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华云跨进书房,身着栗褐色官服的高大中年男子正练着书法。
方华云轻手轻脚至书桌前,行礼问安:“父亲大人。”
国师停了手中的笔,挂在毛笔架上,打量着方华云。
方华云始终面带微笑。
“不错不错,秀外慧中,识大体懂礼数。你娘,是我对不起她,本想接她来梁国,可是她不愿意来,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对你娘,始终是亏欠。我会好好待你。”
国师的开场白可真精彩,将自己摘个干干净净,方华云听到国师的这番说辞,心里断定一个字都不可信。
国师又开口:“云儿,这里就是你的家,生活中有什么就找你的哥哥和大夫人,他们都会帮你。”
本觉得这多年未见的女儿懂礼数,可自己说了半天,她一个字都不开口。“你先下去吧,如果无事,不必来书房。”
国师摆摆手,方华云识趣地退下了。
一连几天,方华云都在回想“不必来书房”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难说书房有什么秘密?既然可能有秘密,那怎么才能去书房呢?
方华云问了梦如关于书房的事情,梦如从来没有去过书房,说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国师一般在那里接待官场的朋友,连大夫人和方良臣都很少到访。
听了梦如的话,愈发觉得一定要去书房一探究竟。
这几日,粱都内最脍炙人口的消息便是边军回城,浩浩荡荡。
边军回城,引发众多猜想。
梁国的兵力,一分为三,一部分是国师麾下的城卫军,掌握粱都的城池要塞,一部分是梁王弟弟梁天玉,人称玉王爷,麾下的沙兵,无人知晓数量多寡,只知沙兵骁勇善战,帮助其他邦国平定不少内乱外忧。
还有一部分,便是鲁光将军麾下的边军,鲁光将军常年随边军驻扎在边境。这次招边军回粱都,据说是边军中最勇猛的一支队伍,而且鲁光将军并未亲至。
有人说,梁王常年不见边军,这次召见,只是阅兵而已。
那日元昊匆忙回到玉王府,便是和父亲梁天玉商议这边军回城之事。
“边军常年驻扎梁国四处边境,不曾有变,叔叔他到底是何意?”元昊对玉王爷行礼之后,问道。
当今梁国国君是玉王爷的弟弟,元昊的亲叔叔。元昊是玉王爷梁天玉的独子,原配夫人张氏难产死亡后不再娶妻,偌大的玉王府常年就王爷和元昊世子两个主子和几个仆人。
玉王爷沉思,“暂时还不清楚,这些年国师干政,常常左右他的意思,这次恐怕与国师脱不了干系。你去调查,一定要行事情低调。”
元昊双手作揖,“是,父亲。”
元昊本名梁豫南,字元昊,大臣们很少提到元昊之名,一般称为世子或者豫南君。
梁国国君刚刚登基的时候,老大臣有很多声音,都好奇前任梁国国君为何不传位给能文能武的玉王爷,反而要传给能力稍弱的弟弟,有人说是传位之时,玉王爷中了奇毒,久病不治,待新任梁王坐稳位子后,毒就解了,也有人说,前任国君极度宠爱自己的小儿子,传位给他也是情理之中。
众多声音扰乱视听之时,玉王爷献上城卫军的兵权,极力支持自己的弟弟登基,辅佐选拔人才,开设民间诗社,谏言管理粱都,大臣们换了一批新鲜血液后,再无人对新王的登基说三道四了。
元昊听了父亲的建议,想着如何着手调查,不如就先夜探国师府吧。
可转念一想,国师府戒备森严,想要进入书房,找到线索,只能先调开国师。
方华云一直在寻找机会,说来也巧,方良臣掌管的刑部死牢有囚犯越狱,死牢的守卫竟没有看住,惊动了方良臣和城卫军,城卫军全城搜捕。
国师府也人心惶惶,死囚越狱可是头一次听说,如果捉不回,方良臣和国师难辞其咎。
一团乱之际,方华云扮成国师手下的样子,背着一件寻常的女子衣服和擦伤药膏。
趁着夜色,溜进了书房。书房的陈设极其简单,之前方华云已经记住了大致摆设。存有书信或者是信物的地方,只有置物架的盒子,或者书桌后方的书架,方华云按照这个线索趁着月色摸索了起来。
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里面十几封书信,方华云摸索到角落点了火折子,最新信封里面只有几个字:“三月十日,安福寺”,这是什么意思?方华云又打开了一封信“二月九,安福寺”,方华云再打开一封信,还是只有日期和地点。
十几封信,安福寺出现的次数最多。方华云放好装书信的盒子,熄灭了火折子,正准备再找找其他,突然听见有前厅方向好像隐约有声音传来。
“不好,有人来了”,方华云心里一惊,从偏门迅速逃了出去,正门通向前厅,是走不回去了,只能从偏门朝向国师府更偏僻的地方。
方华云看到一扇小门,四周无人,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那一刻,方华云惊讶极了,这扇门竟然是通往粱都的一个小巷子,穿过小巷就到了粱都的大街!一路走来,没碰到任何人,就算国师在书房和什么人谈了重要的事情,那人也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走出众人视线逃离国师府!
在狭窄的巷子中穿梭,方华云找到一处堆满箩筐杂物,身形一闪,迅速换好了女装。
从杂物堆再走出来,又变回了亭亭玉立的云小姐。方华云找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就地掩埋了之前穿的国师手下的衣服。
怀揣着擦伤药膏,方华云疾步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出来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如果被人发现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云儿……”走过一条阴暗巷子的时候,似是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方华云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竟看到两个血迹斑斑的人,其中一个又唤了声:“云儿,是我。”
“穆哥哥,你怎么?”方华云惊讶至极,上次看到卫诚穆还是在边军回城的大部队里,如今见他,竟是这般模样。
“穆哥哥,我怎么帮你?”方华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卫诚穆直接说:“说来话长。现在我需要伤药和换洗衣物,我们受伤严重,需要地方疗伤。”
方华云拿出怀中擦伤的膏药,递给卫诚穆,“穆哥哥,这里有一些。我有办法,你们在这里等我。”
说完,方华云转身穿过三条街走向了胡记当铺,夜已经深了,方华云看了四下无人,用力拍打着:“当家的,有事找,快开门。”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他看来人是个小姑娘:“这么晚了,已经打烊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正当他准备再次关上门的时候,方华云把琥珀晶递给了他,说:“我需要帮忙,请帮我吧。”
老者看到琥珀晶,接过来,右手磋磨着,光滑冰凉。
“姑娘,你先进来,”老者招呼方华云进门,方华云着急说:“时间紧急,碎花胡同,有两个人需要帮忙,需要药物和衣服。您能帮我吗?”
“姑娘交待的事,老朽必全力以赴。”
叮嘱了几句,方华云离开了,她找到碎花胡同不远的地方,看着那狭小幽暗的胡同。
只半个时辰,从远处走来十几个壮汉,他们抬着四个担架,上面分别躺着血淋淋的四个人,他们停在碎花胡同的门口,为首的几个夫人当街嚎啕大哭:“你们怎么死的这么惨啊!我的夫君!”
那十几个人,挤在碎花胡同的门口,不一会儿,仍是抬着四个担架,离开了,说也奇怪,他们这一路,竟然没有遇到搜捕的人。
过后,方华云再走入碎花胡同,空无一人,地上的血迹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方华云不由得感慨,道:“没想到那元昊有两下子。”
不敢耽搁,走回国师府,说自己只是出门逛逛竟不想迷路了,没人得罪没人敢问,国师和方良臣又恰巧不在府内,方华云晚归的事情便无人追究。
第二日一大早,方华云避开了梦如,独自去了胡记当铺,白胡子老者见她来了,走上前去,微笑着说:“姑娘放心,他们已安全离开。”
方华云惊讶极了,问:“您不问问我他们是何人?”那老者开口笑道:“哈哈,姑娘,我不必问,以后你有什么麻烦,只管来找我。”
方华云虽是好奇,但也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心里思索,下次见到元昊,定要问个清楚。
国师和方良臣一夜未休,回到国师府一言不发。
大夫人有些着急,连忙问:“如何了?逃犯抓住了?”两人连连喝茶,方良臣起身,“娘,我先去休息了。”
大夫人走到国师身后,一边给他揉肩,一边小心问着:“是不是没抓到?让城卫军今天再找找,粱都本身就是天罗地网,还能逃到哪里去?”
国师拍了拍大夫人搭在肩膀上的手,“这你就别操心了,闹了一夜,都休息休息吧。”
闹了一夜的动静,整个粱都都惊动了,第二天,梁王竟宣布死囚已经处死的消息。
这一夜,元昊也没闲着,想找出国师的密函,也同样进了国师的书房。只是,方华云离开后,他才进书房查看,方华云看过的那些信,他也全部看过一遍。
如果是寻常日子,国师府的戒备定会异常森严,进入国师府本就很难,更别说进入国师的书房了,一夜的混乱,让所有人都有机可乘。
“安福寺,”一连两日,元昊都在思索这个地方,地处偏僻,香火不鼎盛,距离梁王宫甚远,就连距离国师府都不近,到底有什么呢?为什么要选在那里?看来要走一趟了。
与此同时,方华云也在寻找合适的时机,避开梦如,独自去探寻一番。
“云小姐,你在想什么?”
梦如打断方华云的思索,方华云回应道:“哦,没什么,就是随便想想。”梦如随口一说:“今天国君邀约了玉王爷和国师在梁宫议事,晚上还会为种耕节彻夜祈祷,方良臣大人也会陪伴在侧,估计是不会回国师府了。”
方华云听了梦如的话,心里欣喜异常,不如就今日夜间吧,待梦如就寝之后,自己就可以出发了!
夜晚,月光狡黠,元昊踏着夜色出发,眼前出现“安福寺”几个大字,元昊毫不犹豫进入查探。
夜间的安福寺空无一人,寺庙中央供奉着福禄神兽,神兽四周似乎没有可以藏匿的地方,元昊仔细查探后,进入了后院的藏书阁之中。
梁都的寺庙都有共同特点,所有的藏书阁都面积大,藏书多,隔音好。
元昊隐约觉得,安福寺的藏书阁中,有想找的答案。
元昊在藏书阁中查探,不放过每一个书架和墙砖。
突然,敲到一块空心的砖头,打开砖头,是一瓶红色液体,像极了人的血液。
元昊借着月光,拿出精致的小瓶子,塞回了砖头,没想到只是手轻轻拿着,小瓶子自然碎裂了,鲜红的液体顺着元昊的手流下,碎裂的瓶身和鲜红的液体渐渐挥发在空气中,元昊心中一惊,四肢无力,倒在地上。
同样的夜晚,方华云也来到了安福寺,她走了一遍元昊刚刚的路,同样是细心四处查探,最终走进了藏书阁。
推开门的一刹那,一种异香扑面而来,随着步伐的迈动,方华云觉得头越来越昏沉,眼睛竟然模糊起来。
方华云摇了摇头,努力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