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的几日朝堂上始终是一触即发的氛围,容王一系的大臣始终如履薄冰,生怕犯了什么错,便被官家抓到了把柄。
但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改变他们这一系摧枯拉朽的败势,官家并非小试牛刀,而是拿参知政事方政道开刀,前年以方政道为主导的西州官道工事,被查出了纰漏,实在是工程质量太差,朝廷都并非有意去查,问题便暴露了出来。
这条官道是用来往西北边城运送粮草军备等物品的道路,建了还没两年,跑的马队也不多,道路便被踏烂了着实说不过去,官家派人去查,很快便查明了原因。
细究之下发现当年修筑官道的用料皆是标准材料混合劣质材料而成的,工事拨款的钱数不变,但用料上省去的钱十分可观,这多余的利润自然都归到了方政道的腰包里,这件事被揭露后连带着工部尚书也一起被贬。
而后,因为一起卖官鬻爵之事没谈拢,卷入此事的吏部侍郎被贬......
除此之外,审刑院的知院曹睿,也因为在容王违逆一案中没有秉公职守,被调离了知院的职位,担任文书一职,但好在还能留在审刑院里,便已算得上是庆幸了。
而容王派系中官职最高的枢密使王广和殿前司都指挥使厉泽平,也因为古玩一条街起火一事,被弹劾失职,而被贬。
王广现在是枢密副使,厉泽平是殿前司都指挥副使,正使一位都空缺着,目前也无人填补,而这部分权利只得让兵部尚书唐彦暂领,这一系列雷霆手段之下,容王一系人人自危,再也不能和誉王和成王一系相抗。
有人被贬,自然有人升位,誉王和成王纷纷趁着这个时机,在各个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吏部尚书文彦成更看好誉王,因此在一些事上更多的帮扶誉王,在不少机要岗位都提拔了誉王一系。
户部尚书郭延礼则更看好成王,虽然没有用人的大权,但在一些拨钱给成王之人的事情上还是很宽松的,而遇到誉王安排人时,则是审批的十分严谨。
两方互相掣肘,势力也算均衡,官家见到这个局势,自然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只不过这乌烟瘴气的权力角逐,看的他心烦意乱,谢临渊看出官家的烦心事,这一日早朝后他留下来与官家道:“臣观官家近日不甚烦忧,不思茶饭,天气渐炎热了,还是得败败火才为好啊”
“朕倒是也想败火,可这几个不孝子,竟给朕火上浇油,一点沉不住气,朕以后如何放心把江山教给他们”
“臣以前听说小鹰在出生后不久,都会被老鹰扔到山谷中,将其筋骨摔断,哪个能从山谷中飞出的哪个便得以活下去,飞不出来的,也只能藏身山谷中”
“自然的法则果然大有奥义,朕只怕摔断了他们的筋骨,他们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若是如此,只能说明他们并非是合适的人选”
官家叹息一声道:“可朕实在无人可选,原先还想过让宝鸾做大长公主监国,可是容王被贬后,独她前去看望,女人心软,有妇人之仁,朕怕她毁了朕的苦心”
“公主殿下只是不明真相而已,但殿下心慈,日后必不会残害手足,若官家认为殿下不是合适的监国人选,不妨早做打算,官家正值盛年,可开枝散叶,亦可享子孙绕膝下的天伦之乐”
官家明白了他的意思,“朕考虑考虑,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谢临渊躬身道:“至于近火,臣有一招可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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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盛街上有一车驾疾驰奔行,过往行人见之纷纷躲避,马车上的人道:“让开,让开,挡了魏衙内的车驾要你们好看”
街道两旁的商贩纷纷道:“这位魏衙内是谁呀,即便是皇子在城内繁华路段上也不敢这般疾驰,这要是撞到了人了可怎生是好”
“最近誉王与成王颇得官家信任,好多拥附他们的官儿都被提拔了呢,许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呢”
“什么东西,一个个弹冠相庆的样子,真是见不得”
几个商贩之间还在互相吐槽呢,便听一声尖叫传来,接着好像是马车急停的声音,没过多久便又有了马车奔驰的声音,众人往那边围过去看,这才发现地上淌了好多的血,一个姑娘倒在血泊中,旁边还有一个被碾碎的菜篮子。
“死人了,死人了”,围观群众纷纷喊道,不一会儿有人报了案,开封府的官员赶到后,围观者才渐渐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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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这个魏青云也忒不知好歹了,本王都不敢在繁华路段上疾驰,他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猖狂?”,誉王得到这个消息后拍案而起。
身旁的幕僚道:“这事儿已经有开封府介入了,怕是不好压下啊”
誉王皱眉道:“开封府怎么介入的这么快?”
“在人流茂密的路段,这消息很快便传开了,不过我想最近官家看重殿下,想来那李景瑢也不至于这般不开眼”
“他若是会审时度势便不是李景瑢了,此事,必得弃车保帅......”,他心里刚下定了主意,便听下人来报,说是魏衙内来找了。
誉王气怒道:“这个蠢货,出了事还敢来找本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说本王不在”
“奴才,这就去回绝他”,下人应道。
然而这魏衙内平日里横冲直撞惯了,如今遇到事了,又慌里慌张的,也不顾尊卑,直接就闯了进来,“殿下救我啊,殿下,这事儿真不关我的事啊”
誉王扶着额头,挥了挥手,下人见状眼明心净的,便拉着魏衙内,想把他带下去,“衙内,当心冲撞了王爷,罪加一等啊”
魏青云一听更急了,一把甩开那下人道:“王爷还没发话呢,一个奴才便给本王定罪了”
誉王愠怒道:“他是奴才,也是本王的奴才”
魏青云告饶道:“是臣一时心急,可是此事真的和臣没关系啊,臣也是无辜的,那马好好的,不知怎么受惊了,臣便是再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也不至于不知道禁止在繁华路段疾驰的道理,怎敢如此猖狂啊”
誉王听他这么说道,倒是转变了态度,降了些火气,“你说的可是真的?”
“请殿下信臣,殿下对臣的提携之恩,臣没齿难忘,便是我父亲因为我是别人眼中的纨绔子弟,也不敢为臣讨个一官半职的,殿下对臣的大恩大德有如再生父母,臣自然不敢给殿下添堵”
誉王眼睛眯了眯道:“若是如此的话,本王可要好好考虑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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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此事便已经上达天听,早朝上官家面色愠怒,昨日之事早已传遍整个汴京了,众大臣大抵猜得到官家是因为什么事如此震怒。
然而在官家开口之前,誉王出言道:“秉陛下,儿臣有一事要奏”
官家压制着怒气道:“你且说”
“昨日天盛街上,魏府的车架在繁华街道上疾驰,撞死路人,年仅二八的妙龄女子惨死路中,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臣听闻此事后,深感愧疚,魏青云乃是儿臣推荐提拔之人,臣识人不明,如今才看出此人粗心气浮、难当大任。
虽然为时已晚,但臣痛定思痛,昨日已将罪魁祸首扭送至开封府中,而魏青云不适合担任云翼军班直的职位,臣请求将其贬职甚至永不录用,至于儿臣识人不明之责,甘领官家任何惩处”
他这话一出,成王倒是很意外,没想到此事是他自己挑明的,昨日听到魏青云在天盛街上撞死了人,今日正想如何弹劾他,并就此机会让誉王的人远离权力中枢,没想到他自己倒是主动提起来了。
官家心想老二不愧是城府深阻、为人阴险,这个时候想以退为进确实高明,不过这倒是他乐见其成的,便来了个将计就计,“你确实是当罚,朕允了”
听到官家如此说的时候,誉王是有些意外,隐隐感觉有些正中官家下怀的意味,成王见官家这个态度,倒是幸灾乐祸的在旁看戏。
官家道:“殿前司乃是护卫汴京及周围郡县的官署,他身为云翼军班直,下辖其他士兵,非但不能以身作则,反而举止恣意,更是造成一无辜百姓死亡,便是杀头也不为过。
昨日虽不是他驾驶车辆,但也是其对府中仆人未加管束,平时便张扬跋扈惯了,才会酿成今日之果,朕决议处魏府驾车人以大辟之罪,除去魏青云殿前司云翼军班直一职位,罚其赔死者家属百金,并照料其家中老小直至他们离世,你们可有什么意见?”
誉王道:“儿臣没有异议”
魏青云虽然还想辩解这并不是他的错,但是却有一人在他之前开口,不是他爹,而是李景瑢。
李景瑢道:“禀陛下,昨日涉事车驾和马匹已经都被开封府扣押了,但据臣检查,马匹的腹部有一小块轻微凹陷,似乎是外力所致,不排除马匹受惊的可能,虽然除去马匹受惊这一点,魏府马车的行驶速度依然很快,但此次事件并不能完全归咎于魏府,大兴律的立法之本是立法唯正,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大辟之刑都是慎之又慎,臣以为此案还需调查清楚责任的归属,再做判罚”
刑部尚书魏崇感激的看向李景瑢,没想到他居然会替他的儿子说话,这时他才敢开口道:“臣之不孝子平日确实逾闲荡检、恣意妄为,也是臣老来得子,缺乏管教,如今酿成大祸,臣绝不包庇,只是不能因为他一人坏了大兴律之威,若责任归属详实,臣便是赶他阪依佛门受佛门洗礼,也在所不惜”
魏青云听到他爹的话,下巴差点惊掉了,宁可让他死让他贫,他也不想入佛门,这狠话也不必说的如此绝。
但此时难点却给了官家,他看了一眼谢临渊的方向,见他点了点头,才道:“好,那便依李府尹,彻底查清此案的责任归谁,不过魏青云平日举止放荡不羁,卸免其云翼军班直一职,永不得入朝为官,魏崇教子无方,特令其停职反省,以观后效”
散朝后,众大臣在宫外走着,成王与誉王道:“二哥可千万别气坏了身体,这魏青云本身就是个纨绔子弟,二哥肯给他机会,那是他的福气,如今是他自己不知好歹,还连累了二哥在父皇面前受责骂,不值得可惜”
虽是劝勉,可是脸上得意的神情难掩,誉王心性坚韧,惯是忍得住怒气,面上没有一丝表露,道:“六皇弟与本王情同手足,二哥很是欣慰,正好让魏青云也趁这个机会好好反省一下,以免日后酿成大错”
成王未听出话中有内涵之语,笑道:“是啊,是啊,现在栽了个跟头,总比以后登高摔重要强,二皇兄远见,远见”,说罢,二人互相笑笑走开了。
此时李景瑢从誉王身边而过,誉王叫住他道:“今日多亏了李府尹秉公执法,原先便有正直磊落之名,今日得见更是深有其感”
李景瑢心中知道誉王的以退为进是利用了他的正直,但他却不得不被誉王所利用。
自己一向以维护大兴律立法严明为己任,遇到疑点势必会查明清楚,却因此成为被人利用的武器,这种感觉颇让他不爽,道:“臣想殿下应当知晓,过失至人死亡,罪过不小,今日事涉刑法严明,是下官之责,明日事涉朝廷政事,便非下官之责了,届时爱莫能助,二殿下着实需得早做准备”
誉王的表情一滞,而后他朝着誉王欠了欠身,道了声告辞。
李景瑢走远后,誉王冷笑了声,这是在敲打他魏青云隐患不小,李景瑢还真是一点便宜不让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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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府上,刚回来不久的他便听下人来报,“宝鸾公主来了”
他得意之喜还未过呢,道:“既然皇姐来了,便请她进来吧”
须臾,宝鸾便来到了内厅,成王坐在主座上,左腿搭着右腿,手中还拿着茶盖拨着茶杯上的浮沫,“皇姐还能想起来有我这个弟弟啊,不然还以为你的弟兄们中只有皇兄一人呢”
宝鸾知道他什么脾气,见他阴阳怪气也不应他,说道:“听说魏青云在天盛街上撞了人,父皇今日处罚了好些人”
“那也是二皇兄活该,谁叫他非要与我争的”,他突然笑了笑,“不过从身坚志残的角度来说,他还算是厉害”
“你个笨蛋,魏青云今日是撞到了枪口上,父皇拿他们杀鸡儆猴呢,你还在这里洋洋得意呢,你的那些拥附,若是不加约束,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
“哪儿有皇姐说的那么严重,父皇今日收拾的可全都是二皇兄的人,咱们两个的母妃可是四妃之一,如今四妃空置有三,母妃也是仅次于皇后的位置,地位尊贵,而二皇兄的母妃是什么身份,哪里能和我们比,大皇兄倒了,二皇兄拿什么跟我争?”
“当然是凭脑子,今日他以退为进,是懂得隐忍,可你呢,锋芒毕露却不知收敛,将来你惨败那一日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成王气道:“皇姐就不能盼我些好,偏要如此咒我”,他打量着宝鸾,讥讽道:“一个一心陷在男人情网中的女人,能有什么脑子,人家根本就不想娶你,偏要自降身份倒贴,我看皇姐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少来管我才是”
宝鸾听到这话怒而起身,这瑾弘真是不知好歹,她手指颤抖的指着他道:“日后我要是再管你的话,我便跟你姓”
说罢便甩手离去,成王嘟囔道:“那还不都是一个姓”
管家见姐弟之间伤了和气,前来劝道:“公主也是为王爷好,只是脾气急了些,您多担待些才是”
成王颇不服气道:“她为我好什么,我就是不知我到底是哪里不好,才让她这么看不上我这个亲弟弟”
管家见状多说无益,只能无奈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