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忆没什么情绪，稍顿：“那便去吧！”
可楼忆的表情太过淡然，好似去京城当质子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龙伯承看得揪心，他这个当大哥的没护住父亲，如今连弟弟也护不住了。
楼忆向来通透，龙伯承的担忧与惆怅他都明白。
他浅浅勾唇，似安慰却更像说服：“乱世之中，得偿所愿难，所有人得偿所愿更难。
我们既有想要得到的，便也有必须要失去的。
兄长，万事……顺其自然便好！”
龙伯承不由地笑了：“仲幽你向来通透，兄长自叹不如。”
楼忆看着他，并不反驳。
但所谓通透，不过是做好了死的准备。
曾经看不到的日子虽黑暗，却也让人清楚明白许多，心中足够安宁也足够坚定。
要什么，舍弃什么，早就算的清楚了。
“无论如何，仲幽，此去艰难，护好自己。”
“……嗯！”
“你好好准备一下，徒币阁和畔江楼的一切事宜，一定妥善安排。
还有……
罢了，说多无用，城主府还有事情，我先回去了。”
仲幽早就是个独当一面的阁主了，他的担忧是有些多余了，龙伯承暗笑自己。
“兄长慢走。”
龙伯承点头，伸手阻止楼忆的送别，独自离开了畔江楼。
楼忆站起来，走向窗边，看着龙伯承消失在视线里。
而后，他想要关窗，却被一抹身影吸引了视线。
他看着那抹身影，渐渐失了神，楼忆的眼神中难见的挂上了失落。
这般安宁的日子还是到了尽头。
阿婼……
楼忆的思绪被拉得很远，远到那抹身影都模糊了。
既然有一只手在身后推波助澜，那便将计就计。
夜殇和荣子澜被调去战场；宗白被调去南雨村；父亲被刺杀；现在又要各城主献出质子……若说偶然，太天真了！
城主府和思徒壁挡了某些人的路，只能说暗地里的人等不及要拔除这两块垫脚石了。
至于是谁，去了京城，自见真章。
而先前的紫荆殿，一个引线罢了，想必背后的人也并不在意。
父亲的死还未查到答案。
不管是谁，这一次，我以命为赌。
但阿婼不可以。
楼忆决绝的关上了窗户，关上了自己心中的希冀，也关上了自己的软肋。
他转身，将最柔软的过往藏在了身后。
……
陶祁到达京城的第二天，楼忆也开始前往京城。
畔江楼是楼忆和乔婼的心血，自是不可能交给旁人。
于是仅有的一次，乔婼和楼忆分开了。
乔婼站在畔江楼上，看着那送别的人群，偏偏自己没有走上去的勇气。
她怕自己靠近一点，就舍不得了，也害怕自己会抛弃畔江楼，义无反顾地跟着去。
只是畔江楼是他珍爱的，她如何狠心！
忽然，楼忆抬头了。
四目相对，楼忆的目光一如昨日相见时那般缱绻。
让人误以为里面盛了深情。
乔婼自嘲一笑，终究是自欺欺人。
可是，他是楼忆啊！
她俯视着楼忆，右手掌心向上碰碰额头，露出了一个很明媚的笑容。
楼忆仰望着她，似听到了自己心中的满腔不舍，这丝情绪在和他身体的每一部分叫嚣着。
它激烈的想要冲出胸膛，拉扯着他，很疼，疼到血肉模糊。
他好像掉到了儿时的漩涡里。
越陷越深。
十五岁之前的记忆像被排成一部戏曲，在脑海中一幕幕上映。
“我叫乔婼，小公子可以唤我阿婼。”
“小公子的院子太安静了，看上去总是缺了些什么。要不，我每天来陪你怎么样？”
“小公子，不要再看书了。快出来透透气，有烟花。”
“小公子，小公子，下雪了，你会堆雪人吗，不会的话我来教你。”
“你看这两个雪人，这是我，这个是你。”
“小公子，把手放在脑袋上，掌心向上，这个是道别的意思。”
“小公子……”
“小公子……”
儿时的乔婼很是活泼，衬得楼忆像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小乔婼还总是喜欢跟在小仲幽的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即使被突然停下的仲幽撞到，却还是甘愿做个小尾巴。
后开，小哑巴和小尾巴去了思徒壁。
即使这样，他们依旧是彼此身边最亲近的人。
原以为轻松快乐的日子不用数，奈何终究是变了。
楼忆中毒后，屡次赶乔婼走，两人的关系僵了很久。
乔婼也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即使这样，他们也从未分离过。
楼忆的思绪被疼痛扯断，从前那个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姑娘，那个赶也赶不走的小姑娘，还是长大了！
“二公子，该走了。”
楼忆收回思绪，淡淡地道：“嗯，走吧！”
楼忆的车马并不繁杂，一辆马车，一位护卫。
马车渐行渐远，看上去竟是无限荒凉。
龙夫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小儿子，忍耐已久的泪水还是如决堤一般再难克制。
谁人可知，楼忆此行，留给城主府、留给乔婼的只剩一个“忆”字。
后来世人也用八个字形容楼忆：
行时简单，归时荒凉。
……
京城金銮殿上。
北陌绝一袭黄袍坐在龙椅上，表情似寒冬一般凛人。
整个大殿静得无一点声音。
刚刚上奏的人跪了一地，弓着身子低着脑袋，无人敢言语。
南北皆乱，平日里玩权弄术的大臣都哑了嗓子。
北陌绝轻笑一声，拿起一奏折就砸了下去，厉声呵斥：“怎么，付冀发兵早是半月前的事情了，南疆都要丢了，竟是没人上奏吗？
朕养你们有何用，全都滚走种地好了！”
听此，原本只低着脑袋的大臣忙掀起衣袍纷纷跪下，异口同声：“皇上息怒。”
北陌绝起身，俯视着林麒，比坐着更具威严：“林相。”
林严连忙抬头，回答时却十分沉稳，并无半分慌乱，显然已有计策，憋着不说罢了！
“回皇上，思徒壁是朝堂之眼，此事应是陶祁分内之事。
老臣听说，陶祁已经到达了京城，且已在殿外等候。”
又将事情推到了陶祁身上，这小算盘……这是因为将军府的事情和他置气呢，北陌绝懒得和他计较。
深深地看了林严一眼，淡淡开口：“那便宣！”
太监得令，微微点头，立刻传了出去：“宣思徒壁大掌院陶祁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