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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卌一章,可卿南生推根底

红楼小王庄 两江月 8889 2024-11-12 18:27

  南瓜子解释前签,秦可卿解释前簪

  南瓜子三十六计,秦可卿七十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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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求南瓜子解签,南生略一思索,“耆草龟甲,掌中乾坤,竹签大钱,灵验与否不在于器具方式,全在于断卦之人,一念感灵则灵,一念蒙昧则失准,同一支签,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复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个典故想必姐是知道的。”

  秦可卿道,“姐读书不多,只从戏文里听过。”

  南生笑道,“戏文里的也大致不差,周世宗过病龙台,犹如凤雏落凤坡,世宗死,子柴宗训七岁即位,主少国疑。殿前都点检、归德军节度使赵匡胤领兵御敌,在“陈桥驿”,众将把黄袍加在赵匡胤身上,周恭帝禅位,赵匡胤即为宋太祖。”

  南生复道,“这只签,官民世庶、男女老少解法各不相同,我以为姐姐的签当是说——大变化,大成败当前,旧路已断,荣辱之间,何去何从,皆由姐姐一心定夺,必须当机立断,不能一点犹豫。”

  可卿道,“想必你也听到了姐姐在天香楼上同许氏的话,我也觉得不好,不好要怎么做呢?”

  南生继续细细开解,“陈桥兵变,陈桥,就是旧桥,也就是说这座桥不一定走过多少回了,一直平安无事,这一次不一样,发生了巨大变故。一个人面对此等重大变故时,必须做出抉择,因为性命攸关!”

  “许多平民百姓都津津乐道“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也做梦想着美事——有人给自己也披一件黄皮子!但是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何赵匡胤要接受黄袍加身!赵匡胤遇到此番的变化,选择了停下来,掉头回去做了官家!要是接着向前走会怎么着呢?必然徒劳无功,只因敌军来袭是假消息,前方并无敌人,难道真的劳师远征去攻打别国?那样会孤军深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到了这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消息本身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了。消息来源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也许是赵匡胤自己设计的,但是我觉得赵匡胤不需如此,是也是部下谋划的,赵匡胤要造反何必跑出去?掌管禁军,直接京畿里黄袍加身不是直接了当?难道出去溜一圈显示显示黄袍吗?第二种可能就是宫里故意要把赵匡胤拉出去,调虎离山,让赵匡胤去前方与契丹人打得不可开交才好,最好借刀杀人就更好了。不论第一第二种,赵匡胤都没有选择,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唯一正确的做法,赵匡胤为了保命,做的是对的。”

  秦可卿重复地念了两遍“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复问南生,“姐姐我要如何回头?”

  南生反问,“姐姐当知,黄袍之黄,不是民色,普天之下,黄袍加身的人是谁?”

  可卿想了想,“宫里。”

  南生笑了笑,“还有。”

  可卿眨眨眼,“庙里。”

  南生顿顿首,“你呢?”

  可卿不信道,“我?庙?”

  南生喟然长叹,“姐姐求签之时,所穿衣裙正是鹅黄色,冥冥之中已应谶词,所以我如此判断。此外世间尚有一种人也穿黄袍,台上的戏子扮戏“皇上”的时候也穿。”

  南生说罢,秦可卿默然,良久方言,“姐姐纵然不做封爵夫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弟弟所说的两层意思,难道这是定数,姐姐逃不出“黄、白”二色?姐姐一生恭敬上人,崇敬法云,是什么前缘使我不能由心度命?”

  南生笑道,“这“黄白”之色对姐姐是恶事?世人可喜欢“黄白”得紧呢。想来姐姐是红粉佳人,被“黄白”纠缠逼迫不休?”

  可卿面绯目垂,不敢视人,呿嗫迟迟,“小弟?姐姐问心无愧,并不曾做过“红粉佳人”的事。”

  南生道,“我也是猜的,那就是猜错了。”

  可卿颤抖着,奋力一绝道,“他要了我的簪子。”

  “是他,是他,还是他?”南生劈刀三问,一句一拉弓。

  可卿羞臊难堪,“去年他一个小妾“朱戋儿”没了,因我和她戴了同一花样的簪子,我觉得不吉利,不想再戴,蓉哥儿就取了去,说不如熔了,再买一支新的。这事被他碰见,他说正好顺路,不如捎带着,蓉哥就给了他,直到如今也没有拿回来,听人说还在那处。”

  南生道,“我也碰巧听了些不好的话,只是为姐可惜。”

  可卿仓惶问道,“外面人都怎么说?”

  南生隐藏道,“也没什么,外面的人闲着磨牙罢了,姐姐何必要听?”

  可卿身形塌萎,瘫缩倒到榻上,手帕子摔在绣褥子上不断摔打,浑身抖做一团,喘成一片,犹然催促不住,“我想听,你快说!我要听听他们都说了甚么?今儿个你不说,只怕你以后再见不到我了。”

  南生道,“姐姐忘了知节的话?“切莫动怒,切莫思虑,常发仁慈喜乐之心,收敛猜忌狐疑促狭之心”?”

  秦可卿面如黄蜡一般,额头汗见,“我的病我知道,你只管说你的,我又不怪你!你不说,我的病再不能好的了!”

  南生不忍含糊道,“有什么呢?不过一些浑人乱说,甚么“扒……灰~”。”

  可卿听完,头向后仰,眼未闭,泪成河,捂着枕头泣不成声,抽搐不住。

  南生直恨自己狠心,可是不这么着快刀斩乱麻,闪闪躲躲也说不清道不明秦可卿目前面临的险境,南生见可卿痛苦万分,担心千万莫出了什么不测的事情!当下心头打鼓,跳成一团。

  南生心又软,见不得人哭,又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哭,不由自问:这是作甚?所为何来?岂不是作孽?要不要叫丫头子进来?

  秦可卿似乎想到了南生的意图,一边流泪一边抬头看着南生,“姐没事,哭一会子就好了,不然心里受不得,别叫她们进来,她们进来又能怎么样呢?你说的,我自己也听过,我也是知道东西两府都满是风言风语,老祖宗现如今都不待见我了,去了也没有笑模样,还嘱咐我在这边好好养病,没事不要过去那边,想着我是一身的骚,会带坏了姊妹姑姑姨姐,老祖宗是我最后的救星,她都不相信我了,我一点办法都没了,就是为这个姐才病了,要是有一点点办法,我也不会找你。”

  南生狠狠心道,“弟弟问句不尊敬的话,姐姐真的问心无愧吗?”

  可卿支撑起身子,“我要是风流女子,我还会在乎别人怎么说?从来没听过娇娃艳妇死于众人唾沫星子的,女人如果敢敞开胸,就敢亮开一身的皮,脸才多大一块地方?那府里的多姑娘人尽可夫,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谁敢打她的脸一下子呢?打了她的脸,她就敢抓破你的脸,反正她不在乎脸,女人如果不在乎名节,还怕甚么呢?姐可以告诉你,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做你口中的“红粉佳人”!”

  南生道,“姐姐说的是,姐姐若是淫乱扒灰聚麋之妇,还会为了几句背后的闲话,自己把自己怄得要死了?都说赵飞燕淫荡,大汉的赵飞燕自己把自己怄死了吗?晋朝的贾南风自己把自己怄死了吗?南北朝的山阴公主自己把自己怄死了吗?北魏的胡华太后自己把自己怄死了吗?大唐的太平公主自己把自己怄死了吗?”

  秦可卿对史上有名的“玉女”知道几个,但所知不多,闻听南生连着数了几个,坐了起来,“那些女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南生摇头道,“能怎么样呢?只要不是犯上,还不是一样活到老了?”

  秦可卿复问,“弟弟是个秀才,你怎么看多姑娘?”

  南生道,“礼不下庶人,何况是一个仆妇?以士大夫之礼要求一个不读书又失去身家的女人,又有甚么意义呢?生前身后名,自己画自己,我也不是完人,又哪里能置喙呢?”

  秦可卿闻言,转悲破涕而笑,“你倒不是一个书呆子,挺好玩的。”复问,“不管弟弟心里是怎么想我的,姐姐现在也不想别人这么说我,我是宁国府长孙媳妇,由着一帮杀猪挑粪的混说胡说?拿着姐姐当他们手里的脏抹布一样轻贱?

  你知道吗?姐姐现在一听那些刁仆私下的窃窃私语,不管他们在说甚么,都觉得他们是在说我,像一万只小苍蝇在耳边嗡嗡一样,像小虫子钻到耳朵里一样,说甚么我都受不了!”

  南生摇头道,“我知道的,大约如“杯弓蛇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一个感受,不论听到甚么响动都“如蝇扑面,蚰蜒钻耳,句句扎心。”这都是姐姐太在乎了,看来姐姐还是没有“放下”,一心争名高贵。这样下去,我做的梦里,姐姐可是不大好。”

  可卿楚楚可怜地偎着靠枕问,“你都知道什么了?这么吞吞吐吐地,是想让我难受死了?你梦到我了,所以叫了我的名字?”

  南生点点头,“吓人的梦。”

  可卿坐起来,“怎么吓人?”

  南生把一些梦里的事讲了一下。

  可卿听过后,似乎反而轻松下来,“死了倒好,活着白受罪。”

  南生道,“蝼蚁尚且偷生。”

  可卿看了看南生,“我死我的,是我命薄,你好好活着就是,你们都好好活着。明儿个你不在了,谁又管我死活呢?你不要我死,我偏要死,你回去自然有姐姐妹妹的,不会再管我。”

  南生皱皱眉,“胡作非为的都活得好好的呢,姐姐就想不开放不下的!你也是我姐姐,我现在不就是在管你?!”

  秦可卿笑了,“那你快说,你有什么法子?”

  南生道,“恕我直言,既然流言蜚语是由府里开始的,依着我推测,背后有几种可能:一种是你公公故意散播,逼着你爬到他的床上去,许多男人就是用这种方法勾搭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的。一种是蓉哥儿的妾室们,不管是小妾、通房还是贴身丫鬟,把你挤兑下来,她们才能上位。一种是仆人们捕风捉影,钻研主人的风流事,或者是你平日曾经处罚过谁,让他怀恨在心,制造谣言。至于其他也有可能,比如府外有人针对你们贾家,不过我说的这三种嫌疑最有可能,皆是你们府上自己内哄,有人架桥搭梯,无中生有,点灯播火,必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

  秦可卿想了一想,“弟弟说得有道理,我也琢磨过这事,如果是那个人故意散布,我也是没有办法,莫怪姐姐无能,你也看到了,这府里他说一不二,一手遮天,蓉哥离开他父亲,哪里能养活得了自己的妻妾?我带来的通房丫头“朱戋儿”妹子,就是因为被他看上了,同蓉哥儿讨了去,“朱戋儿”妹子生性刚强,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至今我都觉得对不起她。蓉哥儿不敢同他老子顶嘴,丈夫不争气,姐姐也没办法,难道我一个儿媳妇去同老公公打架吗?在这样府里是行不通的。”

  复道,“如果是蓉哥儿的妾室设计我,也有可能。不怕你笑话,姐姐是个没靠山的,在这里说得也不算,蓉哥的妾室又多,明里的就有十几个,暗里的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总是很多,要我同这么多人斗,姐姐不得累死?”

  复道,“至于下人坏我,也有可能,我初入府时,那时候身体也好,整治了一番我院子里的风气,处罚了一批下人,打的打,发的发,此后再没有。”

  秦氏向南生吐露了一些实情,“依着弟弟看,这样子我该怎么办?”

  南生接着秦可卿的话深究,“不管流言是从哪里来的,姐姐要想保护自己,目前紧要的是不能再让人抓住口舌,我建议姐姐从此深居简出,身边不能离开人,你的贴身丫鬟务必随时在身边,从此不见你公公,直到流言终结,再做打算,这是画地为牢,圈地自保,没有办法的办法。其余的办法以姐姐的心计,三十六计,计计可用,皆可护姐姐周全,但是前提姐姐切记保重身体,只有活人才能争斗,不管你要做甚么,拖着一个病体也是难以实施。要同妾室们斗,自己先倒了,怎么能行?你身为当家主母,却无子嗣,我想这是你最大的心病,要是你有子嗣,就能立稳根基,树大根深,就不会怕蚍蜉撼树,然而这同样需要姐姐身体好,你目前这样子怎么能行?要同家丁斗,倒是简单,也需要你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否则你怎么处罚他们?要同你公公斗,也不是没有法子:第一策,清正家风;第二策,假痴不癫,苦肉计;第三策,姐姐最好金蝉脱壳,走为上策,不可拿身家性命换一副棺材板子,哪怕它万年不坏。”

  秦可卿道,“你真是我的知心人,我确是为自己没有子嗣着急,然而姐姐也没有办法,你也看到了,蓉哥儿妾室众多,不独我未能孕育,众多女儿皆未有孕,我并没有为她们服药限制,太医说蓉哥儿酒色过度,劝他收敛一些才好,可是他不听,我也是没有办法,他又不在我这里住,你说我们女人家能怎么着呢?你说的三策我没有听太清楚,你好好说说?”

  南生道,“第一策,清正家风,以姐姐现在的情形来看,自己是做不得主的,你婆婆尤氏恐怕也借不到力,还是得抱紧荣府贾老太太的,可是两府之隔,你公公又不是她的孩子,老太太虽能说话,只怕也是不大管用,唯有请贾敬老爷子回来才有可能。”

  秦可卿惆怅道,“我和婆婆也是想孝敬老爷子,婆婆只怕比我还想老爷子回来,这里面的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也说不得,总是一句话,我们几次三番地去求,去请,连老祖宗都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阴天出太阳一样盼着侄儿回家理事,老爷子谁的求请都不听,只是修静,不肯回来,再去求请,这事情也只怕甚难,过年的时候老爷子会回来几天,我们再留一回,恐怕还是不能。”

  南生叹道,“若是敬老爷子一心清静,只好第二策。”

  南生复道,“投书寄柬,打草惊蛇想来无用,流言蜚语四下已经传扬,估摸色胆包天也是不怕的。如果是他自己散播的,就更是火上浇油。姐姐现在病着就是苦肉计,这样也不足以奏效,只靠躲避和示弱是无济于事的,狼不会因为羊吓晕了就不下口,姐为人所觊觎者,或为姿色,或为地位,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家有色盗,他人无制,自身不敌,恐怕难以保全。”

  “如此则弃地位,污颜色,弃地位者,自去庵堂,清心寡欲,这个奶奶的位置虽不让出去,你躲在一边,有名无实,中伤者自然不会再针对你。等她跳出来以后,你再相机而动。污颜色者,就是字面意思,甚至粪秽自身,食臭饮吐,可使得?”

  秦可卿听了这般方法直皱眉头,离开这里,就不能照顾弟弟,况且她是个极在意容貌的,显见也是不能答应。

  南生见二策不纳,“那离开此处呢?想必姐姐又恋着繁华,念着娘家。”

  秦可卿道,“弟弟没有神仙手段吗?不声不响地消除这些麻烦事?”

  南生摇头道,“姐姐以为我有过人之处,神仙本事?推测方法看着神奇,说出来却极其简单,不过四书五经之理取而用之,不外“天人感应”、“万物一体”罢了,平民百姓常说秀才人人都是算卦先生,秀才人人都是江湖大夫,就是说的读书人都读过《易经》等书,这些道理秀才们人人都是懂得,不过经心于我,偶然勘对。”

  秦可卿还是问,“怎么算准射不中天香楼的?”

  南生笑了,“贾珍要射箭之前,目光看你,你身穿鹅黄衣服,他如果是要抱得美人归,自然不是要抱一个尸体,必然不忍直接射杀。卦合《解》之《晋》,爻辞“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贾珍其心其行不合元亨利贞,故不中,北射极星,矢突天顶,神明不佑。”

  秦可卿听了也不大明白,又问,“弟弟能梦到秦氏枉死,又能掐会算,必然能令秦可卿得生,姐还是信你不是常人,定是个有本事的。”

  南生笑道,“姐姐以我比神仙?我却知道自己的斤两,话从前说,为姐姐略为助力还是可以的,有多大的助力姐姐切莫寄托重望,姐姐当先养病,体健身安后方可有所图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如果姐姐拖拖拉拉,病体越来越重,我就是有三十六计,翻天之策,难道我能来宁国府里兴风作浪吗?这想想都是不可能的。再者,若是宁国府的流言蜚语再这么传扬下去,真相如何就不重要了,姐姐就是贞节烈女,隐事口口相传,别人又知道是如何呢?到那时候,只怕姐姐身家同百年大族名声比起来,同忌惮失掉荣华富贵比起来,一个女子就算再美貌,也会被弃如蔽履牺牲掉,姐姐会走投无路,结果可想而知,世间又多一个马嵬坡杨妃。”

  可卿认同道,“正是为这个只怕是不得好了。”

  南生道,“姐姐早做定夺,没有时间再想了,不测之祸迫在眉睫。”

  秦可卿犹然犹豫,“再等等吧,姐姐是个女人,想着必是自己不好,才招致人说的,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俗世呢?少不得自己忍耐些罢了。”

  南生笑道,“凡尘以痛吻我,我要回报以歌。世人以谤非我,我要回向以笑。世间铜墙铁壁,女儿十指怎么可以击穿?俗世不可改变,我就屈伸相就,定是自己不够柔圆。人心不可温暖,我就忍受他们的冰冷,定是自己的心不够暖和?这些凡夫俗子之语,会害死姐姐,会把姐姐敲骨吸髓,渣都不剩。善良不是毫无章法,无休止退让,退到最后就是荒唐。姐姐身为主人,不可自学奴仆之奴性,虽然你是女人家,还有父亲兄弟,眼下我不是在你面前?当初我也曾为了活着,卖文卖诗,被我师傅狠狠骂了一通,骂我学猪学苍蝇,为了吃食不择干净。现在那些人三人成虎:丑者嫉艳、贫者恨富、卑者仇显、贪色者情思遐想、不知者好奇,好事者添油加醋——种种心思有意无意向姐姐身上拼命泼脏水,试图把你推到粪坑里,而你刚才所说的话,如同是说:既然掉进粪坑里,定然是自己不好,就安心吃屎吧。”

  不给秦可卿说话的空隙,南生复道,“身有凤凰羽翼,已经自明前缘,仍然不思图变,振翅一飞,徒然认命,随波逐流,我是不赞同的。姐姐大鹏子孙,焉能俯身于小蛇磷虾淫威之下?甘心委身于污浊之口?饲养苍蝇何益之有?”

  复道,“世人皆知,“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置?拾得说: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却不知寒山、拾得方便妙用,慈悲神通,寒山有诗《杳杳寒山道》: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此法大善人之语,退步抽身,姐姐可能行得?姐姐眼见进一步不得,退一步不得,不如也横行几步!这也是我要姐姐三十六计走为上的原因,若是仍旧贪恋金银身份,却无能为守之,不能取“豫”之象,“重门击柝,以待暴客。”不能止,何以善?有所贪恋,何以止?姐姐的病就不会好,一旦卧床不起,我怎么帮你?那时候一切终究不可救药。”

  秦可卿听过抬头笑道,“你是怎么看我的?我有错吗?我清白吗?”

  南生笑道,“我知道,女人的清白与否有时候身不由己。若说姐姐有错,大概美貌而夫不能守,亦不珍惜;位高而家不能凭,反而拖累,这就是姐姐的错了。”

  秦可卿道,“你还挺会打比方的,比方别人,拿什么比自己?若你是蓉哥儿,你怎么着呢?”

  南生低头笑道,“我没想过,我只是我。”

  可卿笑了,灯下夜来香,暗暗熏人醉,“姐想知道,你写了十二葩,在弟弟眼中,我是什么花?你现在赏的又是什么花?弟弟会不会也向“仙客来”射一箭?”

  南生想了想,“我不会修一座会芳园,实际上园子里到处是悲哀花冢,粉色哭砂。弟弟赏花,愿天下皆春,望红尘香满,爱花人皆得所爱眷属,有情人终成并蒂花蕾,枝上柳绵吹可少,天涯处处皆芳草。”

  秦可卿闻言,仿佛不认识南生,“姐只当你是八岁的孩子,却是看错了,你是个十八岁的男子汉,有意思的男子汉。”

  复道,“秦氏已去了铁槛寺,以后只有秦可卿,我以后也同弟弟学,试着做个有意思的人。”

  南生问道,“我有意思的人?姐什么意思?有几个意思呢?”

  秦可卿道,“你有三十六计,我也有七十二个意思。”

  秦可卿复问,“你说会芳园“不好”,我这屋子可能让人住得?”

  南生羡慕道,“好得很。”

  秦可卿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

  南生道,“姐不就是神仙?要是我那里,大概姐姐是住不得了。”

  秦可卿莞然,“才刚说了向你学,秀才能住得,姐姐也能住得。”

  南生玩笑道,“秀才一屋子酸气,熏人得很。”

  秦可卿不认同,“你长大了,定不是个酸腐之人,可惜你太小了,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你现在长大十年,我嫁给你,你可敢娶?”

  南生头晃得旋风一样,“我芷笑姐姐会打死我,可不敢想。”

  秦可卿蔑视道,“还说你是男子汉,竟然是个受气包。”

  两个人轻轻问答着,已是夜半了,宝珠久未有动静,大约已经熟睡了,这时瑞珠在窗外说起话来,“爷回来了,奶奶好容易睡着了,爷知道奶奶睡觉受不得响动,爷也是不忍惊醒的。”

  随之听到贾蓉的声音,显然是喝多了酒,歪腔跑调的,“没事,我进去看看就出来!你怎么没睡?在这里做甚么?”

  瑞珠道,“我服侍奶奶睡了,出来走走。”

  贾蓉道,“房间里怎么还掌着那些的灯?许是醒了?”说着有推门的声音,接着听见宝珠起身下地的声音。

  贾蓉半夜突然回来,南生被堵在屋内,见可卿招手示意,狸猫越床滑入衾中。贾蓉推门而入,脚步踢踏,直入可卿卧房。

  贾蓉入室,看向拔步床,只见秦氏面里侧身躺着,呼吸微微,正在熟睡。

  宝珠进来吹了蜡烛,用纱罩罩住一盏夜灯,低低地对贾蓉说,“奶奶刚睡着,爷喝了酒也累了,去歇了吧。”

  贾蓉复看了看,踉踉跄跄地出了卧室,宝珠关了门,贾蓉在外面嚷道,似乎是故意的,偏要吵得人醒一般,“多暂你们的奶奶菩萨才能好呢?一天一天,碰都不能碰,我就去为她给药王爷上上香,再给你也上上香,你们呀,我都得罪不起!”

  又听瑞珠道,“爷去哪?爷慢点。”开阖门户几番,过了一会,两个丫头回来悉悉索索,一时寂静下来。

  唯听得火苗微微地抖动声,灯花偶尔爆燃声,光影隐约,碧纱罩映着纱窗绿荧荧的,不久烛火渐渐燃短,一片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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