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
一辆华光宝盖的马车停在荒野,在月下透着寒光显得有些瘆人。又与周遭格格不入。
马车前大大小小有十几个土堆,土堆周遭的杂草也有半人高,土堆上却干干净净,看似才除去杂草的模样。
“主子,到了!”
悲风看着眼前每年都要看上一回的场景,心底不知怎的,也泛起了酸来。
萧小王爷掀起车帘,整肃衣冠后才躬身走出马车,这是他十一年来每一次到这里都必须做的,今年是第十二年了。
往年里的这几天,他总能无缘无故的消失好几天,但是只有悲风知道,那几天主子都是来这里给故人拔坟头草来了。
今年主子似乎很忙,故而善解人意的悲风大侠事先把事都给做了,虽然在主子面前没讨着好,幸好也没挨揍。
“今夜来得匆忙,故而也没带酒,本来是想与各位小酌一杯的,但是不巧,可能要改日了……”
萧小王爷立在月光下,颀长的身影与土堆的影子并列,伴着夜色到真是像与人说话。
奈何悲风也来了十几转,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夜凉如水,萧小王爷只在坟前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转身匆匆离去,吩咐悲风朝着来时相反的方向疾驰。
夜风如刃,窈窈坐在废墟上,丝丝缕缕就像是尖刀剜着她的心口,她曾以为这样的感觉不会再有了,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可当她真真正正的再次踏上这处地方时,还是会感觉到痛。
哥哥们的声音就散在她的周围,漂浮在废墟上。
“小九,你为何不是男孩子,咱们家清一色的男儿,自从有了你,咱们练功时都不能光膀子了。”
大哥其实也没大她多少,很爱自己的同时又嫌弃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因为他自己不能光膀子了。
往往那个时候家里是最热闹的,大哥的生母花姨娘都会将大哥拧回去暴揍一顿,然后再丢出来,教导他说,“咱家就这么个宝贝疙瘩,你是想咋滴。”
其实大哥也不想咋滴,只是发表了一个挨揍的意见。
花姨娘是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在武学造诣上对大哥的要求极高,只是全家人没一个知道她是从何处来的。
奈何枕边人也不清楚。
那时,二哥和三哥就笑呵呵的抬个担架,将大哥给捡回去,四哥,五哥,六哥,就围在旁边看笑话,七哥会拉着她跟在后头,悄悄的和她说花姨娘是个母老虎,大哥的命真苦。
那时候她也以为大哥的命是挺苦的,五更天就要起床练功,只因为爹爹说他是家里的大哥,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必须要为弟弟妹妹们撑起一片天来。
后来,大哥真的为她撑起了一片天,在那天,他看见大哥拿着那把匕首刺穿了好多人,最后,又有好多人将他的身体刺穿,高高抛起,又落下,他看着她笑了。
那时,大哥也只有十岁啊!
二哥和三哥是双生子,自小就是斯文人,因着他们的母亲是个出身高贵的女子,连带着他们生来也比别人多出一些气质。
“小九,二哥和三哥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若是有人欺负了你,二哥和三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你会恨二哥和三哥无用吗?”
那时她不懂,身为家族里受宠的唯一女儿,还能被谁欺负了去,除非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想要在她头上动土。
直到那天,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朝她而来的那一刻,二哥和三哥同时护在她的身前,说着那句,“小九,舞文弄墨真的无用。”
那一刻她是痴傻的,只有血红染了双眼,那是二哥和三哥最后一次对她笑,要是不仔细去想,她都要忘记了那两个爱她的哥哥只是比大哥小了一个月而已。
现在想来哪是二哥三哥无用,哪是舞文弄墨无用,那是她无用啊!
四哥,五哥,六哥亦如此,他们都叫她别难过,要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只有七哥,他在倒下去的瞬间,还在无情的指责她才是个无用之人,是她连累了哥哥们。
他说,“慕言九,你记清楚了,你欠哥哥们一条命,你若敢死,就是到了黄泉之下,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告诉你,你这么无用,就是死了阎王也不会收你,你就算苟且偷生,你也要活着赎罪。”
她觉得七哥说的没错,她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那是十二年前的今日,光华大街的杏花已近尾声,开繁了的杏花大朵大朵的挂在枝头,因为打斗带动的风给摇碎了,洋洋洒洒的落在地上,迎着风又打几个旋才停了下来。
鲜红的血液洒在枝头,洒在洁白的花瓣上,为那春添了一抹胭脂。
满街的杏花都染了绝色,哥哥们和爹娘也在这绝色中绽放了刹那。
是了,她一直想要赎罪,可是七哥,小九又多欠了一条人命呢!
窈窈又拧起酒坛子灌了一大口酒,此前的十二年,她都在问娘亲为何要把她生在最末,如果她是长姐,或是中间的哪一个,或许都不会是哥哥们为她赴死。
她又灌了一口,感慨姨娘们也太会生了,给她的哥哥都是不大不小的就相差了几个月,还个个都是铮铮汉子。
七哥是几个哥哥里最小的,其实是最疼爱她的,只要她想要的,她都会想法子弄来。
有一次,她看上了爹爹给大哥的匕首,七哥就去和大哥打了一架将匕首给偷了出来,她高兴得很,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大哥被爹爹拉去用家法伺候了一遍。
事后七哥还说大哥好笨,又笨又可怜。
她觉得七哥甚是没有良心,后来又悄悄将匕首还了回去。
窈窈望着已经见底的酒坛,哭着着呢喃,“我干嘛要还回去啊!大哥已经挨过揍了,匕首自然就是自己的了。”
哦,没良心的人其实还是自己。
“七哥,你在那边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苏长锦的男子啊!要是见到的话,你转告他,小九尝过他的手艺了,”她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弱,“替小九和他说声对不起,就说小九有愧……”
她望着天,望着渐渐藏头的月亮,想起那个雪地里将她抗回去的男子,想起他温和的笑颜,她知道,她的人命簿子上又多添了一笔。
她长叹着起身,捡起一片瓦砾揣在自己的胸前,轻轻的按着那里,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它的存在,才满意的收回手来。
她自觉揣的不是瓦砾,是见证,是即将见证她开始的第一步。
将一切抛去,又是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