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太阳暖洋洋的,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黎钰阳有些昏昏欲睡。
一人一马就这么离开蓝陵山,虽未刻意赶路,走了快一个月,京城也就在眼前了,而且越接近目的地越是能听到各种各样关于仙女公主的传言,黎钰阳总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她也很清楚从血脉的角度,那皇城里的人应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她与她的家人还在这世间拥有最尊贵的地位,但听着世人口中的三公主,她只感觉如陌生人一般。
对于成长在蓝陵山上的黎钰阳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
“此缘因你而起,也只能由你来解。”这是师尊最后的嘱咐。
“未解之缘……吗。”似乎听懂了主人的喃喃自语,白马稍微停下脚步,晃动着脑袋,“没事月白,我只是不太明白师尊的意思。”
她出生不久便离开父母,被师尊带回山上,如今父母皆已离世,虽还有几位兄弟,当年都是幼童,对她应该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黎钰阳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未结之事严重到阻碍她修行的程度。
“别担心了,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旁边看看花吧。”翻身下马,向前方的桃花树靠近。这里的桃花有密密麻麻的一大片,一眼望不见尽头,倒是隐隐约约能听见远方有人声喧闹,这边的林子也有三五个穿黑衣服的人,头上和脸包得严严实实,似乎是为了遮挡日晒,黎钰阳一边想着各地的习俗果然不太一样,自己现在戴的这顶遮阳帷帽反而有些显眼了,一边试图低调地从这些人身边路过。
“等……站住!”其中一个身材比较魁梧的黑衣人最先回过神来,两步跨到黎钰阳的面前挡住了路,其他人才慢慢围过来。
“各位有什么事吗?”想不到京城居民如此热情好客,还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黎钰阳心中暗暗有些发愁。
“咳咳!这还看不出来,我们是打劫的!把金银财宝都交出来!”这公主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过黑衣人没有忘了目的,还是继续演接下来的戏码。
“啊?可我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黑衣人见她身上连个包袱也没,有点纳闷,但还是一副凶狠的口吻:“那哥几个就把你抓回去,等你家里人拿银子来赎吧!”
“对,我家里人应该有。”恍然大悟,“我也正要回家,各位可以与我同行。”
见黎钰阳还摆出一个请他们先走的手势,黑衣人们集体无言。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抓起来。”还是魁梧的头领先发了话,另两个黑衣人便上前一人一边抓起黎钰阳的手臂,正要拖走。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强抢良家妇女,当真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新的声音适时打断这个场面,众人向一旁看去,见桃花树下倚着个白衣男子,斗笠遮住了脸看不见容貌。
“老子就是王法!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可别怪哥几个不客气!”魁梧头领挥舞着拳头恐吓对方,其中一个抓着黎钰阳的黑衣人则凑上来说:“老大,这书生看起来不寒酸,不如咱们把他也绑了,还能多挣点。”
“有道理,你们两个,去把他也抓了。”招呼剩下两个空闲的手下,那两人得令上前,结果下一瞬间却是两个黑衣人飞了出去。
“就这点本事还想绑人?”斗笠下传来嗤笑声,魁梧头领大怒:“好小子!扮猪吃老虎是吧!都给我上!”
原本抓着黎钰阳的两个人也顾不得她,拔出刀与男子打了起来,而白衣男子虽然表面文弱,身手倒一点不含糊,空手也没让黑衣人占到上风。
“当心!”魁梧头领趁三人混战,掏出大刀就要从背后偷袭男子,黎钰阳连忙出声提醒,只见男子快速两腿将正面两人踹倒,再伸手将头上的斗笠向后一掷,撞在刀刃上被劈成两半,竟也让魁梧头领后退数步。
“你小子还挺厉害,看老子亲自教训……”魁梧头领的狠话戛然而止,这男子没了斗笠,却也没露出真容,因为他的大半张右脸上盖着一块纯黑的面具,与没被遮住的小部分脸同样透着冰冷的气息。
“是、是三王爷!”黑衣人顿时乱作一团,即使是魁梧头领也开始双手打颤。
“今天本王心情好,可以放你们一马。”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还不快滚!”
黑衣人立刻作鸟兽散,跑得不见人影。
“算你们识相。”视线又转回到仿佛看了一出好戏的黎钰阳身上,“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城郊人少,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去吧。”边说边亮出一张自认温和无害、实际却能吓死大半个京城的笑脸,好在黎钰阳不清楚他的底细,听他这么说,摘下帷帽向他解释起来:“听刚才的人说,你是王爷?我……我是黎钰阳,从蓝陵山来,这是我的信物。”又从脖子上取下挂着的红绳,上面有一小块形似太阳的玉坠,递给眼前的人。
因为只顾着低头掏出信物,黎钰阳完全没注意到从她取下帷帽的那一刻起男子故作温和的笑容就迅速消失了。
没错,即使没有信物,即使过去从来没见过她,此刻也完全能够确认她的身份,因为那是一张与父皇、与母后、与兄弟们都极为相似的脸,是属于这个家的脸。
只有他没有。
“你怎么了?”面前的人迟迟没有反应,黎钰阳有些奇怪,正要去看他的表情,却听到一群脚步声逐渐接近,再向声源瞧去,是个将领模样的人带着一小队士卒正在赶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小书童。
“微臣廉广飞,参见王爷。”来人行过礼,也瞧见了黎钰阳手上的玉坠,不由惊讶,“这位便是公主殿下?”
“本王原本在此赏花,正巧碰上有歹人行凶,便叫金石去城门通报,没想到是廉统领亲自来了。”
“因接到公主殿下近日将抵达京城的消息,陛下特地安排微臣前来迎接,以免有所怠慢。”
“看来陛下不放心也是正常,公主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都差点遇险,廉统领可得抽空好好敲打敲打负责城门的守卫了。”顿了顿,“若是禁军顾不过来,本王也可以派兵协助。”
“王爷教训的是,此事微臣定如实禀告陛下,任凭陛下处置。”
眼看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火药味越来越重,黎钰阳赶紧开口:“刚才的事只是误会,我不要紧。”又安抚身旁看起来不太高兴的人,“方才他们都拿着兵器,你没有受伤吧?”
见自家主子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的金石趁机凑上来,仰着小脑袋去看黎钰阳:“您就是仙女大人吗?您长得真漂亮,仙女都和您一样漂亮吗?”
“我不是仙女,我也不知道仙女什么模样,不过应该是比我要漂亮很多的。”弯下腰摸了摸可爱书童的脑袋。
“可是连王爷都看呆了耶!您一定比仙女还好看!”真挚又亮闪闪的眼神。
“别乱说话。”一掌抓住书童的小脑袋往后扒,“你去照顾公主的马,我们要回宫了。”又跟黎钰阳解释,“这小孩就喜欢胡说八道,别理他,我带你去见皇兄。”
黎钰阳点点头:“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你……”被问到的人想了想,从腰上解下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叫我名字就行。”然后顺势拿起她另一只手里的帷帽替她重新戴好,再自然地将这只空下来的手握进掌心里,“我们走吧。”
就在这一瞬间,从接触的手心传来一阵异常刺骨的寒意,令黎钰阳动弹不得。
刚才的黑衣人说是劫匪,但其实她并没有从他们身上感觉到任何恶意,反而这个“救”了自己的男子,虽然表面亲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妙之感。有些恍惚的黎钰阳低头去看手中的令牌,底色与他的面具一般纯黑,中央由白色的玉石拼成一个“瑀”字。
从蜀地到京城的路上,她听了无数有关皇室的传言,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则是关于当年那替代小公主入宫的三皇子,甚至连名字也与小公主极为相似,只中间一个字写法不同。
黎钰阳,黎瑀阳。
“未解之缘……”攥紧了手中的令牌,黎钰阳望着前方牵着自己的背影,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