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子承诺香女,老夫子考证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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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见到香姐,在秦可卿那里惴惴不安的心才实着下来,不待姐问,自我坦白从宽,当讲的都讲了一遍,香女昨天已然听过李知节的诊病过程,又听了弟弟的描述细节,香姐为弟弟惊心,规劝道,“我低估了这个女人,秦姐姐楼兰玉石做面,和田羊脂做肤,五瓣桃花碧玺做心,月光粉晶做目,她知道自己有什么,没有什么,能依靠谁,不能依靠谁,何处借力,何处当弃。”
复道,“秦姐姐善于妩喜,长于媚娘,须眉一见即刻化为一滩春泥,不能自已自立,心甘情愿为其所用,死心塌地愿为其赴汤蹈火。我观弟弟八岁男儿,如今心里满是对她的怜惜,恨不得立刻解了她的苦恼。弟弟当知,这等女子蔷薇裙下,便是虎獠尖刺,若想一亲芳泽,非其心悦之男子,其余等辈就算粉身碎骨,也只是其袜下骷髅骨尘,彼等女子会对这样为色欲熏心的男子毫不怜悯,还会耻笑之,只因对此等女子来说,若想招揽这样的猪狗男子,仅仅只需裙角一抖,跪倒者立时拜服无数,世间男儿本色,愿荡舟于一池春水者遍满江海如鱼虾水蚤,不可计数,愿溺死于胭脂水粉中之好味鳖甲不可以筹计量。”
复道,“依照弟弟所言,秦可卿之言毫无计算,却又留宿你一晚,美女垂怜自是我弟娇俏,然秦家女此举是真心,是假意?我弟男儿不过八岁童子,只一秀才,她真的再无他人可用了吗?”
南生对凝香一揖到地,“姐姐放心,能以仙姿愿绕南瓜子者,世间唯有吾姐凝香一人,我虽年小,日后自会报答姐姐美人垂青之恩,必不负姐姐顾念之意,凭她是什么春山秋池,娇煞艳冠,我这颗南瓜种子不会四处乱生根的。”
凝香闻言,女儿娇羞态见,长姐之风息隐,袖口拢鼻不再嘱咐。
王芷笑为姐打抱不平,指摘南生,“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让你知道知道,你以为我们傻?!说是为贵太太诊病去,诊就诊吧,怎么一诊就不回来了?一诊就是一天一夜的?你是不是也摸了人家的腕子,给她把了脉?我可告诉你,过了这个年,我姐就十五岁了,女儿十五岁是甚么意思,你天天秀甚么经才甚么礼,你不知道吗?你不要不拿我姐知重,以为她跟了你就是你的人了,欻皮燎尸的说你和我姐是“姐姐弟弟”,姐姐弟弟也好,我告诉你,我娘可是说了,要给我姐介绍好人家呢!”
南生俯首帖耳,“虽是干娘,我也是弟弟,我不让我姐嫁人。”
芷笑轻视道,“儿女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弟弟不过一个嘴儿,我们可是有族亲作证,正经八百的干亲干娘,你也得听我娘的。你要是想管我姐,屋子里有香,我就给你点上,你现在和我姐拜了干姐弟,以后她的事情我就不管!”
南生的所作所为与以前的所说所表,难以自圆其说,只得耍浑道,“反正我不许我姐嫁人,不许就是不许。我坐车晃得脑壳疼,得歇一会子了。”
王芷笑不让走,“去哪?把话交待清楚了再走!”
南生央求着,“让我养养精神,待我有了力气,你再骂我,我也好立正挨打。后天就过年了,我们去师父家,你去不去?”
凝香道,“芷笑要陪干娘,咱们姐弟去就是了,李姑娘也接到了木月兄的邀请,过了年也会拜访祭酒府。”
新年很快到了,南生带着姐姐来到师父家,凝香去后宅拜见师娘,王怀仁前厅询问着南生宁国府诊病之行,木月在侧,楚由闭关攻读备考,就连过年也是书房之内拜书扣典,不敢松懈。
老夫子听过徒儿讲说,没有说徒儿如何,也不说秦可卿如何,只是提问徒儿,“吾徒功课如何?三月万寿恩科迫切,应试紧在临门一脚,你不下场吗?为师要你去经历比试,银钱不必经心,凡你楚师兄并你的考费,为师给予,中与不中也是磨练,你不是贾府的“他山之石”吗?攻玉需得金刚砂。你不是又与京中檀玉柱檀郎百花楼下立了比试之约?我徒儿莫于监生面前丢了秀才的脸。为今之计,功名要紧,要做护花神,需有回天术,衣冠护身符,徒儿莫轻视。”
南生惭愧道,“徒儿记得,也省得,这几日确是心有旁骛,疏忽了几天,正是师父提醒,定要努力一回。”
老夫子提问道,“经书文意,汝自勤修,若有不明,自来向我求解,勿扰你师兄,我今日也不同你讲述大典,只问你蒙童经义,“三百千”想必你都熟习,为老夫阐述一下内理?”
“三百千”即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启蒙功课,学童认字明理之书,易读易诵易背易记,南生自然读习,也有一番研究。
王木月笑道,“小弟,我爹可是问你五岁的书呢,这回你一定会的吧?”
南生问师父,““三百千”虽是启蒙文本,乃前人浓缩四书五经之精华,内里包容广大,师父要问哪一方面呢?”
王怀仁道,“你讲讲这《百家姓》里的学问,就以这贾府之姓氏为例试解。千年世家,百年大族,谱牒之学意在何处?”
南生已知师父言外之意,正衣襟,肃颜态,回答老夫子发问。
王木月看着一老一小的形容,“真是无趣,一个老夫子,一个小夫子。”
王怀仁道,“我儿不要嬉笑,不要以为自己甚么都懂了,你也听听南生的见解。读书互相参学,才能开解智慧。”
南生小夫子起讲道,“荣国府宁国府两府人口三千号,族人仆众两千在外,一千女子在内,一千号房以《千字文》之“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起始,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收尾,有人点算房间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缺少一间不足千数。宁国府主家“贾”姓,妇家“尤”氏,“秦”氏等。”
“虽是“贾”家,徒儿却要从“秦”氏讲起。”
“秦者,在上,双手捧圭敬奉上苍者,在下,双手执杵臼禾米者。
秦者,起源有三,一者出自嬴姓,为颛顼帝的后裔,以国名为氏。二者出自姬姓,为文王后裔,以邑为氏。三者大秦人后人,以故土为姓。无论嬴、姬,皆是上古八姓之一。这“上古八姓”之时,天下为一混沌,不比今朝国土林立,各分疆界自保守,于彼时民众浑浑而自化,四海八荒是一家。”
南生承接道,“上古八姓为:姬、姜、姒、嬴、妘、妫、姚、姞,皆女首部族之名,八姓部落或游牧,或采摘,或打猎,或渔猎,或驯养,八姓人口日繁,衣食从事不一,遂依事取氏以别婚姻血缘:轩辕氏又称有熊氏,就是因为部族打猎驯兽为生;而神农氏炎帝,姬姓姜氏,事“稼穑”耕食。
复转折道,““秦氏”,秦始也,秦非子为周王养马有功,始获封邑;秦襄公七七整成龙,始封春秋诸侯。战国时秦王逐鹿中原,历经七代,秦孝公赢渠梁,秦惠文王赢驷,秦武王赢荡,秦昭襄王赢稷,秦孝文王赢柱,秦庄襄王赢楚,至七世秦始皇嬴政,飞龙在天,始皇帝也。”
再举析道,“秦女大名“秦兼美”,秦“王翦”剪灭诸侯,竹简同文,一统而美。秦武王时即有荡平之志,力不能胜,扛“龙文赤鼎”力竭而败,至“赵正”力胜方才整顿正极,合并三皇五帝之名,就大位,成千古一帝。”
南生接分道,“小名“秦可儿”,始皇帝壮年遇荆轲儿,荆轲儿者,游侠儿车离子也,老成逢博浪沙张良刺秦,虽然有惊无险,一次龙行蛇走,绕柱而行躲避过去;一次多车形制无别,皆做天子六驾分身幻影,水火化形使百二十斤大铁锤无功而返。”
“然于“秦可儿”,是为女身,又为臣妻,我私自以为,其名当为“秦轲儿”,如嵇康之《广陵散》,以商音为正宫调,臣欲弑君,听说秦家女身世神秘,乃育婴堂所出,其生身之家,为六国诸侯子乎?”
南生续论道,“表字“秦可卿”,吉利之说“情可钦”、“情可亲”;不祥之意“顷刻倾”也。秦始皇虽躲过暗杀,然始皇死,天下分,秦历经二世而亡于嬴赵胡亥,扶苏未得扶苏正位。楚隐王燕雀发鸿鹄之志,与吴都尉一道“诛无道,伐暴秦”,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诸侯后人群起响应,胡亥二首六身三头六臂亦不能守,终成“望夷宫”之叹。秦之兴,由商鞅厉法,秦之亡,亦由残酷暴政。诸侯后人复国,咸阳失陷,楚汉争霸,霸王扛鼎一时,自恃“力拔山兮气盖世”,逞勇武而不能任人唯贤,终成四面楚歌,奈若何虞姬,无颜见江东父老,自刎于乌江垓下,亦牛王三头六臂不能敌群蚊虻,犹叹“时不利兮骓不逝,此非战之罪,天亡我也!”
汉王刘邦七十二天星辅助,凯旋《大风歌》,“威加海内兮”,又立汉家天下。如此周而复始,三分一晋复至唐宋元明,始至如今。”
南生一气说完,“此即秦家女之名讳真意。其名暗合天机,应劫而来,前尘往事许是何等英雄人物,也未可知。”
南生阐述“秦”姓一段,复评说“贾”姓,“贾者,亦从姬姓演化而来,“贾”者,西土之贝,即为贾珍之名,西方之珍宝也,其名有隐晦之嫌疑,不可说;贾敬者,假托之境,假说为镜也,我在宁国府时,听说贾敬送给贾珍一块“风月宝鉴”的镜子,正应其名之理;贾蓉者,如我曾经所梦,虎贲龙禁尉也,又有不吉之意,贾蓉“假荣”,纸糊的彩楼,绸拧的花枝,不堪风雨之物也。”
王木月道,“有甚么嫌疑,人人都知道,“贾珍”者,“假朕”也,一名双意,假托之朕,即为真朕,又为假朕,“贾蓉”者,“假龙”也,一语双关,假托之龙,即为真龙,又为假龙也。”
王怀仁制止道,“不可乱说,这等话知道就好。”
南生崇拜道,“你说了我不能说的话,大哥就是大哥!”
南生略点了“贾”姓,复点讲“尤”姓,““尤”字者,蚩尤之尤,亦黄帝子孙,亦龙也。蚩尤作冶、以金作兵,葛卢之金以为剑铠矛戟,刀兵强盛,又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很是团结,各个铜头铁额,能征善战;由此蚩尤食砂造五兵,仗刀戟大弩,威震天下。”
复道,“蚩尤兵甲虽利,却是劳师远征,攻占夏土后暴虐夏民,民众反抗;黄帝部族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弦矢兵器不如蚩尤甚多。然阪泉之战后,炎黄联姻合族,炎黄同仇敌忾。
夏民又得天神护佑,西王湿婆之妻子西王母,西土称为“帕尔瓦蒂”,或曰“萨尔瓦蒂”,以九天玄女“杜尔迦”女神身现,授黄帝河图洛书,又教做八十面夔皮鼓威吓蚩尤食铁兽、象、狮诸军,宰相风后制作指南车,黄帝命应龙水淹蚩尤,蚩尤令风伯、雨师亦水淹炎黄联军,黄帝复令旱魃女逞威,风雨遂止,赤地千里,风沙大作不分东西,蚩尤军于中迷失了方向,炎黄却有指南车辨识南北,双方鏖战,涿鹿之战天昏地暗,血流漂杵,蚩尤终被炎黄联军击败,蚩尤被俘,部落逃遁,蚩尤败于黄帝子孙之有熊氏,子孙被贬称为“蟠虺蜮蝮”,不得于姓名中用“龙”字,蚩尤后人改写为“尤”,人言如同手疣胼指,述其过也。”
南生复道,“一复之后,终成一剥,商汤讨夏桀,夏日落,殷帝祚,牧野之战西周复立天道,由此炎黄部落由夏而为华,华者化也,始称华夏,炎黄之子为民,斥责他方之子为“东夷、西戎、南苗、北狄”,有呼“东夷、西羌、南蛮、北戎”,皆为九黎,合称黎民百姓。九黎胡姓,华夏百姓,此《百家姓》之由来。”
南生研读《百家姓》,对“谱牒”之说有所了解,所以对“秦贾尤”三姓侃侃而谈。
王木月质疑道,“小弟所说东土大唐,西土天竺之言从何得知?如何即知“帕尔瓦蒂”就是“九天玄女”?”
南生道,“是我推测,也许有错,不过三代之时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确是有证有据可考的。”
王木月驳诘道,“你才刚还说“书同文,车同轨”从秦始皇始,如今又说上古本来书车相同,不是自相矛盾?”
南生道,“我以《穆天子传》及《列子》等书推知,周穆王八骏西行游历,若不是“车同轨”如何行之?万里迢迢去往西方,若不是“书同文”如何交谈?“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西王母又为天子吟曰:“徂彼西土,爰居其野。虎豹为群,於鹊与处。嘉命不迁,我惟帝女。彼何世民,又将去子。吹笙鼓簧,中心翱翔。世民之子,惟天之望。”双方对歌,如不同言,如何应和?是以我自思其时必然书同文,车同轨也,只是后来礼崩乐坏,先圣人复礼不成,诸侯不纳,各行其政,度量衡由此失准,至始皇帝复归于一同,这两者之间并不矛盾,一差一较也。”
王怀仁老夫子长喟不言,抚须深思良久,小徒儿所言祭酒自然知道,然与世俗所说不符,遂言,“此等神仙隐士之语,飘渺难测,我徒儿当慎重对待,穆王尚且顾及万民,徒儿也当以功名为业,这也是士子立身根本。”
南生道,“徒儿谨记,“子不语怪力乱神”,以人事为先,徒儿亦初涉人世,愿从受教。”
老夫子道,“你既已知“宁国府”三姓之根,当知彼府即是“龙潭虎穴”,你要匡助之女人,绝非凡人,你一凡人童男,欲加入猛龙斗,危险已极,为师见你必已陷入其中,欲要拨蛇需有蛇杖,科甲为盔或可免你受伤,从今日始,你该知道如何,不管你在我这里还是回去,务必一举中榜,否则你纵想助人,只怕救人不成,反为蛇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