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婶夺夫酒壶,刘姥姥送戚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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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又写了三五回书信:东村老太思念远嫁小女的投书,西村员外迎娶小妾要发的喜帖,都打发了,不觉日已偏西。
二丫头帮忙收了家什,都上了牛车,迎着炊烟慢慢赶回小王屯来。
到了村头,二丫爹果然去屠户家买了二两肉,带了一挂大肠,喜滋滋的拉着南生一同吃饭。
一进门,二丫婶已是煮好了饭,见二丫爹吩咐,女人们泡了萝卜干,合着白菜将肉一齐炖好,大肠切了。
里间开了席,女人们只在外间候着不入席,南生忍不得这等规矩,请了又请,二丫婶才坐了,二丫头捧着饭碗歪着身,怯怯地也坐了。
二丫爹还是瞪了二丫头一眼,“女孩子家家,”咧着嘴美滋滋地拿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又给南生倒了一杯。
“南生有能事,今儿个老汉托你的福,也喝一盅。”
南生深知,那酒都是要卖的,平时老汉馋得唆牙花子,也是咬着牙打着手板的不舍得喝一滴,馋得狠了就打开坛子猛闻半晌,老汉唤作气饮。
南生不馋酒。这还是他做南生以来,第一次饮酒。两人对饮了一杯。水酒酸甜带涩,如同饮品一般。
二丫爹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南生碗里,“好后生,竟是有量的,脸不红气不喘,来,吃肉。”
二丫爹又要倒酒,南生赶忙止了,二丫爹知他年纪小,也不多劝,一个人自斟自饮,不多时已有三分醉意,惺惺着眼哼哼着荒腔野调。
见老爹醉了,二丫头胆子稍涨,“南生弟,怎么你们读书人平日说话都是那个样子,来言去语,一套一套,像城里茶馆的说书先生,可是又不大像,我们都听不懂呢,只是觉得有趣。”
南生挠挠头,“见啥人说啥话呗,好比咱们叫卖,也是贯口长腔短调的,“花生——嘞!瓜子~”是不是?”
二丫头扑的笑了,再问,“你都说了什么,那小厮就回去禀报了?”
南生压低声音,“回去和你主子这般说,他必亲自前来,我能卖酒,你能省下手里的,咱们岂不是两好?”
二丫头越发咯咯的笑起来,“偏你是个装神弄鬼的!”
二丫爹瞪眼,“好好吃饭,多嘴多舌,一会呛了看哪个管你?”
二丫娘也给南生夹了肉,“听丫头说话,南生又在路上说书了?”
她说话气短无力,中气不足。南生看着她面带菜色,皮肤范青,两腮深陷,几乎就是颧骨上面直接蒙了一层皮。
这妇女久经风痹症折磨,外面的活计一律不能行动,仍扎挣着每天收拾屋子做饭缝衣纳鞋,伺候着二丫头父女俩个,是极要强的。
风痹寒痛,是贫苦百姓常患的顽症,二丫婶痛得厉害时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汤药不知吃了凡几,病情总是反反复复。平民小户,田舍之家,有了这样的病人,进少出多,以至到二丫爹贩酒却一口不舍得喝,多少日子锅里见不到一点荤腥,一家人的衣服也是大的改作小的,在家的衣服更是补丁摞着补丁,只在出门才有一套齐整的衣衫。
这顿肉,怕是他们过年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这些,南生心里难过。吃了一块肉,故意吧嗒着嘴,“二丫婶的手艺就是好,二丫姐,你也吃,给婶婶多夹点,你们娘俩吃胖了,二丫叔心里才舒坦。”
二丫头果然给娘夹了几筷子肉。二丫爹听了南生的话,醉醺醺的说道,“你小子果然是个有良心的,不枉你婶婶平白照顾你,来,喝酒。”
“喝喝喝,两笸箩的西瓜子南瓜子在那吃灰,有空还不去拣选瓜种,节气就在几天,泡了好种下去,喝倒了谁去收拾。”二丫婶劈手夺过了酒壶。
南生向二丫头挤挤眼,两个小孩看着婆娘管汉子,齐齐露出忍不住的笑意。
二丫爹闹了个没脸,酒气盖住了脸红,嘴里嘟嘟哝哝着,“你——们……娘们……陪着……多吃……多吃点……”,借机趴着桌子睡了。
吃了几箸,南生就饱了,慢条斯理等着她娘俩个用餐。外面的天光渐渐暗了,晚霞也喝醉了,透过窗棂糊纸,映得屋子里也粉嫩嫩一片。
忽然院子里有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呼唤,“他婶子,在屋里吗。”
听声音就知道是刘姥姥来了。
二丫爹有一个同族兄弟唤作王狗儿,嫡妻刘氏,育有一子,名唤板儿。一家三口,以务农为业。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板儿淘气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这刘姥姥乃是个久经世代的六旬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如今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入了村随了俗,大伙也不看作外人,姥姥大娘的一通乱叫,各随远近罢了。
听过招呼,二丫婶忙将刘姥姥迎进来。
“哎呦,南生也在啊,可是我来得不巧了,你们正吃饭呢。他婶子,前儿你要的鞋样子给送来了,家里的老母鸡又下了几个蛋,想着我那俊侄女平日里也没个贴补,小孩子家家比不得咱们老骨头,受不得煎熬,一并拿来了。既送来了,我就走了。”
二丫婶一把拽住,“二丫头,姥姥给你送鸡蛋,你也不招呼,他大娘这怎么好意思,你家板儿还缺嘴呢,送鞋样就送鞋样,怎么好再捎带东西的,女婿知道了你老不为难?”
刘姥姥一撇嘴,“还能等他知道,早下了肚子早好,这点子东西老婆子还做得了主。”
二丫头早就起身,“姥姥快坐。”
刘姥姥看了看趴在桌上酒睡的二丫爹,“南生这小子不请我,老婆子就不坐。”
南生替她拉了凳子,“南生小子可不敢,姥姥快请坐。”
刘姥姥蒯着腿,颤颤地坐了,瞧了瞧席上,“今儿个还真是赶上了,有荤有素,可是老婆子没福,在家已是吃过了,咱们这个年纪可是忌口,吃多了怕积了食。”
二丫头浅浅笑着,取过酒壶来斟了一杯酒,“既这么着,孙侄女亲自喂您老一口酒,吃一口肉,赶上了将就着过过嘴,好歹总是孙侄女的心思,姥姥不吃,显得咱们不是一家人似的。”
刘姥姥疼爱地摸了一下二丫头的小脸,“这丫头,没白疼你,那我就喝了这盅?”说罢喝了酒,站起身告了扰回去。
一时饭罢,二丫婶收拾碗筷,二丫头上了炕,取了纱,拧转纺车纺起线来。南生叮嘱道,“也不点灯,屋里昏暗,晚上少做些针黹吧,仔细眼睛早早的花了。明儿个找个大夫,给婶娘再诊诊,药是不能停的,婶娘要是好了,你也少些辛苦不是。”
二丫头盯着他,“我替娘谢谢你了。天也晚了,我就不留你了,回去歇着吧。”
二丫婶早装一碗菜和两个馍,用藤筐盛着,塞到南生手里,南生也不推让,提了回奔住所。
小王屯附着在大王庄里,大王庄是京都王家多房聚居之一所在,小王屯则是分居出的一个支脉,屯子里面攒促着王狗儿爷爷带出来的几十户数百口人,外面的人也称呼这里做“小王庄”。
屯子沿着饮牛河北岸篱笆交错,禾垛柴堆相接,草堂瓦舍错落,一条通街横贯东西从中穿过,往来不用半柱香的功夫。
舍不得掌灯的人家早早闭了门,狗叫牛吽一声半声的起落,半轮弦月愈发的亮起来,南生数着轩辕,不觉回到门前。
门神是铜头锁将军。门前的青石板上,隐约有东西照着白荧荧的光,凑近一看,粗瓷大碗里装了煎好的草鱼,摸一摸尚有余热。
这一定是王嫂子让顺子哥送来的,没等到人就放在这里。
手里的藤筐,脚下的碗,百家饭吃到送至问口的小子,不由心头一阵温暖。
无论曾经像风一样吹过千原,此刻立足处,风无影;无论曾经像鸟一样飞过万寨,苍茫夜归人,鸟归巢。
入了门,粘在榻上不想起来。
毕竟稚幼,一日的营生对于这小胳膊腿来说实在过于冗繁。
水酒的后劲袭来。
窅然一梦。
梦里似乎身在异乡,那里字摊先生是艺术行为,书信通过发光的魔镜千里瞬达,很熟悉,又很陌生,那里也有纷纷扬扬的花,随着流水流向大海,那里也有分分合合的身影,随着彩云吹过天涯,想要抗拒什么,仍旧步履蹒跚,想要抓住什么,伸开两手空空。
你怎么了?睡着了吗?为什么睁不开眼睛呢?你还好吗?今天的夜好安宁呀。
有音入耳:“何来此土,此土五浊坚固,众生斗诤不休,此刻犹然未醒,不如趁机归去,纵你体验一番,留下只言片语,断字残篇,又有谁看呢?奄然一化尔。纵一句二文流传市井,不过茶余饭后,徒增一笑尔,何苦来哉?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说有些趣味,故欲秉笔直书,意欲流毒四野。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村言乡语,十分简陋,欢不开怀,悲不流涕,喜不经心,苦不达志,乐不开怀,平平淡淡,翻砖倒瓦,刨坟问故,抄文袭字,我纵复抄,恐世人不爱看呢!”有一少年笑答道:“大能何太滤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掘秦砖汉瓦,唐诗宋词,又有何难?自古稗官野史,莫不如此也,我效仿之又有何妨。不过取其情理,述说俗事尔!再说风月,不涉淫滥,不过自己两首情诗艳赋,假拟名姓,托于指事,借小人添彩,凭小丑润色也。但事迹原委,可消愁破闷;歪诗熟话,可喷饭供酒。至其中故事,或有踪迹,或借典故,镜花水月也。今之人,贫者营营钱檩,富者汲汲名利;稍闲又好逸贪欢、酒醉戏痴,谁人关注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不攀世人皆赞,不附群口同读,只愿车马劳顿之时,温柔富贵之倦,展卷或是一眼,或是半眼,消遣时光,打发流年罢了。况此土本来大荒,何惧荒中衍荒呢,通共借托旧书,补缀故事之外,读者或可借此神飞,凭由臆想,不亦乐乎。我言不知意下如何?”
听如此说,其思虑半晌,《浣花录》复检阅一遍,因见上有闲言闲语,亦谈伦常慈孝,大旨谈情,不过私订偷盟之事。不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传去,问世话本。因其中情根深重,欲心沉埋,却不过一京华之外,小小一庄所发生事,遂改《浣花录》为《小王庄》,又名《风月宝扇》。并题一绝云:
一身本已属荒唐,又向荒中衍大荒。
何苦梦中来说梦,再著沫濡醉鸳鸯。
少年犹自说道,“不过“但书胸中言,畅述平生意””尔。”其声叫道,“痴子犹然不醒?”
是谁?谁的声音?少年是谁?
蓦然梦醒。
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此人何人。
今夕何夕?此土何土?
茫然四顾,一片迷蒙。
静。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再一次的呼吸声。
一声犬吠。
渐渐清醒。
我是谁?
南生,南生的南,南生的生。
揉了揉脸,点了灯。深夜三更,一爆灯花分外明。
南生拔了拨灯芯。怔怔然发起呆来。
抹身床头摸索,箱里翻检了起来。
上面一叠手抄,并无装订,首页闲云野鹤数行字——“尽管拿去。葫芦子落地,南瓜子升尘。五更开花。”
抬起这叠,底下一本千家诗。再下一叠的衣服,压箱底一块玉玦,一支玉簪。
这本千家诗是南生字摊对联的根由,也是一直努力想要解开的谜团。
精致的书册,泛黄的纸业。
扉页夹着一戋户贴,印章下注明京兆府南生年齿等项,一戋童生告身,一折书信。
“痴子启。”
就是这三个字,南生一直没有打开那书信。
这是花心的蜜,或是毒蛇的牙?
南生的脑海中,没有关于这三个字的任何消息。这也难怪,南生做南生,偶然成一梦,此外如何知。
这么长时间以来,小王庄的人们从没有提过南生的家世,房主刘姥姥说一个的隐士送来个病娃,来时痴痴呆呆,隐士把南生托付给了乡邻不久就走了,大家都道送来个傻子,谁知忽然有一天这傻子就会写字,后来就是南生的故事。
想到此处,南生觉得自己是个石头蛋,悄无声息的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就蹦了出来,然后出现在这里。身世浮沉,何如浑然众人,混迹其中,做草丛中的稗,鱼虾中的腥。
但是谁人不想刨根问源。
“痴子启”。
南生默念。
痴子,是谁呢?谁成痴,是谁子?是自己?来时痴傻?
打开,文字清秀,笔画如兰。
“终生不得睹宁荣府石狮。”
简简单单十字,结束。
南生有些失望,无绪。
宁荣府,哪座府?石狮子?为什么要看?为何又不看?
合信,翻看书籍。
扉页上还有题跋。
“幽兰甫开,沧海月明客赠空谷仙子。”
隔页,亦有题跋,两首诗。
水月
人间夫妇怨姮娥,负心不照汉宫罗。
广寒思夏一滴泪,三冬江海尽凝波。
空谷仙子。
水月
君同天上月,
微身如古井。
古井本无心,
因君见月影。
嗅梅知客。
复隔页,又有两首。
知燕
今年春燕归来早,
又向堂前访旧识。
同是贪欢羁旅客,
物不相类亦相知。
空谷仙子。
识燕
乳燕廊前初解语,
粉妆新绣小桃时。
正宜浅樽装旧酿,
悄问雏羽学飞迟。
嗅梅知客。
几首诗原已读过,笔迹不同,语不相类,空谷仙子的身边人附和诗章?
南生试图理出脉络,沧海月明客送了空谷仙子书,二人又在书上斗诗。
书信者空谷仙子?显是文人别号。对燕把酒,赏月临波,倒是好兴致。好兴致却让自己的身世无法进步推敲,弥雾重重,阴影里隐藏着沉重的冰冷,似乎是张口扑击的石狮子。
翻合磋磨,不觉晨光熹微,从窗纸的破洞里散淡入室。
鸡声成阵,约莫五更。
灯花啪地爆燃,炸开一朵花。
南生心头一动,似有所悟。
下塌,拾灯,葫芦子手抄抖散在灯火上炙烤,随后纷沓落地,扑扑簌簌地升起火苗。
围着火,留恋的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这些东西可是填补了南生一段无聊的时光,此刻再看,竟张张空白,页页无字,欲抢出一张分辨,火急猛烈,抄纸已然烧尽,唯余茶杯大一块,明明白白葫芦子三字。
这是幻觉,南生揉了揉眼睛。吹了吹,收了残片。
天已放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