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被叫醒的时候窗外的雨势正大,期间夹杂着几声雷鸣,忽然间一道闪电劈下来,苍白的亮光一瞬照亮了大地,透过窗纸映在谢珩发白的脸颊上。
卷耳低声道,“昭宁公主来了。”
谢珩轻按住胸膛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她抬手拎起一旁的外袍,用力闭了闭眼,抬脚走向外面的雨夜。
昭宁公主一身都湿透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额发贴在皮肤上,湿哒哒的格外狼狈。谢珩将临时从衣柜里摸出来的外袍罩在昭宁身上,她蹲下身,握着昭宁的肩膀,低声问,“出了什么事了?”
昭宁公主从膝盖上抬起头,室内的烛火有些暗。恰好此时窗外骤然一亮,映在昭宁毫无血色的容貌上,她颤声道,“救救他……”
窗外“轰隆——”一声巨响,闪电要将天穹撕开一个口子。
卷耳恭敬的附在谢珩耳畔道,“公主带来了一位重伤的内侍,柳叔开门时那个内侍就已经……现如今人正在前院,”卷耳不忍的垂下眼,“主子可要过去看看?”
窗外的风雨更大了,打在窗户上,好像马上就要把窗棂掀翻。
“救救他,救救他,求你了……”
昭宁还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谢珩眉头拢起,她拿过照明的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昭宁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谢珩捏了捏昭宁的肩膀,她站起身来,吩咐卷耳去把穆婉嘉请来陪伴昭宁,她摸起一旁的伞,推门走向前院。
前厅,柳叔正拿着一块毛巾,轻轻擦拭着中间躺着的人,谢珩放下油纸伞走过去,柳叔刚要行礼就被打断,谢珩拧眉看了一眼平静躺着的少年,“柳叔,他这是怎么回事?”
柳叔叹了口气,“伤重不治,胸口有一处致命刀伤,而且,凶器上面还淬了毒。”
谢珩沉默一瞬,转头看向临时搭建起来的床板,那上面躺着的是唇色发青,已经没有呼吸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未及弱冠,明明几个月前还跟在昭宁的身后,在猎场夜色掩映下言笑晏晏。
谢珩下朝回来时雨已经停了,只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与冷意,她怀中抱着已经胖成球的小白,听一旁式微汇报昨夜处理掉的痕迹。下朝之后她被皇上留下询问工部最近的事务。
她回答的谨慎,一点也跳不出错漏,但是以谢珩对皇帝的了解,这次留下她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宫中连夜偷跑出来个公主,只怕后宫都能炸锅、
谢珩也想不通自己出于什么心态,昨夜下意识地叫式微去把昭宁一路过来的痕迹去掉,保证没人可以找到她这谢府来。昭宁不肯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宫中也探听不出风声,但谢珩直觉不会是小事,
公主身旁的内侍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最后被毒杀,这种事怎么可能小了呢?
敲了两下门,走过来打开的门的是穆婉嘉,她一脸疲惫的神色,眼眶泛着红。谢珩把小白放到地上,让那狗东西欢快的跑进屋里。
“你也累了一夜了,回去休息吧,我进去看看。”
穆婉嘉叹了口气,看向屋里的神色有几分复杂,她点了点头,“公主她情绪很不好,早上也没吃饭。”
“我知道了,“谢珩应了一声,抬步迈向屋子里。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昭宁正抱膝坐在拔步床上,抬起一只手指,轻轻点着傻狗的额头。
小白翻身打了个滚,将自己毛茸茸的肚皮露了出来,前爪搭着昭宁的的小腿,一双圆溜溜的狗眼满满都是天真。
谢珩走过去坐在床前的矮凳上,昭宁抬起眼睛,无神的眼睛终于燃起了一点亮光,“你安葬他了吗?”
谢珩垂首应了一声,“早上请了仵作过来……查看,方才柳叔已经选好了位置,你可要去送他一程?”
昭宁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空洞,她擦了擦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垂头看了一会儿伏在她脚下的小白,神色才从茫然中抽离,她喃喃道,“他最好欺负了,我若是不去送送他给他撑腰,他会被别的孤魂野鬼欺负的。”
谢珩抬起眼,就见那一夜之间消瘦了一圈的少女已经在穿鞋了,她也跟着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里摸出一件披风,昭宁现在不该出现在谢府,外面还没有传出公主失踪的消息,皇上应当也不想这种事传扬出去。
柳叔亲自选的一块墓地,在京城郊外一块风景宜人的荒山上,据说风水很好。
昭宁摸了摸那块木牌,上面的名字是她亲手书写上的,是内侍进宫前的名字。昭宁眼里含着深深地眷恋,仔细的拂过上面的一笔一划,仿佛是在描摹少年俊秀的眉眼。
良久,昭宁才收回手,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仿佛积蓄着一团阳光无法穿透的黑雾。
她看向谢珩,露出了和平常一样的笑容,缓声道,“多谢你了,阿珩。”
谢珩眼波一转,看向守在远处的柳叔等人,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了,这才回头重新看昭宁,“皇上那边我没说,你可以在我这里继续住几天。”
昭宁轻抚耳边的发钗,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出宫太久,父皇那里也不好交差。”清秀的面容有一瞬扭曲,昭宁嘴边挂着最得体的笑容,说话的语气已经阴冷下来,“更何况,杀人偿命,坏人总要得到惩罚。”
谢珩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略带担忧的看过去,想了许久,她才走上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在昭宁身前。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极为高挑的,甚至于要比寻常男子高上几分,昭宁须得抬头才能看到谢珩的面容。
昭宁下意识地握紧了衣袖,声音发紧的问,“怎么了?”
紧接着身上传来了微薄的体温,肩头上感觉到了重量,一阵浓郁清冽的香气将她兜头盖住,仿若雨后枯木逢春,夹杂着风雨初霁的生机,四面八方吹来的凉风仿佛在那一瞬停顿,将昭宁避开,从她身侧吹过去。
昭宁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还没等她细想这是什么香气,身上的重量已经消失了,风雨之后的寒冷再次向她倾泻而来。
谢珩退开两步,站到另一旁,“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我觉得这样会让你好受一些,”她理了理昭宁的披风,凤眸中含着认真,“作为好朋友,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