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客闻风是雨,谦逊兄不耻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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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爹得到了意外之财,百般欣喜着,南生字摊却一筹莫展。
人们听说一坛水酒卖出了五两银子,审贼一样看着南生。
“刚才那是什么宝贝,值得五两银子?”
“就是这个小孩卖天价水酒!”
“这人啊,真是没处看,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却不学好,一肚子事故,可见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舞文弄墨的弄起鬼来,钟馗老爷也是要叹三叹的。”
这些瞧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却不是为自己的生意,只是多嘴多舌的聒噪。
内里一个方巾执扇的圆脸青年左转右绕。
不过寻常一字摊。
一棚,一桌,一笔,一墨。
挂着几张劣纸画的水墨丹青,并几幅字帖。
这种低廉的纸张,白送给他,也是不会用的。
观感,简陋,十分简陋。
简陋中又有标新立异处,支棚的竿子贴着对联。
“百家姓无笔千里不得传音,
千家诗有墨万般总能递信。”
棚上垂了雨帘,模模糊糊四个大字——“一字千金”。
这联嘛,稀松平常,直述修书写信的功用,只是上面四字横批,好大口气。青年隐隐不快。远看除却桌子就是一个小脑袋的地方,大书“一字千金”?想我监门贡生,浸润笔墨十数载,也不敢说自己一个字值一千金。
看这稚子,身裹青布衫,头上无冠,两只总角拜着天,远近同他这般大小的泥娃子,大约穿着肚兜,撒尿和泥、骑牛放羊呢。细观此子,稚气眉眼间倒是波动那么一二氤氲秀气,一张嘴就露出豁牙,总是形容未足,身量单薄。
孩子调皮,要教育。
贡生想着,走上前,坐在客凳上,打个哈哈算是见过。
“客人可是有事?”
“有。”
南生取笔铺纸。
“既然文章取食,可进过学?知道九八五加二一一等于多少乎?”
南生心道,天下文章无两样,论资排辈分座次,九八五?二一一?
南生仰头,“千百九六。生意场上,他事莫论,一纸信,五文钱。”
青年展手上指。“后生落笔亦写春秋?”
“小子并非吕子。”
“好一个小子并非吕子,那就求贵宝地之千金一字,不可多,不可少,要是这一字不值千金,就要请教。”
南生叹了口气。
笔悬纸上,久久未动。
青年手指点打着桌子,乜斜着催促,“小哥儿,莫非做不得这笔生意,要拒客?”
南生放下笔。
“看来小哥是写不出了,我就当你稚子无知,童言无忌吧,只是这横批怕是得改一改。”
南生笑了,“当改做什么?”
青年唰的一声打开纸扇,“莫不如:‘仓颉字无算,稚子价五文’?哈哈哈哈哈!——”
文人相轻岂如是耶?
南生拈起信纸,放归纸摞,边角仔细对齐,规整得四四方方,青石一块就是镇纸,轻轻的压了。
青年啪的再一声,合了折扇,“小哥可就改了吧。”
观众里有人应声,“看他两个小辫儿,加起来也比不上相公的方巾长,脸面还没有相公的巴掌大,好歹饶他这一回吧。”众人哄然一笑,远处的野鸟吓得飞遁。
二丫头匆匆忙忙过来,“南生弟,爹爹有个买卖,账算得不明白呢,你来看看。”
南生也笑,“正好,我这里也有笔买卖,不清不楚,等我掰掰指头才好算个明白。”
南生手点青年折扇,“公子国子监“听风文社”高才,当常沐国子监祭酒王怀仁老先生的之教诲,仁者,读书人立身根本,不知我若书一仁字,可值千金?似这等忠孝节悌礼义廉耻字字千斤,字字千金,足下既然温习春秋,熟知吕子,则我联可改乎?”
青年一怔,欲要辩驳,张了张口,终是没有说出话来。怎么回呢?身后人员繁杂,万一说仁字一文不值,传到学里,王怀仁怕不是要成王怀恨?这如何使得?小子不讲武德,暗算我!
南生晒然,“况且上古结绳记事,仓颉为民取便,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造作文字,字字有数,字字合理,江南塞北,纵有鸿雁迁徙,如无文字何以捎书,春去秋来,虽有耕牛阡陌,如无黄历何以下犁?敢问足下,何字不值千金?敢问足下,哪个一文不值?”
青年低头片刻,张口结舌。
围观者听南生所解颇似有几分道理,当下频频催促贡生回复。
听风文社之子几番思虑,迟迟语塞,锐气尽销,起身离凳,退步欲走。
南生摆了摆小手,“字已付汝,也不要汝千金。生意场上,须讲规矩,一封信,五文钱。”
青年踉跄,摸出钱来,也来不及细数,撩在那里,掩面背人急急地去了。
南生一枚一枚收起钱来,哈哈一笑,“这样生意好,无本生意呀。”
二丫头问道,“南生弟,刚刚真真害爹爹为你担心,可是怎么知道那人是听呼啦风的?”
“这个嘛,咱们路边啥没见过?茶摊上听过多少事?那听风文社都是些风雅之士,听风听风,人如其名,无冬历夏,手中折扇翩翩,扇上美女倚松临风,风月无边,风凉扇,扇风凉,无上风凉,风凉得紧呢。”
众人听他述说,也都恍然。
一个方脸阔口少年,也是一袭长衫方巾,走上前来,双手作礼。
南生心道:出门没看黄历!看这装束,又一个秀才监生,还来?
少年未言先笑,“在下国子监上舍监生楚由,本来闲踏草莽,不意得嗅芳香,小兄方才之言馨馥醍醐,不才借机恍然大悟“一字千金”之谛,我也买小兄一仁字,以志今日意外所获。”
对面说辞示好交善,南生放下心来,回复一礼,坐书一“仁”,递与楚由。
“小兄他日南面坐馆之时,在下携诗揽酒来贺。”
“兄台抬爱,愿借吉言。”
楚由一笑,去了。
上舍太学生高荐之人,众人疑惑烟消云散,一边感慨问道莫问先后,一边称赞,一边散了。
书画字摊前刚一轻松,风波又至,接下来一出小吏抬眼,薛家采买低眉的故事上演。
里许外尘土飞扬,人喊马啸,初时长亭这边也未在意,官道上不就是人来人往?谁知那阵烟尘游地大蟒一般滚滚而来,竟然是一队津关的差夫和丁士。大家莫名其妙,津关办差不在渡头,跑到这干什么来了?
只听为首的小吏高喊道,“就这吧,都站好了守着!”竟然是津关特意离署来守,守的什么人呢?有人逃关?
又过半个时辰,岔路口处,一队车马长蛇般逶迤望京而来,先前较远,看似蠕虫一般,实则奔驰甚快,近在里远才见烟尘风散,不多时相继来到长亭,十多辆大车均满载货物——成摞的箱笼,粗大的木料,蒙着乌油布的编篓,看样子这是一个商队。
商队见有差夫查路,放慢速度想要过去,津丁们杖器一插,当中封死,商队不明所以,那津关小吏抬着眼皮,似在望天拜神,“谁是说话管事的啊?”
商队骚动一下,出队三人来见小吏,“差爷,我们都是。”
小吏张嘴吸着云彩,似乎要把清风吞到肚肠里,“不是一家的吗?”三个人却道是一家的,家主叫薛蟠。
“嗯,既然是一家的,怎么这么多干闲事的,这个本差爷不管,既然遇见了,验验官凭路引吧。”
所谓官凭路引,出治百里即需路引,上面清楚记述某县某里某人为告给文引事,缘某种原因前往某处探亲经商,诚恐前途阻滞,理合告给文引,庶免关津留难,为此给引是实。并且注明了持引者体貌及家世,以备查验。路引不准转让,不能冒名,不许无引外出或逃关。无引私渡关津或冒用者杖八十;军以逃军论,民以私渡论。越度者杖九十,越境未遂者杖一百,刑三年,已遂者抓获,判绞。对于普通行商及旅客,路引必是随身之物。
四个采买当然也是带着,各自掏出自己的路引即要递给小吏。
只听小吏问道,“先别忙,你们站好了。站成一排,一,二,三,对,就这么站。一号,你叫什么?”那人自报“薛小已”。小吏复问,“二号姓氏?”中间采买遂报“薛小己”,小吏笑了,“那一位不会叫“薛小巳”吧!”末后的回话,“差爷机敏,在下“薛小巳”!”
南生听着名字,又看了看他们的模样,这是三胞胎无疑了,模样仿佛,只因岁月雕琢,虽有些不同了,还是很容易分别的,况且衣裳也不相同。
小吏很得意自己的机敏,叫着薛小已交上官凭看了看,没有说话,又叫薛小己,复叫薛小巳,三人的一并看过,回头对津丁道,“拿了。”
“拿了?”这话让三胞胎大吃一惊,急忙分辩,“差爷,我们的路引可是一点不差呀!”
“不差?”小吏一甩脸子,慢条斯理道,“白纸黑字写得分明,你拿着他的官凭,你拿着他的,至于你嘛,当然是拿的他的!你们以为长得像,名字又差不多,竟敢肆意调换文书,咱们回署说话吧。”
三个采买这才明白,三胞胎未加细看,那“已巳己”又仿佛,况文书笔墨潦草本难分辩,竟然互相拿串了!今儿这事情麻烦了。
小吏瞧了瞧三胞胎,“一人八十,三八二十四,二百四十下,不多不多,看你们这身子骨,受得住!”
薛小己闻言倒地,八十下就得变薛小鬼了!薛小已稍显镇定,“差爷,有话好商量,我们一切听您吩咐。您也看出来了,我们是三胞胎,蒙家主器重得了这差事,今儿出来慌乱,互相拿错的文书,差爷你担待,我们的家主是薛蟠薛公子,京里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贾老爷的亲姨侄儿,您看您也不容易,差爷们也都不容易,在下这一点意思,请差爷们喝茶。”说着递给小吏一个纸封。
小吏接过来瞬了瞬,语气稍微缓和,“贾老爷可是个妙人,谁不知道呢?虽然这么着,也得公事公办,你们也知道,京里的王爷亲戚实在太多了,我们也不好办差啊。”复问话,“这是拉得什么呀,你们去验验。”
津丁虎狼般即要查验,薛小巳上前,“差爷,我们薛家是户部的皇商,这些箱子里都是宫里贵人们的首饰,差爷们固然要验,只盼轻些,损毁了在下会受家主责罚。”说着又递了一个纸封。
小吏吩咐津丁道,“既然是给贵人们的东西,手底下都谨慎点,干净点,别浑手浑脚的。”
不多时津丁回话,“都是花簪、珠钗、花钿、冰片、麝香”,小吏听了点点头,“那后面是什么呀?又是木头又是筐子,这也是给贵人送的?”
薛小巳回,“差爷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家的铺面所需,木头供给纸马铺子,筐子里是南边新上的渔获,今儿遇上了,留几篓给差爷尝尝。”说着就想吩咐薛家的跟车伙计们搬下几篓子渔获孝敬。
小吏又抬头看天,“这一队车马,得上万两的买卖吧,你们果然大家大业的,我们清水衙门,穷办事的是蹦着高也比不了啊。”
此时薛小己见小吏不再提“拿人”的话,也缓过神来,“差爷哪里话,我们还不是靠着差爷们的照顾?我这也有点孝敬。”说着递了物什。
小吏捏了捏,“今儿个开了眼了,你们哥三个还长得真像,我要不是先问好名字,谁能看得出来呢?今儿事出有因,就不追究了,过去吧。”
薛家商队如蒙大赦,赶紧谢了小吏,匆匆赶京。
差夫截了官道,自然没有生意,王嫂子等人站在南生身边,看着津丁查验薛家商队的热闹,“看看人家,看看你嫂子,人比人气死人,咱们忙活一天不够人家动动嘴的呢。”二丫头爹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比不了就别比,比了闹心啊。丫头咱们回去,没啥看的。”说着人们就散了。
哪知人群后钻出一公,见商贩们散去,同南生咬耳朵,“小哥儿,帮老弟一个忙,”说着偷偷拿出两张文书,一张是路引,一张是盐引,南生阅后即明白所求何事,路引注明从苏州来的,名字“祝星牛”,盐引由盐政所发,注明一百小引两千斤盐,名字却是“祝星午”,午不出头牛出头,那午字上面一横上稍微有一点墨迹,若有若无,不大显明,虽然看不太清,细查还是有些差别,此公苦笑,“过码头就花了二百两了,不然老弟得回去重申,一来一回还不如倒河里,再出事实在承受不起了。”南生摇摇头,“私改文书可了不得,我还不想进去,笔墨在这,我帮不了你。”来人闻言自己午字上出了一头,改过见墨迹紧慢不干,色泽也不一样,着急起来。
南生叫王嫂子道,“婶子!你茶炉的炭火上碳灰过多了,快拨一拨。”来人眼睛一亮,扔下一两银子去茶摊了。南生暗暗一笑,“这些行商果然都是人精,一句话就明白了。”
这时薛家的商队已经通过,不多时那盐商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他遭遇了责难琢磨,小吏说车载一定超过了两千斤,要拉去过秤。祝公分辩,“自打巡盐御史林大人到任锱铢清楚,不会无星戥。”又上了供香才得放行,祝盐商临行向南生一笑而去。到底南生也不知道此公名字为何,祝星午?祝星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