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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卌五章,薛宝钗送冷香丸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6224 2024-11-12 18:27

  秦可卿泪信陈情,贾宝玉明镜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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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的信一看就是自己写的,文字浅白如同女儿家常话,笔迹颇有几分秀婉气,许是体虚腕力不足,一段一段墨色新旧不一,显明是写了几天才接续完篇,这也难为了一个久病半年,走路腿打飙,起身要人扶的贵夫人。

  信的开头很正规,“南生吾弟并弟媳妇亲启,工部从八品“营缮郎”父讳秦业秦邦叶之女儿,秦钟秦鲸卿之姐秦可卿手书谨拜。”秦可卿为了避讳,“秦邦业”故意错写为“秦邦叶”。

  香姐读了信头抬头道,“为何我顺了一下秦家父子的名字,觉着甚是不舒服呢?”

  南生回道,“秦家父打头,女在先,子收后,三人的名字连起来“秦家邦业顷刻将倾”,秦钟者秦鼎也,秦鼎鲸倾覆倒,里面煮食的鲸鱼洒了一地,弄脏了地面,旁边等候进餐的诸侯大夫们饭没吃到,弄了一身一头的腥汤子,这三人的名字属实不吉祥,不知为何秦家如此起名。”

  香女道,“《易》曰,“覆公餗,其形渥,凶。”子曰,“言不胜其任也”。”

  南生钦佩道,“姐姐说《易》,弟都不敢班门弄斧了,阴阳消息卦“天山遯”化为“天水讼”,复化为“火风鼎”,“遯”者“遁”也,打猎捉到的野猪逃跑了,与“鼎”倒了鲸鱼汤洒掉了是一个意思,总之一个圈兽的栅栏破了,一个盛饭的锅破了,一个还没做,一个烹煮了,做没做,煮没煮都一样,白费力气。”

  凝香笑道,“咱们还是看信吧,评论起人家的名字来了。”

  信里详详细细地写了从新年到三月以来宁国府的一些事。

  过年的时候贾敬回来主持祭祖,带领子侄给贾家老太太拜过年,凡亲戚请吃年酒贾敬历来不应,亲戚们都知道贾仙人素不饮酒茹荤,因此也不去请他。十七日祀祖已完,他就出城修养;就是这一年里少有在家的十天半月,也只静室默处,家中赏灯戏酒,笙歌聒耳,锦绣盈眸,敬仙人一概无闻,置若无人。

  秦可卿带了南生以孙媳妇口吻写的信笺,见了爷爷递上去,贾敬没有当面拆看,事后看或未看,可卿不知,总是敬爷不声不响,不哼不哈,过了十五,年也过了,节也过了,祖宗们都“回家”过日子去了,贾敬老爷伺候过了先人,随之一阵清风吹回了玄真观,临行吩咐贾珍好好看看“风月宝鉴”,只许看反面,不许看正面。

  秦可卿投书无音无讯,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接下来只得继续足不出户,连院门都不跨过一步。

  秦可卿久不露面,贾珍同尤氏一道,来探望秦可卿几次,总是瑞珠在侧,尤氏相陪,也没有多说话。

  到了春天,贾珍日日派丫头去会芳园里采撷各色鲜花,府内各房女眷都送到,自然少不了儿媳妇的;又命婆子寅时守在花园子里,用玉瓶从花瓣上一滴一滴的收集百花花蕊的露水,集满一瓶后送到女眷的房中,说连饮带浴能让女人好颜色,秦可卿问丫头子,“这是单我有,还是别的媳妇们也都有?”丫头子道,“不大清楚,想必是奶奶们都有的。”可卿吩咐宝珠把这瓶百花露送去许氏那里,宝珠会意过去,许氏见了问道,“这是甚么?”得知了来历,又问,“哪里来的?收这么一瓶子可是不容易,你怕是半夜三更就去了园子?”

  三月百花满院开,唯独可卿不出来,众女子都去园子里赏花游乐,贾珍遂让人用车子拉着盛开的花树到贾蓉院子里来,并说此花树名叫“慰卿花”,又叫“病卿树”,丫头子也听不明白,直接告诉可卿道,“老爷说了,这是家里为奶奶送来祛病的“为情花”,还叫“定情树”。”

  没过几天,宁国府里传遍了贾珍送蓉哥儿媳妇“情花”车,“相思”树,尤氏听到后一连七八天不见人,秦可卿遂不使人给车上的花浇水,送了蔫萎的花车到了尤氏院子,尤氏才复见儿媳妇。

  入了三月以后,可卿总是口渴,水一入口却是苦涩之味,甚不想饮,太医说这是病气染了舌根,天气一暖虚火上炎的缘故,不畏凉者可用冰块解之,只是可卿体虚怯寒又行不得,太医复说若是有寒玉含在口中也可解渴,可卿原有一块冬暖夏凉的玉环,已是送给了南生,就是不送,那玉环太大也入不得口,贾珍询问了太医之后,花了几百的银子从冷子兴那里淘换来一个小“玉鱼儿”,说是杨贵妃含在口中用来解肺渴的宝物,如今正对可卿的渴而不思饮症。

  秦可卿把这个杨妃含过的玉鱼儿送给了西府里的薛宝钗,可卿听说薛家小姨体丰怯热,到了夏天也有肺渴之症,遂于问安老祖宗时捎带了过去,贾蓉听说玉鱼儿送了外人,埋怨了几句,“虽是亲戚那府里一道住着,薛家又不缺银子,比咱们还富些,她家里的宝贝我也是没见过的,只怕你送去人家也不稀罕。”

  东西送都送了,稀罕不稀罕也要不回来,贾蓉说了两句住了,丫头子捧着一个小盒子来,说是薛姑娘送来的丹药,名字叫做“冷香丸”,吃了可以生津解渴,消除心火,可卿问道,“我听大夫说药不能乱吃,这是甚么药?”丫头子道,“来的婆子就在外面,奶奶何不问问?”

  薛家的婆子入室讲述了“冷香丸”,“我家姑娘的这丸药不是啥稀罕物,比不得奶奶赏的贵妃鱼儿,只这丸药的方儿样样都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可卿笑道:“这么一起算,不得两三年才配得齐!倘或雨水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婆子笑道:“不止呢,还要白露的露水十二钱,霜降的霜十二钱,小雪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热病,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尤氏听了笑道:“阿弥陀佛!真巧死人了,等十年还未必碰的全呢!”婆子道:“放在小门小户的,自然配这方子不容易,咱们这样的人家要得这些药材药引子却是不难,我家主人的铺面多,各处都经心,不出一两年就配齐了,从金陵过来的时候就带上京来,现埋在梨花树底下,我家姑娘要吃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了再埋回去。”

  尤氏道,“说的可是,要不是这四样又是雨,又是露,又是霜,又是雪的闹人,单是这些花咱们园子里要多少没有的?以后你家姑娘再配药,告诉她只管来我们园子里采。”婆子送了药,解了方子回去梨香院。

  秦可卿道,“听这药方子虽说拐孤,却也没什么害人的,媳妇吃一丸试试?”可卿遂用黄柏汤饮了一丸“冷香丸”,果然舌下津津玉液生,贾珍听说了这么个奇怪的方儿,也要丫头子留心着积攒这药材,“自家能配得,何必求人?这东西又不要银子,不过费些功夫心思,以后家里自己配,配得了也送给薛家亲戚,不是还了情?”尤氏也说有道理,自此宁国府配起了“冷香丸”来。秦可卿吃了几丸为太医所觉,问询一回,医嘱不可多吃,遂又放下,贾珍闻听媳妇送了玉鱼儿,冷香丸有用却不得常服,便把老子贾敬给自己的“风月宝鉴”送了过来,这风月宝鉴实在神奇,秦可卿只是挂在室内,果然遍体生凉,不再口渴。

  这就是秦可卿所说的正月到三月末以来,宁国府里的故事。

  秦可卿信中主要问了几件事,一件是问南生是否有办法请贾敬回府,这样子闭门不出总不是长久之策;再一件这“冷香丸”的配方有无问题,李大夫是否了解?三一件问南生能否做秦钟的业师,秦钟若得南生的教导,定能精勤于课业,比在贾家义学要好。

  贾家义学里薛蟠带着“相怜”、“玉爱”等人混闹;又有个“金荣”争风吃醋,总是与秦钟宝玉不睦,虽明里不敢冒犯,背后“指桑骂槐”的说几个人鬼鬼祟祟弄怪,又有小学生素日受薛蟠等欺负,见宝玉来了,想“借刀杀人”,起哄挑事;贾家正派元孙贾兰等“站干岸儿”“坐山观虎斗”;贾菌等虽心向宝玉秦鲸卿却年小无用;宝玉的小厮茗烟、扫红、锄药、墨雨又惯是“引风吹火”生怕事儿不大的,遇事就要生风;贾蔷“推倒了油瓶儿不扶”,两头不得罪,逢事就溜;贾瑞虽为塾师贾代儒的孙子,却是夹在这些人之间转圈作揖评介无能。

  如此小小的贾家私塾里实则乌烟瘴气,秦可卿甚是担心弟弟和那些下流人物学了坏,现时里南生考了举人,又不做官,若是有心做弟弟的老师,秦可卿求之不得。

  秦可卿写道,“弟弟在小王庄的族学里做先生,教的小学生打前儿七八个,现在有两人,不如应了姐姐的请,我要钟儿去你那里,让他也吃吃庄稼饭,知道知道人间疾苦,世事艰难,磨砺磨砺孩子气,才能用心功课,不求同弟弟一样能考个举人,哪怕能考个秀才,我做姐姐的也知足,钟儿以后长大了,好为我们秦家支起门儿来。”

  秦可卿的信纸上斑斑点点的几环晕渍,香姐看了指着洇染道,“秦姐姐写到这儿时,定是哭了,这是泪水掉在这处,干了以后的泪痕。”复道,“弟弟有没有心思,去贾府教书?你年纪这么小,虽有功名也先不要做官,姐姐眼下已是知足,不成望你能几年之内再登山头,留在家里养养身板,也陪陪我们姐妹,省得你四处奔波,咱们聚少离多。”

  南生道,“做秦钟的老师不是不行,只是我暂时却不想答应,那秦钟是贾宝玉的伴读,要他前来,只怕贾家老太太不会同意。”

  香姐直说明白,“我知道弟弟的心思,如果你让秦钟来了这里,必然与那府里多有往来,身份就会显露在明处,再想去见秦姐姐帮她脱身,只怕不比现在容易。是也不是?”

  南生被戳破了薄脸皮,面带愧色,“是我对姐姐不起,不该隐瞒小心思。”

  香姐道,“做姐姐的都是可怜人,秦姐姐忧心她弟弟,我这个姐姐难道不忧心你?你要帮助秦姐姐,姐姐也不想做那阻路人,只是弟弟定要谨慎万分,定要不失自身,弟弟虽有了举人身份,咱们还是小家业,满打满算不过仆人几个,身边更是只有咱们几个亲人,别掺合进大宅门的风波里捣扯不出来。”

  南生道,“我知道自己的轻重,把咱们的身家都放上,比不过公侯府里的一个门生,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轻举妄动。”

  香姐道,“这样就好。”

  两个人正在说话,陈阿好叫了起来,“哥哥,大耗子!大耗子!”边喊边跳着钻到南生的怀里。

  果见一只两拃长的灰色大老鼠,拖拉着长尾巴,沿着墙根从门口跑了出去,这四腿的东西竟然不怕人,公然无视屋子里的几个两条腿,凝香吓得攥紧了拳头,李知节别看扎古病人如同屠夫,见了老鼠却吓得跳到了凳子上,唯独王芷笑不怕这灰毛物,脱了鞋就用鞋底子去拍那小东西,那大耗子却精贼得很,转悠着专门走犄角旮旯,芷笑哪里还追得上呢?

  南生道,“这王家大院的后宅多年不住人,王狗儿叔叔一直用来做粮仓,相比它们,咱们反而是后来的,只是这东西既咬坏了姐姐的衣裳,又公然大白天耀武扬威,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定是要给它们一个厉害,芷笑姐,有甚么法子能吓跑这些小尖牙?”

  王芷笑道,“我家里有猫,也有狗,都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是狗也掐耗子,还有耗子夹子,有时候也下些耗子药,故此我家里这东西倒是不多。”

  凝香道,“妹妹快把家里的猫抱过来,这东西到处乱跑,咬坏我的衣服事小,要是嗑坏了南生的经书,或是晚上它们爬到床上,咱们可别想睡觉了!”

  李知节听了耗子爬床,脸都㧃成一团,“芷笑妹子,快去把猫抱过来吧,晚上我都睡不着觉了!”

  南生搬来了正房,屋大人少,略显空旷,李寸心去帮惠民药局救治瘴疫了,知节一个在家,香姐遂把知节也请来作伴,如今屋子里耗子横行,知节怎不害怕?

  芷笑穿上鞋,不在乎地拍拍手,“姐要养猫,却不用抱大猫,我家的猫下了三个崽子,正愁着送人送不掉呢,庄子里家家都有猫,这下可算给它们找到家了!姐你要几只?”

  李知节喊道,“都拿来!大猫小猫一块抱过来!再把你那些甚么夹子的也拿来!大黄狗也牵来!”

  见李知节惊恐的样子,大伙都笑成一团,芷笑道,“好好好,都拿来!”

  芷笑去抱猫,果然抱回三只小猫,一黑猫,一狸花猫,一黄猫,都是四十天的小家伙,凝香、知节、阿好一人一只。

  南生大声喊道,“王家大院里的耗子先生、耗子奶奶、公子、小姐们,别说南生不仗义,咱们最好相安无事,我请你们高抬贵脚,去看看风景,要是不听,我只好先礼后兵!”

  抱了猫来,芷笑大管家又给南生递了一张拜帖,南生如今也是收拜帖的人了,得看过拜帖才决定见不见拜门的客人。

  这个拜帖是贾宝玉送来的,还附带一张礼单子,南生看了礼单道,“这定是荣国府的礼物,托着宝兄弟的名义送来的。”

  说话间,仆人们已经抬了贾家的礼物进了屋子,众人见是一个扁方的箱子,有三尺多高,两尺多长,仆人们放下就退出去了,南生等人上前查看,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绒细的软草做成的草皮子,铺了厚厚一层,众人都道,“这是个甚么?还要用草包起来!”

  南生拨开草垫子,一道明晃晃的光亮从箱子里照出来,唬得女孩子后退两步,南生笑道,“别怕,这是块镜子。”

  南生看了礼单,自是先知道了名字,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西洋镜,镜面纯是平整玻璃,光滑得水皮子一样,背后不知道涂了甚么,明光哇亮,照人如见真人,一般无差,时下家里女孩子们都是铜镜,见了这个东西又摸又照,啧啧称奇。

  凝香道,“这种镜子姐听过,却没见过。”

  李知节道,“我以前有一块小的,后来不小心打碎了,这物什虽然亮堂,就是脆得很。”

  王芷笑道,“这么大一块,要怎么使唤?就这么摆在地上用?”

  南生道,“这里有木座子,镜子上也有木框子,想必是立起来安在座子上的。”

  几个人试了试,确然如此,那镜子也不十分重,几个人扶的扶,把的把,抬的抬,把镜子安在了梳妆台上。

  南生复推求道,“这定是贾家内宅的意思,可能是贾家老太太的心思,若是男子送礼,定然不会送人一块梳妆镜,不管是谁送的,总是贾宝玉的一番心意。”

  李知节道,“镜子能收人魂,这东西又这么亮,放在这里好吗?咱们的靶镜儿、圆镜儿,用了就收起来,这个怎么收呢?”

  茜雪“萳霓儿”不言不语地一直在一旁看着,听了知节的话,俯身在箱子里搜寻了一下,掏出一个布套子来,“这个就是套住它的。”拿着一比大小一样,套上一试蒙得严严实实。

  李知节道,“以后晚上就用这个把它蒙住,要么人睡觉会不踏实。”

  南生不懂这些奇谈怪论,女孩子要怎么弄随她们去摆布,女孩子见新镜子又大又清晰,在前面照过来照过去的新奇了半晌,连一向不怎么在乎容貌的芷笑都瞅着自己的样子打量了半天。

  凝香看过贾家送来的西洋玩艺,问弟弟道,“这是镜子,秦姐姐信里说的“风月宝鉴”,也是这样的?”

  南生回忆了打春时候在秦可卿那里听小丫头们嘀咕的故事,虽然一人一句的不成章法,连在一起倒是听了个八九不离十,也能知道宁国府贾珍得到“风月宝鉴”的前缘后事,解说道,““风月宝鉴”也是古镜,虽是古镜,却不是普通的凡间俗物,听那府里的人讲故,那东西十分珍异,不只是镜子。”

  李知节道,“镜子能治病我知道,古书上说的“无疾镜”就不是俗物,只是医书上虽有这样的记载,实际上却没有见过,“风月宝鉴”想来也是那等奇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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