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一叹惜春昏,公子一梦惊芳魂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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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生晴聪儿一天之内复见秦氏,因昨日秦氏写了“有事相求,事关生死”之语,暂且听听秦氏何事?
见了秦氏,秦氏却不得暇,既是立春又近年节,宁国府中命妇往来贺春贺年者不绝,有些官员家眷或是年后不得空,或是为了先来浑和殷勤,提前登门拜年,金簪步摇香风接继于路,
秦氏虽无品级,仍是长媳妇,还是有不少人探望。直到秦氏倦了,宝珠请示了尤氏,秦氏借病挡驾才得歇下来,回了院子修养,留着晴聪儿作伴,却不计较参详,中饭晴聪儿醉了酒,瑞珠安置着小僮儿睡下。
过了傍晚,贾蓉公子又被忠靖侯史鼎做东请去酒宴,也不说去哪里,只让媳妇放心,不必等他回来,自说都是好友勋贵子弟,一同赴宴的有——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鲲;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等人。
男人交往,秦氏也说不得,由着贾蓉去了,嘱咐丈夫少喝酒,又道,“夫君若是去了,仔细身子,外面干柴烈火,多是祸根,妾身等着你平安回来。”
贾蓉心不在焉回了一句,挑帘出去,秦氏慢慢的跟着出来,站在墙里目送蓉哥儿,远远听着小厮的笑声从夜风里断断续续传来,“爷,今儿个打春头一天,咱们去“春满楼”,老爷也去,西府里琏二爷也去,琏二爷还说要把春桃儿介绍给爷认识,想必是极媚的花红,今儿个爷只怕得多喝两杯了。”又听贾蓉喝骂,“想是要死?!家里什么都说得?快些走,晚了只怕又被罚酒。”声音淡淡远逝,不可细闻。
秦氏低头微微叹了一息,久病多时,容颜枯萎,人老不比春风,春风吹过来年复临,红颜老去不可复青,蓉哥儿对自己是什么心思呢?自打自己病了,说是害喜又不是喜,蓉哥儿十天里有八天是不在家的,总说有应酬,新婚不过两年,难道已是厌弃了自己?
宁国府的父子一道去“春满楼”迎接春天了,留下了两个女人在家里送冬迎春。后院子里一个尤物伤于冷面丈夫,前院子里一个佳人伤于敷衍相公。
小丫头子们春宴饮醉,主妇打发她们去睡了,秦氏回到卧室唯双珠伺候着。
屋子里三个女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格勒着话,忽然主仆惊闻床上小僮儿叫了一声。
晴聪儿叫了一声醒来,却是由梦魇中魇醒,醒时泪水仍然顺着眼角流淌,伸掌一擦一探,就连枕头都湿哒哒的。
晴聪儿做了一个梦,可怕的梦,梦到了一场葬礼,盛大的极尽靡费的葬礼。
在梦中,晴聪儿如同飞鸟一样俯视着一座豪华府邸,初时那府邸灯红酒绿,欢歌笑语,进出的人们也穿红挂绿。
忽然不知何故,黑烟四起笼罩全府,浓雾里阴风阵阵,交杂喧闹,诡异异常。
不经意间,黑霾中转起卷龙,直卷着整团的浓雾如大漩涡一般,似乎要吞噬一切,整座府邸变成一座翻滚不住的黑山。
晴聪儿再细看,那卷龙却不是一股,而是四股或是五股。
这数股旋风搅成一团。
血色旋风吸光了墨绿,陡然粗壮得遮住半个天空,雷音一般从中传来。
小粉蛇眼见不敌,慌张向一处高楼逃窜,瞬间消失不见。血色狂蟒翻卷身躯当空迷乱覆盖,卷着满天乌云铺天盖地向那楼阁冲压过去。原本看起来的巍巍高楼此刻如一鸟雀的小小草窝儿,晴聪儿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护住那座阁楼,眼里它近在咫尺,伸手尽力却是够不见,相距甚远!
那黑云蛮乱一卷而过,高楼还是草窝眨眼无影无踪,原地空空如也,什么都消失了。
不只那处楼阁,并原来的整座府邸荡然无存,只有乌蒙蒙沉重大地。
黑烟吞去了所有的楼台亭阁,砖瓦门墙,随后泊然化去无踪,唯余一片苍茫。
晴聪儿心头沉重,伸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心头一阵酸痛,好像失去了什么。再一眨眼,那座府邸又鬼屋一样的凭空出现在眼前。
先前的黑烟、绿烟、血烟、黄烟、白烟、粉烟都没有了,这一座府邸有了人烟,只是府里一片白茫茫,大门匾额都缠挂着白花素带,匾上大字却是清晰显眼,正是“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宁府大门首,门灯朗挂,两边一色绰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家人,两行侍立。通府灯火通明,哭声振天。
有人进出府门,报说请了钦天监阴阳司择定了日子,并需要停灵七七四十九天。
又有一人吩咐,要请一百零八位慈光拜“大悲忏”;再请九十九位慈航“天香楼”设坛打醮十九日;然后方可停灵会芳园中;停灵之后,还要在灵前另外请五十众香云,五十位羽士,对坛按七作好事。
晴聪儿仔细一看,那发话的人,不是三品爵威烈将军是谁?
复有人商量用什么做棺椁,贾将军执意点明:板子连上等杉木都不可用,而要用一种奇材,说是铁网山上出的,万年不坏,果然有一人运来,细看却是薛蟠所献,那奇材之帮底厚达八寸之多,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声如玉石。
又有婆子惊慌失色的跑来,“丫鬟瑞珠触柱而亡啦!”贾老爷毫不意外,发话道,“忠仆可嘉,一同陪葬吧。”
一群仆人遂把瑞珠抬出来,已然一具死尸毫无生机了,人们嘈杂着要以孙女之礼殡殓之。
又有一个小丫鬟同贾老爷说,“奶奶无出,无人尽节礼,奴婢愿为奶奶义女,为奶奶守灵扶丧。”晴聪儿认出这是丫头宝珠。
贾老爷遂让宝珠做了府里“小姑娘”,为亡人义女。
贾将军复说,“蓉哥儿只是个监门恩荫,灵幡上怎么好写出来?怎么显出我们府上的气派呢?无官无爵的,仪仗执事不多,怎么好看呢?”随后就来了一个老黄门,坐到一座轩馆里,竟是晴聪儿去过的逗蜂轩,贾将军同此人商量一番,称呼黄门为“老内相”,花了一千两给蓉哥儿捐了个武官:五品龙禁尉。
这时候人员往来如同蚂蚁搬家一般,相继不绝于路,不分时辰,不论晨昏。
又有人问话,“北静王世荣,忠靖侯史鼎,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的祭礼放在哪里合适?”管事的请求一个女人,也是认得,直是王熙凤,王熙凤吩咐道,“这几家与咱们府里交好,祭礼就摆在灵前吧!”
不断有人在王熙凤面前问事如何,晴聪儿也未一一分明,不过紧要之处用心罢了,有一个家仆还被王熙凤吩咐人打了一顿。
过了一会,原来灵前的祭礼冥仪忽都撤去,换了新的排设,铭旌等一应执事陈设都按诰封五品宜人重做出来,再次陈放。
又过一时,有六十四名青衣在王熙凤大哭一场后请灵起棺,棺椁安置在一个大担架子上,六十四人分列两厢,一面三十二人,每四人两两一组各用短杠担着一根扛棺长杠,如此八根长杠谓之八抬,有人在前面甩着白花花的哭丧棒,指挥着扛棺人的步伐一致,棺椁抬出花园子,穿堂过舍,出了宁国府内塞门,内仪门,内三门,经过贾蓉院子和大厅的夹道,穿过仪门到达正门,小姑娘宝珠摔碎瓦盆,嘤嘤恸哭,打起引魂幡在前面引灵。
棺椁后大队亲属奴仆送葬,大多数女眷送出一段距离就退回去了。只留下王熙凤、王夫人、邢夫人等坐车坐轿子随行送葬,尤氏却没有看见,晴聪儿不禁梦中疑惑:尤氏去了哪里?
一路送殡的有许多高门大户,基本四王八公十二候并一些伯爵、子爵,男爵都到了,勋贵一族几乎全部触动。
八公除“荣宁”二公外,其余六家之孙,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齐国公陈家;治国公马家;修国公侯家的当家主事之孙儿辈都来了,只缮国公家因为诰命亡故不得来。
公爵以下之“侯伯子男”爵位则不可尽数,应到尽到,连一些平日游侠儿一样的没落贵族子弟都来了。
只见随众送葬队伍:大小轿子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接连一路,排了三四里远。
一路上两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哀音挽乐,俱是各家闻宁国府冢孙妇告殂的设祭路棚。
这些路边设祭的灵棚里,四王聚齐,东平、南安、西宁、北静四家郡王之孙到此专程讣奠。
一路白钱洒如飞雪,遍街吹乱,围观者不计其数,交口称赞大家礼仪,无人知道死者何样容貌,亦不关心,纵然生前如花似玉,此刻也不过肿胀脓水一堆,谁会在乎呢?
路人无心关注一具死倒儿,晴聪儿却知道棺椁里何人,瑞珠撞死,宝珠做儿,宁国府抬出,铭旌高举秦氏大名,除了蓉哥媳妇秦氏还能是谁?
青葱儿梦中所见,凡所有人,所有事,只要想见,只要想闻,皆可一一如在面前,对答表情无一不可清晰分辨,哪怕从没有见过的大街路人也是如此。
更有一个声音从微渺之处传来,虽不响亮,却是无比清晰,对自己说了几句什么。
晴聪儿闻言之后,心头如同失去了善良的一滴血,遍体生寒,如同感受着尸体的冰冷,眼见一片白茫茫即将转出城门,青葱儿觉着无比伤心,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一恸之下,大呼一声,吭然憋醒,醒来犹自泪水如泉,滴流不住。
晴聪儿哭醒,大吸一气,腾身耸坐,如猛兽暴起,腰腿扑打凉榻,身下咯吱作响。
晴聪儿迷怔睁眼,看到明灯高挂,举起双拳捶了捶头,才慢慢晴明,原来千人万面哭红颜,只是惊魂一梦。
自己午醉卧榻,醉是装醉,睡是真睡,一觉深沉,一梦之间不知看了多久的故事,猛然惊醒,懵懂不明。
晴聪儿等双目渐渐明亮如常,警觉一息已经夜晚,榻边一盏床头灯照着凤羽幔帐,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一轮貂蝉拜过的明月,月下一树红海棠,有一美人醉依花枝,卧睡其旁,画上有字,题写“海棠春睡图,”唐寅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气袭人是酒香。”
晴聪儿定心打量四周,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赵飞燕立着舞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
入目珠光宝气,却不糜俗,雅致大方,房中一股细细的甜香,嗅过让人眼饧骨软。
晴聪儿起身,见身上盖着西施浣过的纱衾,方才枕的是红娘抱过的鸳枕,靠着的是阿娇出嫁抱的凰垫。展眼灯影恹恹,凝神绣账姗姗,恍兮惚兮,竟然不知这是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