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徽州纸铺,他三人便如普通的客人在店里随便看看,有店员上来道:“客官随便看看,文房四宝都是上好的材质,这笔有狼毫、兔毫、鼠尾,笔杆有水竹、鸡毛竹、斑竹,墨都产自歙州,主要以松烟和油烟为主,书写千年墨香依旧,还有这纸,主要产自蜀州、徽州、浙州,以瑞香皮、栈香皮、楮皮为原材料,质如凝脂,洁白细韧,还有这砚......”
李景瑢道:“砚便先不用介绍了,听说你们这儿有种点着箔片的凝霜纸,是书信专用纸”
“看来这位相公是内行人,很会看门道,确实有这么一种纸,只不过价格稍微有些昂贵,所以并不放在外面,有客人需要才拿出来”,他看了看三位的穿着,笑道:“稍等片刻,我这便去库房拿”
待店员拿回了那点着箔片的凝霜纸的时候,李景瑢和宋澜对视了一眼,的确和给他们暗中传信的人所用的信纸是一样的,这种纸材质细腻,纸质柔韧而薄,纤维交错均匀,写出来的字不会有毛边,和普通宣纸的品质还是有些微的差别的,那个暗中报信的人定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这个而泄露了他的身份。
宋澜道:“看样子平时来买这种纸的人并不多?”
“是啊,基本上都是高门富户的人家才有这种需求”,店员道。
“那你势必对常来买这种纸张的人有印象了”,李景瑢道。
店员有些莫名的答是,不知眼前这两人所谓何意,这二人专注于询问这纸的买家,而另外一位相关则是专注于堂中高悬的画,他家的画倒是有意思,不是挂在墙上,而是用线吊在空中,好像是为了可以多挂几幅画。
“那这些买家都有谁?”李景瑢道。
“客官这是......?”
宋澜也怕打草惊蛇,遂道:“是这样,我们打算买下你这店里所有的色笺纸,但是怕无意间得罪了你们店里原有的客人,所以先打探打探都有哪些客人”
店员听她这么说到便放心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是对家来撬墙角的,我们这的客人有......”
听了一长串人名后,果然都是朝廷富贵,连用纸都十分讲究,但里面的确有一个人的名字是那日在秀水楼宴请中出现的人,便是潘贵玉。
二人听完后,店员笑容满面道:“二位何时想要购买,要不要先签一个合约”
宋澜笑笑道:“总是要货比三家的吗,这是我们看过的第一家,也不能现在就决定的”
店员听完面色十分难看。
不一会儿,三人便站在了徽州纸铺的外面了,店员叉着腰道:“别以为穿金戴银的就不会把你们当做对面的探子,下次再让我看到你们便别可怪我不客气”
萧溪棠对宋澜道:“我那画还没看完呢,就被连带着扫地出门了,你这有戏弄人家之嫌”
宋澜道:“好在我们收获了那告知信是出自潘贵玉之手的这条信息,这画看不看也罢,这店里大部分都是摹本,又怎入的了肖国公府呢”
萧溪棠哼了一声道:“还真叫你说对了,这里的画的确都是摹本”
宋澜道:“不知这潘贵玉给我们传递冯茹和朱少阳在台州时的渊源是有何意,是为了撇清朱少阳的嫌疑还是为了说明朱少阳与此事有关?”
李景瑢道:“如若他真想在背后鼓动什么,一定还会有第二封信的,咱们现下先去审刑院看看”
“我便不同你们去了”,萧溪棠道。
这回倒是李景瑢诧异了,他居然不再跟着了,宋澜问道:“你去哪儿?”
“我去仙桥苑看看”
宋澜一脸我便知道的表情,“替我向月娘问个好”
---------------
李景瑢带着宋澜径直去往审刑院,曹睿自然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调出了十几年前的档案,还专门安排了一间空屋子供他们查阅,材料很多,不能检索,只能一册一册的翻。
萧溪棠虽然是有些担心钟离月,但是心中对仙桥苑的案子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三天时间已过,仙桥苑已经重新开始迎客了,他这次倒未以唐公子的模样去,而是做了变装,钱妈妈老远瞧见他,却不像以往的招呼他,而是想拉拢一个新客道:“这位相公面生啊,以前没来过吧,我们仙桥苑的姑娘可是温柔体贴、多才多艺,不管是热情火辣还是清冷出尘的,我们这儿都应有尽有”
“说的这么夸张,我可是见过世面的”
“瞧这位相公便是气度不凡,我怎么敢蒙您呢?您是想随便选选,还是因慕名我们哪个姑娘而来”
萧溪棠一笑,“我喜欢热情火辣的”
钱妈妈也灿然一笑,“公子上道,我这便给您叫姑娘去”
去叫姑娘的这会儿空档,萧溪棠在门外环视,见命案发生那天,有个在旁边对月娘无礼的男子又来到苑门口,叫嚷着,“我要见月娘,她答应过要来侍奉我的”
门口众人都笑他,简直是白日做梦,月娘那个级别的行首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穿着‘寒酸’的人能见的,更别说是侍奉他了。
龟奴笑完后道:“劝你千万不要不识好歹,趁我们钱妈妈这会儿没在,你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去了,别惹怒了钱妈妈,到时候可不是那么好的走了”
“你把月娘叫出来,我要和她对峙,问问她是不是亲口答应我了”
另一个龟奴明显已经没了耐心,走上前去,撸起袖子道:“想见月娘?我看还是先见见我的拳头吧”
萧溪棠这时候走过去道:“不过是一个白日做梦的可怜虫,在门口发生争斗,对仙桥苑的影响也不好,来来来,这位兄弟......”
他一手搂住那个人的肩膀,看样子很轻松的把他带走,实际上是他力气大到那人不得不跟着他走。
那人边走边挣扎道:“你干什么,想打架吗,快放开我”
待走到一个小巷子的时候,萧溪棠放开了他,那人冲上来便想给萧溪棠一拳,萧溪棠倒是没躲,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手腕向后微微一扭,便听到他的惨叫,“别以为我的脾气比那些人的脾气好,若是不如实说的话,我会让你疼到叫不出来”
“松......松手”,那人面容扭曲道。
“可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
“明白,明白,你先松手,疼.......疼”
“你是真疼还是假疼,别以为我不知道,别想着我松手以后还耍什么小聪明,为了避免麻烦,这个力度刚刚好,你便这么说吧”
那人面孔扭曲道:“好汉,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呀?我说我都说”
“你一直说月娘答应侍奉你,要知道月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侍奉的”
“可我真没说谎啊,千真万确是她说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无缘无故,她为何会这么说?”
“她说让我帮她找点东西,便会侍奉我”
萧溪棠皱眉道:“什么东西?”
“她让我帮她挖点土”
“什么土?”,萧溪棠是急性子,见他问一句说一句,不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最好吐出的痛快点”
那人吃痛,额头冒汗,说话也加快了些语速,“大概是七八天前月娘找到我,说是让我帮她挖城郊一块荒地的土,说她平日日程繁忙,无暇兼顾别的事,我问她为何要挖这块地的土,她说是以前流落在外时,和她一起流落的同伴死在了哪儿,后来也回去找过,但是尸骨已经不在了。
前些天月娘做梦梦到那个同伴,那女子问为什么只有月娘一个人活下来,月娘心里惭愧,便想挖一点埋骨之土来祭奠那个同伴。我见她情深意重,又答应事后会好好侍奉我,我便前去挖土了,将那捧土放在一个木盒子里通过朝云转交给她,可是后来却迟迟没见她允诺”
“挖土的地方在哪里?”
他想了想道:“在城西北郊的一处地方挖的,大概是叫杨柳屯”
他后又抬起手道:“对了,你看我这挖过土的手,刚开始只是手指尖变黑了,如今整个手掌都变黑了”
萧溪棠眉头微皱,这人的手确实比前两天见时要更黑了,据他的江湖经验来看,应该是土中有毒,他道:“找个药铺开个药抹一抹,不然时间长了你这双手可能便坏死了”
那人听完后大惊,点头应着。
萧溪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吴三”
“家住何处?”
“长平街吴家巷正数第二间房”
“若有半句假话,定饶你不过”
“我行的正坐得直,不像那小女子乃真小人”,他脸上满是不屑,“臭婊子居然敢诓我”
萧溪棠狠狠道:“嘴巴放干净点,否则你这条胳膊便别想要了”
吴三忙点头道:“好汉手下留情,我不说了,不说了”
---------------------
回到仙桥苑门口,钱妈妈道:“这位公子哪去了?刚刚还以为你走了,姑娘已经叫来了,她叫落英”,钱妈妈拉来一个身材十分丰满圆润的女子。
“刚刚去处理点事情,既然姑娘来了,那便走吧”,萧溪棠笑呵呵的搂着她上了二楼,看来这钱妈妈还是鸡贼,据他所知,这只是一个中等的姑娘。
到了二楼的屋内,他摇摇晃晃的坐在凳子上,落英姑娘浑若无骨的靠在他身上,“这位相公是想听曲还是想看跳舞,落英不敢说样样都超群绝伦,但每样也是赏心悦目的”
“我既不爱听曲也不爱看跳舞,唯爱......”,他盯着落英,落英被他看的倒是有些娇羞,拿了一个杏儿喂到他嘴边。
他用手接过那杏,但却并不吃,问道:“好在你这个女子不算狠心,没有喂我葡萄,我这个人啊,别的不爱,唯爱八卦”
“八卦?”,落英倒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来他们这儿一不为歌舞,二不为姑娘的,诧异道:“什么八卦?”
“你与月娘的关系怎么样?”
落英的态度明显没有刚才热情,果然男人来这里多半是冲着月娘而来的,“不算特别熟吧?”
萧溪棠道:“那便好,我一直觉得那个月娘名不副实,长得也不算是倾国倾城,却当了你们这里的头牌,要我说月娘还真不如落英姑娘长得妖娆动人”
话毕,落英态度回暖,好像是找到了一个知心人,“这位相公真是与那些只知跟风的人不同,我也觉得那月娘既不会跳舞,琴弹的也不出众,姿色虽然是出挑一点,但也没有盖过我们其他姑娘许多,要不是钱妈妈捧她、推崇她,声势造的响,她哪里能成为仙桥苑的行首”
“我以前有个朋友,常来这里,听说月娘以前并不受重视,成为行首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谁说不是呢”,落英靠近他道:“我总觉得钱妈妈和月娘的关系有些微妙,钱妈妈似乎怕她似的,在她面前态度温和的紧,在我们几个人面前却是有发不完的脾气”
“会否是因为月娘是行首,钱妈妈才紧着她”
落英摇摇头道:“才不是呢,在她没成为行首之前,钱妈妈对她便很恭敬”
“这倒是怪了啊,我一直以为月娘是钱妈妈的心头宝,才什么都就着她”
“哪儿啊,钱妈妈怕是还防着她呢”
“怎么说?”
落英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停顿了下,怕自己说多了不好,于是道:“来来来,相公既然不想吃果子,咱们来喝酒也好,提她们晦气”
“看来是她们欺负你了?”,萧溪棠笑笑道。
落英想了想,反正话匣子已经打开了,便索性多说两句,一吐胸中积郁,“前阵子我们苑里来了个秀气的小相公,我就在门口招揽客人,要说也该是我的客人,可那人点名就找月娘。
以往本就是将那些穿金戴银的富贵相公安排给月娘,像是中等身家的客人才会安排给我们,我们这身价一直也抬不上去,连养老的钱都挣不到,若要是以前她不过和我们一样,也得接这些普通客人”
“那个点名要找月娘的新客,也能直接见到月娘?”,萧溪棠疑问。
“本来钱妈妈也说了,月娘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但月娘那时正好从外面回来,好像是认识,便让他进去了”
萧溪棠倒不知道月娘认识这么一号人物,“那位相公长什么样?”
她哼了一声道:“说的好听是清秀,说的不好听便是有些女气,身材没有公子高大伟岸,十分单薄,穿了一身锦绣华裳便奉若上宾了”
萧溪棠一度怀疑这位相公是否是宋澜女扮男装的,但仔细想想应该不是。
他还在想那相公是谁呢,落英这边也说开了,一股脑的道:“别看她外表柔弱娇气、清冷如霜的,面对我们其他姐妹的时候也是趾高气扬,好像高我们一等似的,同为妓籍,瞧谁不起呢,若是落菊在我也有个好姐妹诉苦”
“你叫落英,与落菊......?”
“我们是同时进来的,落菊和钱妈妈走的近些,偶尔还能说上两句话帮扶我一下,可惜......,真是时运不济,竟被芳泽苑的人给害了”
......
落英一边抱怨一边喝酒,萧溪棠也陪着,直到落英醉的不省人事,萧溪棠才把她扶到床上,自己则是偷偷离开了屋子,旁边便是几个空房间,因为落菊的事,别的客人也怕晦气,因此落菊周围的几件屋子也一直关着。
落英在的屋子离这几间空屋子很近,萧溪棠避了人,直接潜近了落菊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