你虽是个举人,却只是个小孩子,身边没有丫鬟仆妇怎么能行?就算你是吃硬米长大的,你从我这带走的姑娘怎么样了?难道以后你还要她一个人浆洗下厨吗?长者赐,不可辞,南瓜子亦词人,不知苏东坡侍妾怀子亦可送人的胸怀吗?这是文林佳话,你日后慢慢便知,勿再推辞。”
南生直言郡王礼节过重,自己不能承受,两番辞让不就,于是从郡王叫进来的一排丫头子里选了一个,这个人却是认识,竟然是自己一进荣国府时见过的——那个贾宝玉的丫头“茜雪”,此刻竟出现在忠顺王府里!
南生自然不知道“茜雪”因为枫露茶被撵出了荣国府,一见“茜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茜雪也认出了南生,却没有说话,如同不知。
世子见南生盯着茜雪瞧,遂把茜雪指给了南生,茜雪似乎并不愿意,主家发了话也不得不从,拧着脸跟着南生回了小王庄。
南生遂让茜雪做了香姐的丫头子,心里疑惑发问茜雪,“你怎么去了那府里?”
茜雪道,“我犯了错,无福伺候宝二爷,被赶出了府,只好再投别处,忠顺王府要买丫鬟,见我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不用调教,就买了去,如今又来了你这里,你还没有我大吧?”
茜雪说完又赔不是,“公子,啊不,老爷莫怪,我是第一次认你,还不习惯,才刚没有叫老爷,老爷别责怪我。”
南生笑道,“没事的,我刚中了举人,也没有听惯别人叫我老爷,随你怎么叫都好,叫我弟弟也使得。”这茜雪比南生大两岁,以是南生如此说。
南生复道,“我知道你以前在贾府是大丫头,一个月的月钱是一两银子不是?”
茜雪奇道,“老爷怎么知道的?”
南生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秦可卿那里知道了许多事,“你是愿意叫原来的名字,还是让我们改一个?再者我们家没有家底,现在给不了你那些月钱,一个月七百大钱你别嫌少,以后慢慢补给你就是。”
茜雪投靠了忠顺王府后叫做“春谷”,南生知忠顺王府必是问过了茜雪先前的名字,在荣国府里叫“茜雪”,忠顺王府即取“东津草生花未开,西山雪消水欲来”先前的字“东草”,化了一下为“春谷”,压了荣国府一头。
茜雪道,“奴婢叫甚么,全凭老爷奶奶定夺。”
凝香问,“妹子可还愿意叫回原来的名字?想必你是从小叫惯了的。”
茜雪道,“我原是贾家的家生子,我爹姓汪,家里自有小名,被发卖后叫来叫去的也记不清了,要是老爷奶奶以后不再卖我,为我好好取个名字吧。”
南生向姐姐道,“你的丫头,你取吧,我去宁国府一趟,想必是秦钟听说我中了举,秦姐姐也知道了,要我去一趟呢。”
王芷笑听了南生的话,把手里洗衣服的木棰子摔在盆子里,拉着姐姐进了屋,说道,“你听,他又去见那个女人?这回不过夜了吧,要是今儿个还不回来,以后你就让他住在那里不是好?省得举人老爷牵肠挂肚的。”
南生跟进来,笑道,“我去去就回,知节跟着你怕甚么?我们一道回来行不?”
凝香劝着芷笑,“他心里有数,也是做了老爷的人了,以后当着人别这么说他。”
芷笑忿然作色不睹南生,“就是因他做了老爷,我才拉你进了屋,要是以前还不院子里就骂他?”
南生陪着小心,“得,我挨了骂还得领你的情,那我去了,姑奶奶?”说得芷笑要骂又扑的笑了,“姐你看,这个人就是这样,就是嘴儿哄人,一张嘴儿让人恨不得恼不得,快去吧,不让去也得偷着去,你当我不知道你?”
南生没有听到香姐给茜雪取了什么新名字,趁着芷笑开恩,赶紧带着李知节又见秦可卿。
一晃快四个月了,再见到的秦可卿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李知节复诊了一下,秦可卿的病情还算稳定,虽没有减轻也未见坏,知节又嘱咐一番,“别生气别上火别着急别熬夜”之类,仍然看了看太医的方子后没有开方,“这些方子夫人吃着怎样?要是吃我的方子,就得停了他们的,只怕府上不会同意,我一个小姑娘,他们哪里信得过呢?夫人病情尚且平稳,等过些天我再来看您。”
秦可卿遂付了李知节三两的诊费,李知节知道这是照着御医还多给了些,也没有推辞,笑着收了,问南生道,“我的事情了了,你呢?”
秦可卿道,“我同他说几句话,姑娘屋子里等一会。”又叫宝珠叫了茶果点心上来,请小李大夫享用。
南生随着进了纱橱,秦可卿双手端着南生的手腕,弯着腰端详了南生一会,“我得好好瞧瞧,你是个甚么妖怪变的?难怪西府里的女孩子们说你是妖魔,不是妖魔,打个盹的功夫,我瞅着花瓶子里的花换过几回样子,你也换了样子,成了举子?以后见了是不也得叫声老爷?”
南生抹开手,“姐姐身份尊贵,也学会了拿弟弟取笑了?”
秦可卿回身坐下,“这可不是取笑,姐姐没福气,不是官封的太太,没有诰命身子,可不得叫声“老爷”呢?今儿也没有别的礼好送你,你也知道姐没有多少体己,想着送你黄金千两也是拿不出的,姐姐这里有一双手镯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爹爹说是我打小的包裹里带着的,一只我留下,另外一只,就送给你吧,也不值多少银子,总是姐姐一番心意,弟弟别笑话我,莫推辞,推辞了姐姐会觉得自己没本事,没有金箱子银匣子的。”
秦可卿遂取了一只龙头金手镯出来,南生见了眼熟,同自己在这里洗澡时拣到的那只凤头镯仿佛,可卿塞给了南弟弟,南瓜子擎着看了一眼,镯子上也有字:“弗舍弗梨,妙姿长持”,与那只“勿迷勿醉,红颜久续”显见是一双。
南生问道,“我可以说话吗?”
秦可卿捂住嘴,“别说。”
南生遂不啰嗦,仔细包好贴身收了起来,“姐姐的意思我懂,我尽力而为就是,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姐姐抉择之日,我为姐姐做一铺设。”
南生亦不敢久留,带着秦可卿给的一封信,遂同李知节告辞。
回到庄子,凝香、王芷笑、陈阿好正督率着家丁仆人们搬家,从刘姥姥家的西厢房搬到王狗儿家的后宅里,陈阿好见哥哥回来了,扑过来拽着南生的手不撒开,南生手一合一张,变戏法一样掌心出现一个糖人,阿好拿过,去同王芷笑炫耀,芷笑拍拍阿好的头,“姐吃你南生哥哥的糖人时,你还在卖杏花呢。”
南生给别人变戏法,自己却觉得眼前的十多个家丁仆人是一眨眼间老天爷变戏法变出来的。
一朝举孝廉,十乡来捧场,投献土地的,破落户一家子自愿卖身为奴求荫庇的,老举人们送银送房子还只是外人的礼节,南生的京官师兄们几乎样样都送个遍,又要南生搬到城里住,南生不愿意住在别人送的府上,还是在庄子里住进了刘姥姥家的正堂,也不知道算不算鸠占鹊巢,王狗儿却觉得脸上有光,官爷的旧宅子如今又有了新老爷,王家门蓬荜生辉,人人喜庆。
王芷笑应了“鸭子将军”的话,从此名正言顺的成了凝香姐的大管家,干妹妹不管谁来管?顺子哥当了南生的随从,二人没有立主仆契约,还是以前的兄弟相称,许多人挤破头想入了南生的门,南生却是养不起太多的人,只拣着亲近的先留下了几个。
香姐又穿起了从前带来的绸裳缎袄,南生乍然几乎陌生,转瞬过了一年多,习惯了香女的村姑貌,模糊了凝香的玉华颜,一搭眼香女儿如同换了一个人,再细看那个亭亭玉立的水芙蓉不是姐姐又是谁?凝香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周身团绕着蓬勃鲜花的氤氲气,看得南生眼发晕,王芷笑抓过香姐的手帕在南生的脸颊上划拉了几下,讥嘲道,“我姐好看吗?还是你的秦姐姐好看?”
南生惊得一打颤,讪讪道,“都没有你好看,芷笑姐最好看。”
人靠衣裳马靠鞍,王芷笑穿了绫罗新衣裳也是女大十八变,不变的是对南生越发管得严,要不是不能跟着到处走,南生怀疑她能跟着自己去宁国府盯梢。
茜雪从屋子里走出来,“小姐你看行不行,我的手艺不好,织补了这两块小的,这处大的却是不敢下手。”
南生见捧的是香姐的衣裳,问道,“怎么了?”
香姐道,“家里着了耗子,这件衣裳被小尖牙磨牙了,祸害人不祸害人?我叫“萳霓儿”给补补。
南生笑问茜雪,“男妮儿?这名字听着好,不过不该给你,应该给芷笑姐,她才是“男妮儿”。”
茜雪道,“不是“男妮儿”,那两个字奴婢不会写。”
南生道,“有了外人是你们捧着我们的脸面,家里的时候用不着自称“奴婢、奴才”的,叫“我”、“咱”、“俺”都行,也显得一家子近面,你说呢?”
茜雪“萳霓儿”笑道,“我也不会写,咱也不会写,俺更不会了。”
南生秘密告诉道,“不会写求你凝香姐教给。”复道,“咱家的人都得会写名字,不然不是我的不是了?”
王芷笑取过耗子嗑破的衣裳端详着,“这么大的一个洞补是不能补的,只能用同样的线来织上才看不出来,姐姐又比不得过去,能穿补丁服,这个交给我,我试试能不能织上?”
南生看了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咬得线头乱飞一团糟,“还是我拿去“巧娘”绣坊吧,让她们想个法子,能织补就织补,不能织补可以做个刺绣补子,还能换换花式。”
芷笑道,“以后这种事交给仆人吧,哪里有老爷到处跑着织补衣服的呢?”
南生想了想也是,遂交给家丁去处理,又摇头不止,“一个人两条腿哥俩好的过了这么久,哪里习惯使唤人呢?”家人们听了都笑了,“老爷可是正经的老爷,庄子头可立着举人牌坊呢,以后你老人家多看两回就习惯了。”
南生赶紧叫停,“打住,我才九岁,又不是九十岁,你叫得我浑身不自在,还是叫我公子吧,要么叫小哥儿?”
凝香笑道,“小哥儿来杯茶?像甚么样子?你是族学先生,不愿意他们叫老爷,叫“先生”还是可以的。”于是日后仆人们遂叫南生“小先生”。
处理了一些琐事,南生同香姐、芷笑、阿好、知节一道用过饭,把秦可卿的书信与姐姐一道看。
凝香道,“我看合适吗?”
南生塞到姐姐的手里,“你要是不看,我也不看。”
芷笑道,“算你长了记性。”
于是姐弟俩一起阅看起秦可卿的书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