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雷斋里听风雷,贾母生日揭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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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敬的侍僮以诡谲的手法托出茶来,问南生如何喝,亦不前来,亦不放下,南生凝眸子一观,亦不说来,亦不说去,稍停,侍僮茶碗烫手,摩挲着瓷盏挪了一下手掌,白净瓷本就滑腻,盖在碗口的木托子失去平稳,呱啦一下扣在地板上,侍僮一急弯腰去拣茶托,碗里的热汤顿时洒出来浇在手指上,侍僮哪里忍得?手一抖,白瓷盏翻落在地打成两半。
南生起身道,“这就是我给你师父的回话,我就告辞了。”
南生转身,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却有几分威严的声音,“那小童儿,随我来!”
南生回看,见一六旬左近的老叟,着青鸟连山金线描边宽氅袍,腰围五指宽的缂丝百寿篆字赭色镶金带,散发披肩长达腰际,只用一条蚕丝带稍稍于额头拢了一下,一双深山寒潭映月目,咄咄放光,口似龙舟行西湖,鼻似龙蛇蟒抬头。南生一见此老者,深施一礼,亦不答言,随着老者入“舜阁”“敕雷斋”中。
老者带南生入一静寮,不坐不茶,以目睹视南生两瞬,脱口言道,“你是何人?”
南生道,“老君座下放牛郎,斗姥台前展经人。”
老者笑道,“不过一小儿郎罢了。”复言,“我是何人?”
南生道,“祖,宁国公贾演;父,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前辈即是丙辰科进士讳上贾下敬。”
贾敬未应,抖拂尘一下,南生拱手,“仙人乃“冲元真人”、“仁孝贤人”、“不老山人”贾真人。”
贾敬诵松涛音,发空山语,“小娃娃,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净坛处处有仙师,口不应心,神明自知。”
南生道,“晚辈癸未恩科新科进士南生。”
贾敬放下拂尘,以进士之礼请南生入座,“既为宁国府而来,却不知世家之力不可斗量,实非你所想,你视宁国府一碗水般浅薄,不知一碗可舀净四大海乎?娃娃,你以为你扮作女童儿进入贾府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吗?你太小看大族的这碗水了,你以为宁国府是听书的瓦舍,由着随便甚么人都可来去自如?你的底细早就泄露,尚且不知,连我都知道你的名字,只未亲见罢了,小娃娃,宁国府以何起家?行军者不训斥候,没有哨探,如何作战?故仆多有精于刺探潜移者,今贾家虽败落了,百年根脉之深非你肉眼能于地面彻见,你带医生为秦氏诊病之时即受到怀疑,有人尾随了你的行踪,你从哪里来,到了哪里去,宁国府掌握得一清二楚,只是自那以后你再未行动,他们也装作不知罢了,不信你再伪装打扮去混入后宅试试?你会被当做匪人当场拿住!贾珍的会芳园是他自己的,会容许你去采他的花吗?”贾敬复道,“你我都是进士,天纵少年我亦惜之,你以后同那府里行事当多加小心,今日你已成官身,官身却行鼠盗之行,卑微猥琐,可是圣人所教正大光明之理?王怀仁那小子就是这么教育徒儿的?”
贾敬这一番话惊得南生毫毛倒竖,自以为一向行事隐秘,人鬼不觉,谁知小袍子盖不住大尾巴狼的长尾巴,拖在地上扫大街,早被别人看见了!尴尬还是其次,何等险极?若是不来这里,先乔装打扮跑去宁国府,只怕进去好看,出来就难看了,一个小进士跑到人家小媳妇的屋子里,鬼鬼祟祟,一百张嘴也说不清,黑白难以分辩,小色狼的名声是跑不了了,小神童变成了小色狼,好名难出,坏名声可是“知了成精飞到了鼓瓮里,敲锣又吹号”,动静大了去了。
南生起身致谢,“多谢前辈直言不讳。”
贾敬道,“我告诉你也有私心,不是要你撂挑子撒手不管了,而是让你名正言顺,行大道才出入得大厅堂,行鼠道只能走走小阴沟,你以后去宁国府不要再扮成女孩子,今天我口头收你做徒弟,取名“元明儿”,你也不必叫我师父,一个九岁的进士我是教不了的,你用“冲元真人”徒弟的身份直接去见宁国府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就是贾珍、贾蓉也阻拦不得,你现今进士傍体,人虽小却是丈夫身,人人都不拿你当小孩子看了,自然已经不得入别家闺阁,若以“元明儿”羽士之身则可,既能保你周全,也能保我贾家名声。你可愿意?”
南生应名,“晚辈领号“元明儿”。”南生所领的名字含义颇深,既是贾敬告诉南生以后做事要行元亨光明之道,也是南生口头认了贾敬为义父,南生本来就同贾宝玉同辈,这也没吃亏,如此顶着贾敬的名头,就是贾珍也得顾忌一二。
南生问道,“看来前辈不是不记挂家里,为何不回去规整一番。”
贾珍眼望卷云窗,长呵一气,“元明儿,你以为我为何来此,你不是第一个来请我出观还家的,那府里的情况我不知道吗?你带来这些破烂,告诉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道理我活了快知天命之年不知道吗?”
复道,“何谓宁国府?是那些大房子?是香车宝马?是美妇娇妾?是仆妇成群?是会芳园的四季常春?是天香楼高瞻远瞩?还是狮子院门前的两只石狮子?”
南生应声道,“自非斯属,宁国府的将军在哪里,哪里就是宁国府。”
贾敬点点头,“公侯府,不是一堆砖头,一捆木料,不是一堆脂粉,一室裙钗,钟鸣鼎食者,要为君王狩猎结网张弓,驱兽逐禽,你我皆知:“《诗经》有云——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驺虞不能为天子之囿司兽,其可还能为驺虞食王俸禄吗?宁国府当安宁黎庶,今日宁国府中,何人能为此等事?既无真将军,如何再称将军府?今非不能安民,并自家亦不能安,值此用人之际,身居显赫却无能为用,后果如何可想而知,我心不悲吗?我意不痛吗?我虽身为进士,却出自勋贵一脉,为翰墨不容,终无建树,仕途至中年仍踧踖不得意,索性我有功名,贾珍若不领我爵,至今尚且白丁,他多大了?至我孙贾蓉,已无爵位,家中子孙文不成武不就,如之奈何?我纵然回去,又能把他们怎么着呢?要修道家里就有庵堂,我若是当年能管得了贾珍,还会来这里吗?如今茶托已然盖住了茶碗,你让我回去?如果我管得了,我早就管得了,惜春的娘就不会死。我管不了,你来求我,又有甚么用呢?”贾敬提及当年往事,老态毕现,长发真人发虽直,背已驼,长发从背后滑过侧襟,刷刷作响,内里许多银霜丝,岁月不饶人,毕竟今年马上六十岁的人了,又长期服用试炼的丹丸,发色枯焦。
贾敬一兜花发,“我的身子骨不比从前,维持此身已然费力,纵然有心整治家业,也是烈士暮年,壮心却无力了,”
复道,“小娃娃,你为谁来?为秦家女想做英雄?你为甚么,因她美貌,娇娃可怜?由是她于宴席上着桃花衫,荷叶缕,跳霓裳舞,唱“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风流冤孽无人自招,世间没有无辜之人,秦家女身弱,遂想用美色掌控宁国府,她不想想——我都做不到,她又怎么能做到?反而身陷泥潭欲成绝气,你归去后转述我语,“退步抽身还来得及,”否则我怎么救她?你以为贾珍还会听我的话?现在他是宁国府当家做主的,如果我要回去,就是老猴王去同小猴王争雄,贾珍会甘心俯耳听训?他要是不听,我要告发自己的儿子,让宁国府一败涂地吗?”
南生道,“前辈总是贾家文武兼备之能人,坐镇登仙阁,总也安定许多。”
贾敬道,“晚啦!府里旧时老奴多已归家或是去了田庄,那焦大又老迈好酒,恃功自大,如今我在这里,他们还能好好孝敬着,要是回去,只怕父子也要横生嫌隙,听说你过去是宝玉的寄名伴读?如今山人我就是宁国府的寄名闲人,名字虽在,只是等着哪天金漆描好,摆到祠堂的一块牌子罢了。”
复道,“娃娃,人间有数,你尚年轻,以为凡事皆可周全,皆可补救,若是如此,何不使月常圆,花常开?若此等不可为,能使自心不心猿意马一时吗?可以让自己心想事成吗?这个你总能自己说得算吧!”
南生想了想,“惭愧,我不能,我不知道自己能梦到甚么!”
贾敬道,“这就是了,一个人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谈何经济他人?若是你早两年来请我,我一定出山,其时或许尚可一搏,而今若我回去,不但于事无补,反而连自己都要冲卷进去,洪水里的两只小鸭子互衔羽毛,拼命划掌,其可得脱?”
南生无言以对。
贾敬终不动心,南生也是叹惋,一时悒悒不乐形于言表,贾敬察觉,起身道,“娃娃,随我一观。”
贾敬复带着南生入一密室,十分狭小,四壁皆是百宝阁,放着一个个的小箱子,有一面墙拉着布帘,贾敬拉开帘幕后吓了南生一跳,竟是几具镶嵌金银的头骨酒杯!
贾敬道,“莫怕,这是我家祖上平定四方时,从敌军手里缴获而来之物。”复道,“这几人想必也是勋贵之人,如今其头逢酒还能知味吗?其人生前可知成为金镶玉嵌之尸?这东西应该留在府里,让女人们见见,让子孙们见见,繁华不易,一朝失。我送风月宝鉴回去,痴儿果然竞照正面,拒看反面,不见骷髅只恋皮相,若铁铸之人自言白骨夫人风流妖媚,甘愿为其剖肝沥胆,纵有八牛之力相拉,也是拉扯不住,不免崩断缰绳直扑白虎岭白骨洞,如此无用之事我今不复为也。”
两个人看罢头骨酒杯,贾敬带南生复出来,“回去告诉秦氏,当放手时需放手。”
贾敬复命侍僮取来大殿上香薰灯照的卷云纹玉如意一把,贾敬道,“《上清经》有云:“天尊手持如意,宣说玉枢宝经。”我给你的这把如意是我素日回府时常带的,他们都认识,如今我交给你作为信物,若是秦氏能明白此中深意,必能安康,若是不能,就是我回去了,我又能管得了几时呢?”
南生问道,“听府上人说,前辈生诞八月初十,到时候仙尊会回去吗?”
贾敬不语,南生即已知意,持玉如意在手告辞,遂打道回府。
八月初三,贾母的生日,南生入宁国府为老太太贺寿,做了一首贺寿诗,因此诗揭开了南生的身世之谜。
贾家“演源”宁荣二公,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贾源生子贾代善,贾代善降等沿袭荣国公爵位,贾母为荣国公的一品诰命夫人,荣国公不止贾母一个正妻,尚有六位其他妻妾,这六位姨娘有四位是在荣国府中居住的,其中两个是外娶的,两个是家生奴才;另外两个为外宅姨娘。
贾代善的四位姨娘都没有生出儿子,每人各自生了一个姑娘,小幺即是贾敏,林黛玉的母亲,至林黛玉六岁那年贾敏亡故,这四个姨娘所生的老姊妹四个至此皆过世了。
而其余两个姨娘为何不入大宅门,选择了离府别过?这里面自然有它的原因,原因就是这两个姨太太都有子嗣,这两个生了男孩子的姨娘互相商量一回,“不同正室争宠”,两人没有赵姨娘之心,俱主动离府别过,贾母史老太君见这两个妹妹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求之不得,省了自己多少心思?贾代善同正妻史夫人遂准了。
这两个外室可以说是相当聪明的女子,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有野心,没有范尤二姐的傻帽气,选择了主动退避三舍,让贾母治家起来更加容易,贾代善仙逝以后,贾家在贾母的带领下,日渐繁盛起来,家中和睦,子孙安宁繁荣,贾母本身固然慈善爱人,理家能力过人,也同这两个有男儿的外室没有同她争风吃醋有关。可以说荣国府的数十载兴旺发达,有这两个外室的一份功劳在内。
这两个外室之中,一个姓宋,人称宋姨奶奶,祖籍金陵,乃江南应天府江宁县人,生子贾畋,生女贾攽姐。
贾畋至林黛玉进京时即卒,未有后人;宋姨娘离开了荣国府本来指着儿子过活,男人贾代善死了,儿子又死了,宋奶奶的女儿贾攽姐就成了老人的唯一指望。
贾代善一死,一个外宅的日子可想而知,清汤寡水度日而已,虽说贾母不是个善妒的主妇,时常还会想着这几个姨太太,可是贾母不理事以后,家中诸事依次由儿媳妇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先后接管,这些小一辈的只顾着自己的一家子,谁还会登门看一个外宅的寡姨娘?无非供给些月钱而已,贾府姨娘的月钱二两,一年二十四两,离了府,年节的赏头一概到不得手,摸不着,指着二十四银子过一整年,拮据可知——要知道刘姥姥家在小王庄有田有土,一年二十两银子还过得紧巴巴,何况一颗葱一头蒜都要买的城里?
好在宋姨奶奶和贾攽姐两个女人花销不大,缝缝补补的贾攽姐也长到了十六岁,为了母亲招了赘婿上门,头胎生一女,随了母亲的宋姓,二胎生了一个男儿,随了夫姓,姓南,宋姨奶奶死活不许家中子孙再姓贾。
宋姨奶奶道,“我离开正院子,别居小房子,若是我儿畋儿还在,你们也是正经八百的贾家直系子孙,可是畋儿无福,留了姑娘你一个,你以女儿身招了养老女婿,是为了养娘的老,可是你的子女若是姓贾,那府里定是不依的,纵是姓贾,他们也不会把你的子孙编入家谱,既然这样,咱家姑爷虽说是倒插门,也别难为了人家,一个男儿还是随他的姓,这孙女随我的姓,只是委屈了姑娘你,生了两个儿,名姓却一个不得随了。”
世家血脉规矩森严,女子之儿除非直系男儿死绝,否则贾家怎么会接受旁系血脉假名混淆呢?可说宋姨奶奶一向认得清自己的宅门。
贾攽姐按照辈分,是林黛玉、贾宝玉的姑姑,贾攽姐的儿子即是南生南瓜子,南生即是“两个玉儿”的姑表兄弟。从亲戚的远近来算,南生同林黛玉与贾家的关系是一样的。
俗话说得好,“姑舅亲辈辈亲,两姨亲不算亲,死了姨娘断了亲,”又道“一代亲、二代表,三表疏,四代了”,黛玉同南生与贾家不过一代,实在近面得不能再近面了,比薛宝钗同贾家的关系亲近得多。
既然南生与贾家如此亲近,为何与贾家又对面不识?
这是因为南生下生以后不久,宋姨奶奶留言落叶归根,女儿遂送母返回金陵老家,贾攽姐一家子也搬到了金陵,贾家赏了一百两的银子,因为这是隔省远送之故。
贾攽姐送母之后,手头银子所剩不多,夫妇二人遂在金陵的贾府老宅里同留守看宅子的鸳鸯爹妈讨了份差事,不再返回京畿,其时南生刚刚两岁,还不大记事。
谁知南生三岁这年,家中乾梁折,南母贾攽姐独自带南生过到了五岁,又送南父之身回京畿,京里的房子已经卖了,母子二人遂租住在京郊的一所小院子中。
贾攽姐通诗书,擅字画,把这些也教给了四岁的南生,南生天资聪慧,六岁就考中了童生,母亲颇为欣慰,日子过得很有盼头。
可是南生七岁这年,忽然染疾,不数日汤药不进,大夫摇头而去,母心如煎,焚香祈天。诚心所致,门外来了两个方外之人,一个癞头,一个跛足,二人救活了南生,却带走了贾攽姐。
这两个化外之人的徒弟带着南生到了小王庄,租了刘姥姥家的房子,又照顾了南生几个月的时间,见南生已经康复,遂把南生托付给了乡亲们,自己悄然而去。
这三个隐者一名“茫茫大士”,一名“渺渺真人”,一名“葫芦子”,葫芦子何许人?“甄士隐”也。
八月初三贾母生日这天到底发生了甚么?贾宝玉不知,林黛玉不知,薛宝钗不知,三春模糊一言半语,史湘云也不知,除去贾母贾政以外,唯独李纨知道,李纨却不想说,女孩子们只知道贾母传下话来,“南生日后就是你们的兄弟,家里的女孩子再不许乱说他是妖怪。他要是来府里,你们愿意见见,老祖母亲自为你们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