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儿可儿吐心血,姐儿弟儿吐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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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聪儿噩梦惊醒,振颤珊瑚床,屏风后转出粉绫烂漫,头髻点珠翠,灯影照宝光,容华若仙子,荷粉露嫣然,秦氏含笑,媚丽欲绝,翩然而来,后随手挑银烛的二女,杏花春雨,风摆青窕,正是宝珠、瑞珠。
秦氏又向瑞珠道,“去外面看着猫儿,别让它们打架吵闹,我要睡了。”瑞珠又一笑出了纱橱。
秦氏移步粉缎白玉墩,宝珠道,“小姐,待我熏过香,驱驱酒肉污秽气吧。”
秦氏笑道,“别麻烦了,天也晚了,我若不叫,你也回去歇歇吧,今儿个不用你们守着,这里有晴聪儿,不会有事情的,去把门窗关好,若是蓉哥儿半夜来,就说我睡了,要他回房吧。”宝珠恶狠狠瞪了晴聪儿一眼,转过屏风去。
秦氏歪头道,“我们可等你半天呢,你醒啦。”
晴聪儿看到秦可卿,刚刚淡去的梦魇再次清晰浮现,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不觉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苍凉血来。
秦氏慌慌起身,过来扶着问,“为何吐血?”
晴聪儿摸摸胸口,“血不归经,急火攻心,不相干,莫担心。”
秦氏转身端坐紫檀宝榻,正色道,“公子别来无恙?”
晴聪儿女儿色退,恢复男儿本身——南生南瓜子是,赧颜问道,“何时认出我来?”
秦氏道,“从我见你的第一眼。”
秦氏问,“可卿是谁?”
晴聪儿闻言身子一顿,展眉回道,“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
秦氏闻言,若痴若惘,若伤若欢,呆坐如柱。
南生细音袅袅,“情天情海幻情深,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宿湼总因情!”
秦氏闻言蹬紫金莲,引纤凤颈,樱桃口绽,直吐出一口桃花血来,南生焦询,“贵人为何吐血?”
秦氏血挂红唇,畅然欢颜,“大梦初醒,魂神一震,不相干,莫担心。”
秦氏举帕净面,摔手笑问,“一人是谁?我是谁?”
南生答,“一人乃是贾蓉之妻秦氏。贾蓉者,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丙辰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南生回问秦可卿道,“我是谁,谁是我?”
秦可卿如发梦呓语,“噫!不意为风流冤孽缠绵于俗世,一十八年矣!痴情结怨,朝啼暮哭,春感秋悲,徒叹薄命,今知之矣!”
秦可卿说罢,若癫若狂,攥云香衾悲如梨花碎月落,抛鸳鸯枕笑如莲花淋雨零,遮赤水巾羞似含羞草闻歌,挥粉霞帕媚似小姑望郎来。
秦可卿喜怒无常,媚怨变幻折磨一刻,柔咏雌鹤语,绣吐牝鸾音,“吾,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之妹是也。”
复若似倾诉南生,若喃喃自语,“吾所居兮!“孽海情天”之“太虚化镜”。吾所伴兮,荷袂蹁跹、羽衣飘舞之殊丽姊妹;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之仙子。吾所品兮!放春山遣香洞采摘、仙花灵叶宿露所烹之‘千红一窟’茶。吾所饮兮!百花之蕤、万木之汁、麟髓凤乳所酿之‘万艳同杯’。吾所闻兮!檀板银铮之醉魄。吾所赏兮!靡靡之舞销魂。”
秦可卿大梦谁先觉,觉后问南生,“可闻得室内甜香?此香尘世所无,系诸名山胜境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为:‘群芳髓’。”
秦可卿复指宋代先祖秦观秦少游所书之联,自念一遍,“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抖霜腕欢笑曰,“解矣!锁于此处,不胜春寒,一世绵绵,原是酒醉!”复道,“此联又可解为“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再可解为“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南生道,“还可解为,“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复道,“亦可解为: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秦氏闻解,指《海棠春睡图》,笑问南瓜子,“是梦是觉?”
南生指秦可卿道,“话里画外。”
秦可卿问,“从何处来?”
南生道,“从来处来?”
秦可卿问,“到何处去?”
南生道,“向去处去?”
秦可卿指面前人问,“所为何来?”
南生道,“为何而来。”
秦可卿问,“来做什么?”
南生道,“持灯觅火。”
秦可卿问,“照见什么?”
南生道,“恩恩怨怨。”
秦可卿问“为恩为怨?”
南生道,“为酬旧恩。”
秦氏笑,南生亦笑,秦可卿遂问,
“可曾酬得?”
南生道,“一愁一偿。”
“我为情牵,你自自由,我留住你,你何不走?要是就走,我留不住。”
南生一揖,“既如此说,假面已破,我该走了。”
秦氏笑道,“宁国府长孙媳妇的內室,外面的男人化妆易容偷偷潜入,就要走吗?盖了我的被,睡了我的枕,拍拍身子就要溜吗?我现在只要一叫,你猜你会怎么样?”
南生心道老母鸡抱窝过了二十一天没见小鸡仔,坏了蛋了!不滚铁环打马球,玩了蛋了!大风吹倒了梧桐树,目前插翅难逃,滚不了蛋了!这算是彻底交待,上了秦氏妇的不知道什么船了!自己毕竟阅历浅薄,低估了美妇人的智慧,以为美女只是一张脸,谁知道秦氏的心机这样深?果然大户人家的当家主妇都是女诸葛?秦氏一张网,自己就入了八卦阵了!什么“熊熊”救美,明明是“小笨熊”入妇彀中矣!
秦氏却没有叫,只是低低哀怨道,“看来是我没有福气,公子毫不怜惜,强人所难了,天明儿就送公子回去。”
南生羞耻道,“打扰了贵人休息,我就退下了。”
秦氏抬眼望着南生,“你还是要离开吗?出了这个屋子,可卿死;留在这个屋子,可卿或可得生,就算那些事情是姐姐瞒住你,可是弟弟不念当初老祖宗院子里,姐姐的顾念之情了吗?姐姐也不是要借此要你报答,只是姐姐已经无路可走,除了你,姐姐无人可以求助了。”说着泪花凝噎凌凌处,灯火惨淡暗三分。
何为情动三生处,一滴美人泪一碣。
南生心非枯木,无缘何故使女子泪垂?此时真正理解了师父师娘的教诲,美人一滴泪,蚌精捧明珠,虽光洁玉润,可比戒尺冷多了!男人的武器是刀剑,女人的武器是《风骚》,美貌就是她们的刀,这把温柔一刀,却比男人的刀杀男人的心快多了!
南生迟疑问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只是不懂,夫人千金之躯,贵为公爵府贵眷,何等身份?既然第一眼就认出了我,怎么会煞费苦心的留下我来,又求我帮忙呢?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甚么呢?”
秦可卿道,“秦氏已死,此刻公子面前眼中,独活秦可卿。秦可卿蒙公子当头棒喝,虽解前缘,却自愚痴,仍不知后事,不知如何应对,惶恐难熬,求公子指点迷津。”
南生叹息道,“我哪里指点得了?”
兼美道,“秦兼美信你。”
南生道,“眼前人值得如此吗?”
可卿道,“秦可卿信你。”
南生道,“我本庄田顽劣,尚不自信,如何信得?”
可儿道,“秦可儿信你。”
南生笑,“两个痴童顽儿,做童子戏,扮家家儿语,何谈信与不信?”
秦可儿笑道,“姐姐固信,信如我弟。”
南生笑问,“若何如之?”
兼美作礼,“如姐警幻。”
南生作礼,“我信姐矣。”
见南生已信己,可卿复道,“公子十二葩中蕴藏深意,初时以为你必是琢磨贾府女儿,逗蜂轩中指点弧矢不中天香楼,始知我错,方才弟弟睡梦之中喊出我的小名,更信公子自有过人之处,是姐先前拙陋不知,过往疑惑我弟莫怪。”
复道,“连日来弟弟滞留我处,所行诸事,都非寻常男儿,值得可卿托付性命,若是我错,也是天命难违,定数难逃。眼见这条命,这身病,也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我也就认了,才刚听你说,梦中秦氏宜人已亡葬,心反而宽敞些,若是死了,岂不是了结劫难,就解脱了?”
南生问,“尊福之人,何出此言?”
秦可卿道,“姐姐蒲柳之姿,小家出身,不意情绊缘锁,以葳蕤之质,嫁得宁国府小郎君,做得人人口中“大奶奶”,遍身绫罗金玉,满堂香榻芳帘,荏苒已经数载,外人看来确是福气。”
复道,“如今日日身穿缂丝裙,四季满身金线衣,姐却常常想起做女儿家的小时候,那时候姐初学女红,笨手笨脚的,剪刀刺破了手指,血流滴注,滴到我弟弟的新衣服上,钟儿吓得直哭,我安慰他,“姐不会有事的”,用纱布缠了手,衬着那朵血色绣了一只红石榴,我家只我弟弟一个,绣了石榴,希望他长大以后多子多福。”
说到这处,秦可卿幽幽叹息,“今年我弟八岁了,眼瞅着再过几年就要成人,做姐姐的替我爹爹高兴,一天天看着他长得快赶上我高了,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和盼望,他提起过你,直说你样样都好。”
复道,“姐小时候也是个争强好胜的,临府的梅小姐和我要好,她父亲是个翰林,梅小姐擅于写诗作画,是个妙人,她曾说我,“你这样一个模样,不会写诗却是俗了,只怪伯父无暇,我替你可惜。”我秦可卿自那以后,没有师父教就请教钟儿,直到出嫁也算认识了几个字,俗与不俗姐姐不管,我们秦家就我一个女儿,姐姐只想不丢了爹爹和弟弟的脸面。”
南生道,“难怪姐姐能认出别人不认识的古文,就是我也未必能的。”
秦可卿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消遣,听钟儿说你考上了秀才?以后认了姐弟,姐也替你高兴,这府里除了宝玉叔叔过世的哥哥是个秀才,贾家后生里还没有一个敢想过,西府里的女孩子也知道你的事,直说你是个妖怪,老祖宗听说你考上了秀才,想请你再入府见见,碍着她们提了提又放下了,这些事情姐也是知道的。”
复道,“若是姐还有命,能活着看到你中了举子,中了进士,姐给你披红戴花也是心甘情愿。”
复道,“南生弟弟,以后我叫我家钟儿跟你亲近,想必也能得些秀气。我兄弟年轻,倘或说话没忌讳,你千万看着我的念儿,别和他一般打量。他又腼腆,却是别一种孤性,不大与生人随和儿。”秦可卿提到秦钟一脸的关怀,满眼的忧虑。想了一会,“想来我也是白担心,用女人心猜度秀才是孩子心了。”
南生道,“我们是同岁的,我觉着秦钟还好,并不见孤僻,能合得来。”
秦可卿喜道,“你们是同岁吗?你也是八岁?这可是缘分,我的弟弟认对了。”复惋叹道,“可惜我是个女人,帮不得家里什么,爹爹老了,我一年回不得两回娘家,一回去就看到他髪髪白发更稀疏,一年比一年更老了,心里酸得忍不得;弟弟还未长成,家里诸事未就,总要为他们做些女儿的事、姐姐的事,就是我死了,也是尽了心。”
复道,“要不是为了他们,你当我那天的话:“愿意脱了衣裳同你换换”,是随口说说?姐心里确有那样想法。姐姐累了,直想离了这里,化成一股风,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哪里暖和,就吹向哪里;哪里的花好,就吹向哪里;同蝴蝶一块玩,去摸树尖上的画眉鸟;吹到白云里,去看看彩云的家乡,自己却不用想家,不用想自己是谁家的奶奶,不用想体统规矩,不要被人流言蜚语,不想听人背后闲话。”
秦可卿女儿悲,泪儿垂,原本一双美目肿成红桃,孩子般害臊地擦了擦眼睛,“不知怎的,自打病了,眼眶子越来越浅,一点子难过就止不住的泪,都把林姑姑比下去了,让你笑话了。”
南生道,“我也哭的,只是我哭起来难看,姐姐哭起来好看。”
秦可卿听了,边笑边擦着粉腮,“你倒是会逗人笑,家里可有姐妹?”
南生道,“有个姐姐,比你小四岁。”
秦可卿道,“有你这么个弟弟,她是有福气的,出这高门槛劳师动众的不说,还有一千双眼睛盯着,要不是这样,我倒想去你那里见见她。”
秦可卿复道,“来了这府里,不说别人,爹爹也说我嫁的风风光光。可卿不想告诉他,可卿活得不开心,这些不是我要的,不是我想的,可卿什么都不想,只想做一个好女儿,一个弟弟的好姐姐,一个小家就足够让我开心,我不想做梧桐树上的金凤凰,不想做登高枝儿的翘喜鹊,爹爹公务忙,弟弟还不懂事,他们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呢?这府里的仆人都是三只眼,三张嘴的,姐的一举一动都当面让人盯着,说着,受着他们背后的挑唆。”
南生问道,“姐姐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秦可卿垂头半晌,抬起头看着南生,“姐姐遇到了女人家不可细说的难处。”说着揉搓着手帕子,把它展开又团起,再打开后开口道,“我不得人问,也没有人可以问,有些心事只能同凤婶子吐吐苦水,可是凤婶子是那府里的,这里的事情她也说不得,不但是她,就是老祖宗也是不愿意过来的,其他的姊妹更是能不来都不来,连府里的惜春姑姑都让老祖宗接过去。姐姐在这处没的助力,只有两个大丫头是心里有我的,再多一个也不能,我一个人的难处总是不得开解,求拜了马仙师,回来后想了这几天,还是想不明白,姐姐深信弟弟必能给姐姐指一条明路,今夜以身家性命之事要同弟弟商量,求一清楚,若是你也不能,合该姐姐命薄,定是劫难相逢。”
南生已经了然,抬头正色道,“人活一世,短短百年,有生之年,有人以身家性命相托,还是一神仙女子,南生实在受宠若惊,无颜领受,姐姐之信任实在重比泰山,弟弟虽不才,不可不略尽绵薄之力,姐姐有话只管说,我如能相解,自然解得。”
可卿破颜笑道,“弟弟早这么说不就好了,非要害我们女人哭,显得你能为了?”
南生不好意思道,“我只是个八岁的秀才,只怕有负于人。”
可卿道,“八岁的秀才可是不简单,到了十二你不得甘罗拜相呀。可知姐是信对了人。事关生死,身命攸关,先前吞吐,也是难出口,也是小心,弟弟不答应,我怎么好说呢?弟弟若是应了姐的托求,你以后就是我的亲人,姐同你也张得开口,就是不敢说,不好说也得不怕害臊的问问。”
南生道,“姐有话只管直说,弟弟洗耳恭听。”
可卿问道,“小弟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南生道,“梦到。”
可卿遂笑,复问,“姐姐生死将会如何?”
南生悲壮,“全在姐姐一念之间。”
可卿追问,“秦氏死于何时?”
南生回忆了一下,“大约在冬季。葬礼却是在隔年秋天。”
秦可卿颓然叹气,振裙相问,“姐求到的签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