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老家伙是在等皇帝的态度,而皇帝的态度,又是在等什么呢?吴醒言脑子里就像鞭打着移至陀螺,他咬咬牙,朗声正欲发声,郭昶已看出他的难处,再次出列,斥责群臣:“若不是孟水监的几回的急信,西夏盐官和大宋情报早已脱手!在他为国家殚精竭虑时,你们只顾为自己的私利,整日在朝堂争吵不休——我问你们,丁若可争吵几日,除了许多不相干的官员落马,你们还吵出了什么门道?梓州妖人白彦欢依鬼神,以诅咒杀人,百姓惶恐,日日不安,你们可曾解决过这个问题?百姓命贱,何至于此?”
吴醒言怔怔地看向他,手里攥出一把冷汗,郭昶正在以一己之力,驳斥全朝文武,看得出来,他果真是将自己的前途命运置身事外了。
“盐铁副使蒋堂造大舟数十,载江湖物,入遣京师权贵,京城百姓人口相传,影响恶劣。本官劄子连上三册,被谁扣押不得呈于官家?”
郭昶继续发问,言辞激烈,态度坚决。被他点名的几个官员都不自觉地浑身哆嗦,赵祯坐在龙椅中,只觉每个字都振聋发聩,他俯视群臣丑态。朝臣不管百信社稷,只顾争权夺利,日益不可靠,本就是他这做皇上的没有尽责,他自然不高兴。
可他面上难堪,郭昶权当看不见。官员们或是默默低头,或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敢正面回答。
接着,郭昶说到这几日全国有多少用钱之处等待他开支。
“陕西近里诸州役兵,欲筑延州金明栲栳寨,请求朝廷拨银拨饷;陕西转运使庞籍几次上劄子,言说边境少兵无将,且受伤残疾的需要大量银钱治疗抚恤;延州急催粮草兵器;南方有旱,尤其江南北路,春种不行,都水监曾提请开辟大河支流,引河灌溉……这一项项的支出,都需要银子!自宋夏战事开启,三司入不敷出,国家大事本就艰难,京城被鬼樊楼监视,他日西夏铁蹄侵入,官家又往哪里听这帮无聊臣子说戏?鬼樊楼若趁机闹事,内忧外患,恐怕你们到时候就得去西夏元昊账下领俸禄了!”
郭昶情绪激昂,赵祯亦受其感染,鬼樊楼第一次与社稷安危勾连起来,使他既惊讶又惶恐,竟然从龙床上惊立起来。
他心里头一次觉得,鬼樊楼的问题的确应该及早做个了断,务必要做个了断!
台下朝臣都望着他,至此,还有人在为鬼樊楼撑腰。
“官家,郭大人危言耸听,败坏国运……”
他听不进去。
“恳请官家下旨,清剿鬼樊楼!”郭昶和吴醒言亦咄咄逼人,开封府尹杜衍也站到他们的阵营里,昨日还张口唾骂吴醒言的台谏大臣富弼今天改骂别人,力挺郭昶。
百官东张西望间,又有几人同他们站在一起,在偌大的垂拱殿内,他们仍显得孤零零的,但声音却中气十足,足以震撼他头顶的“垂拱而治”四字箴言。
“恳请官家下旨清剿鬼樊楼,还世道清明。”
吕夷简睁眼,平静地看着赵祯,这个老狐狸也在等赵祯下决心。
“既然官家有意清剿,就应提前肃清朝中奸佞,孟良平首当其冲,不可再留!”胡大人再次挺身而出,把矛头揪回到孟良平身上来。
赵祯原本正在思索清剿鬼樊楼,冷不防地又被他插进一嘴孟良平,不禁懊恼:“诸位爱卿,我们讨论的,是如何拿下丁若可,清剿鬼樊楼。朕希望,大家不必再对孟卿围追堵截。”
话出口,他便后悔了。一张张愤怒的嘴立刻掉头向他。
“官家这是何意?朝中有奸佞,理应肃清,皇帝应该做到不偏不袒,支持百官言事,难道,官家未明真相,便要袒护孟良平吗?”
“如果官家这样做,不久之后,朝中必然无人敢说真话,人人都会极力奉承官家,以求官家袒护自身所污,这个国·家不久后就会亡·国了!”
你一言我一语,人声杂杂,震耳欲聋。赵祯心想着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也像他这般被大臣牵制,有书·记载,很少,可是最近的先帝,就是这样做了一辈子皇帝。
他求饶:“朕累了,今日先到此为止……”
“官家休要借口!世代明君,都……”
烦不胜烦!
赵祯的脑袋都变得肿胀无比,抬眼看去,忽然小黄门退到侧门去了,和外面一个小内侍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话。
他咳嗽一声,小黄们赶紧回来。方才那内侍是苗昭容身边的,言说,小公主徽柔在昭容的悦华宫中玩闹,不小心被门槛绊倒,晕了过去。太医已赶过去救治了。
赵祯顿时吓得顿时离座,徽柔是他目前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丁点都舍不得徽柔受伤!苗昭容乃是徽柔亲母,腹中又有七个月的婴儿,如何经得起惊吓?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徽柔和苗昭容,再看台下,众大臣都寂静了下来。
“吴少卿。”
“臣在。”
“朕调给你的两万禁军难道是吃草的吗?我着你大理寺要尽快摸清鬼樊楼所有暗渠分布,寻到并鬼樊楼的入口。若是找到,速来报我,不得轻举妄动。”
“臣遵旨。”吴醒言大喜过望,连忙领命。郭昶见了,不由得上前一步,一双望眼欲穿的眼叫赵祯十分感动。
“郭昶,你与富弼协同治理盐道、铜钱走·私,朕已下旨,你切实督办,谁敢拦你,可先斩后奏。”
百官连忙阻止,吕夷简终于发声:“诸位,歇歇吧,吵了一早上,不觉得害臊吗?”
赵祯心急火燎,努力使自己冷静少许:“旱情严重地区,今年农赋免除。孟卿告假,他是水监,你要去协助他,看看还能用什么办法,缓解旱情。孟卿不是乱花钱的人,他要什么,你全力配合。”
另外,他命大理寺丞、秘阁校理石延年往河东路同计置催促粮草,为延州救急。石延年领旨。
之后,郭昶仍期期艾艾,等着赵祯再嘱咐些关于鬼樊楼的事情,但赵祯并没有,他不得不提醒,填埋暗渠迫在眉睫,但这是百官痛处,一戳,大家都要嚷叫,赵祯连忙叫停,只说日后再议。
顺带着,他又将胡、周两大人以诬陷良臣之罪,贬谪金陵。
赵祯说完,撂下满朝文武,匆匆出殿往后宫奔去,路上叮嘱内侍,后宫之中,大殿小殿,凡是徽柔经常去的地方,一律锯掉门槛。
待他赶到徽柔身边时,苗昭容在床榻旁陪同着,徽柔已醒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赵祯心疼地责怪她:“要是磕坏脑袋了,你就变成小傻子了,将来谁娶你?”
徽柔揉揉额头,甚是委屈:“爹,不能怪我。我本来好好的,但是娘的悦华宫里待久了,就晕晕沉沉的,我想出去透透气儿,一出门,就摔倒了。”
小女儿的话,叫仁宗立刻心寒无比,他惧怕无缘无故的病症,因为太医对此束手无策,而他,可能再遭遇丧子之痛。
他抬头望向太医,太医答道,小公主身体无恙,但是,为何偏要悦华宫就会晕沉,实是无解。
徽柔轻轻抱着赵祯的脸:“爹爹不要伤心,徽柔有时候也不晕的。”
“徽柔乖,先睡会儿,好吗?”
徽柔懂事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哄睡徽柔,赵祯起身离开床榻,太医心惊胆战,跟了出来。
“官家……”
“朕不想再失去孩子,徽柔务必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老臣一定尽力调养小公主。”
“悦华宫是怎么回事,你有去看过吗?”
“老臣这就去——”
待太医离开后,赵祯心中惴惴不安,又叫小黄门去检查供给悦华宫的食物点心用具等是否有差错,安排妥当后,才回到徽柔身边,见苗昭仪守着她,便轻轻走过去,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徽柔不能有事,你和我们还未出生的孩子也不能有事。从今天起,你搬到韶阳宫住吧。”
“一切听官家的。”苗昭仪乖顺地答道,见赵祯愁眉不展,便心疼地问询:“官家有难解的心事?”
“朕……”赵祯忍住到了嘴边的话,握了握爱妃的手,微笑道:“没事,只是刚才吓坏了,心口不舒服。”
“老病又犯了,那叫太医先回来……”
“不用,让他去悦华宫看看,朕总觉得忐忑。朕的孩子,不能出事。”
话说另一头,赵祯在朝堂上最后发力,只要眼睛不瞎、心里不昏,岂能看不出他清剿鬼樊楼的决心?因此,走出垂拱殿时,便可看到心情截然不同的两拨人:郭昶、吴醒言、杜衍等人扬眉吐气、酣畅淋漓,另一群则满心惶惶,脚步沉沉,特别是胡、周两位大人被贬谪出京,更是叫他们夹在鬼樊楼与皇权间,不得喘息。
关系亲密的官员对彼此的处境心知肚明,交头接耳倾吐着自己的担心。
“怎么办啊?一旦清剿,鬼樊楼肯定要再给咱们施加压力,阻挠朝廷。”
“谁说不是?我看官家已经下定决心,胡、周两位大人的命运,或许就是咱们以后的命运。”
“实在不甘心,咱们怎么就糊里糊涂的,混到这般境地?”
“是啊,有违当初为国为民的初心,有违当初意气风发的姿态,吕相说得好,我是真为自己害臊。”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谁让咱们有把柄被人家握着。这个丁若可啊,怪就怪我当初贪了他一壶美酒,越贪,越收不住手脚。”
至于胡、周二位大臣,之前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尚且是他们的排头兵,但赵祯一句话过后,两人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没人愿意送别他们。倒是周大人走着走着,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胡大人不解,愁眉苦脸地问他何事这么开心。
“你且看他们——”周大人指着摇头叹息的群臣:“他们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喽,鬼樊楼会推着他们,一步步地走到官家的铡刀下,他们不做反臣也不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