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还真没注意,落菊的屋子正当好在月娘三楼屋子的正下方,屋内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样子,他耳朵听着楼上似乎没有声音,月娘应该是没在,便从落菊这屋的窗户翻出,再上到从三楼月娘的屋内。
月娘的房间里香气馥郁,点着的是龙涎香,墙壁上挂着副书法,书桌上摆放着些古玩,屋内的摆设十分古朴典雅,看样子也比别的姑娘的屋子要雅致很多。
萧溪棠看了一圈发现上次来时西北角高几上摆着的景观松不见了,那松长的算不上太好,上次看的时候已经有些萎靡了,大抵是因为长相不佳,放在这里与整体的环境十分不协调,所以才给移走了吧。
妆台上摆着一些妆奁,有的妆奁是打开的有的是锁起来的,桌面上还有一些散放的胭脂水粉和饰物。
若刚刚那个吴三说的是实话,月娘收了装了郊外之土的木匣子,又会将这木匣子放在哪儿呢?
他在屋中四处寻找,上了锁的盒子虽打不开,但轻轻晃动也知里面装的是不是土,因此很快判定了郊外之土不在屋中的某个盒子里。
他又看了看周围,屋内摆设比他那日来的时候简洁多了,原先铺在桌面上的画已经都收起来了,卷着放在画缸里。
萧溪棠随手拿起一卷打开来看,那天他刚来的时候月娘屋内的画卷铺满桌,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却说不上来奇怪在哪儿。
现在他是明白了,奇怪在那日所铺之画看上去就像是摆给他看的一样。正常观画一卷一卷的平铺在桌案上或是摆挂在墙壁上,哪儿有层层叠叠的铺在桌案上的。
但不得不说这里的确有几幅功底不错的上乘书画,但是凑近观看,才发现这画中也有瑕疵,就比如他手中的这副群虾戏水图的作者,到底是观察生活观察的还不够仔细,虾的长触须通常是两对,怎么能画出五条须子呢。
他摇摇头,卷起这幅画,到底还是与名家画作有差距啊。
卷画时有一根细线从画中掉落在了地上,他蹲下来去捡,但一下子没拿住,线又掉在了地上,他本再想捡的,但因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萧溪棠忙着将那画赶紧放入画缸里,往窗边走的时候,腰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他赶忙将桌子移回原位,却发现原先地板上的缝隙已经不见了,而那块地板似乎是新换的。
脚步声渐渐近了,萧溪棠赶忙将桌子移回原位,而后跳窗出去。
钟离月进来的时候微微感觉有风拂过,刚刚听到屋内似乎有些响动,她谨慎的看了看周围,一切都如原样,但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朝云跟在她后面,问道:“月娘,怎么了?”
“刚刚你可听到屋内有声?”
“大概是风吹得吧,这窗户虽是关严了,但是透过窗缝也有风能吹着屋内木制的东西嘎嘎作响,哪天与钱妈妈说说给我们换个尺寸相当的窗户”
钟离月环视着屋内,目光落到了画缸前地面上的一根细线,眉头一皱道:“这个怎么会在这里?烧掉吧”
朝云找来了平时夹果脯用的夹子,夹起那根线,然后连带着那个夹子一同放在燃香的炉子里,火苗霹雳雳了几声,然后化作黑灰燃尽了。
而后朝云道:“刚刚在楼下好像听说那个姓吴的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钟离月声音恻恻道:“他自己不识抬举,也怪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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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刑院内,曹睿将李景瑢和宋澜领入一间已准备好的屋子道:“恕在下此时分身乏术了,容王幽禁一事还需我帮忙,便不陪你们了”
李景瑢叫住他道:“有个事儿还得借助你的能力,嘉佑十年至十一年台州冯知州剿山贼的始末还需你再帮忙查探一番册籍”
曹睿道了一声好便退了出去,少了这么个一目十行且还有检索功能的助力,他二人看着这满屋子堆起的册籍,只好抓紧时间翻阅册籍。
从日头高照,到日头西移,再到辰星微明,二人一连看了四五个时辰,十至二十年前失踪的少说得有数百人,实在难以判断哪些是他们要找的人。
不过有些人虽报失踪了,但是在他们失踪的那个时间段左右发生了天灾,这些失踪的人很有可能是死在了天灾当中,因此可以把他们排除掉。
“不过以前的旱灾和洪灾可真是不少呢”,宋澜看着这一本本册籍里记录的冰冷文字,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无数的家庭在天灾中变的支离破碎,汴京周围的县郊当时产生不少的流民,朝廷虽然极力的去安置他们,但是杯水车薪,在天灾中艰难求生活下来的人很多还是因为无生存之力而无法在艰难的世道中活下去。
李景瑢道:“嘉佑五年,京畿、京西、京东等路发生了百年一见的旱灾,土地干裂,粮食颗粒无收,有大约十万人左右饿死,甚至父子相食的事情都有出现,后来大概万余人涌入了京城,虽然一开始朝廷没有那么多物力和财力去安置他们,但后来也逐步的解决了,在城外搭营安寨设立粥棚,分发钱财,修路造桥,好让他们有谋生之能,最后也将灾情慢慢的稳定了下来,没有造成更大的动乱”
“能解决到这种地步,朝廷也是下了力气的”,宋澜又埋头翻了几页册籍,而后想起刚才的一本,又拾起来重新看了一下。
刚刚她翻页的时候把两页一起翻了过去,这才看到刚刚有一处记载的地方提到了慈济院,她递给李景瑢道:“呐,这处提到了慈济院,这个陈阿大在天灾之后,家徒四壁,与他有关的亲人朋友也都丧生了,在朝廷的救济之后,也没找到一个谋生的门路,加上年纪也大了,正好嘉佑二年的时候,朝廷设立慈济院,专门赡养孤寡老人,他便前去碰碰运气,之后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总算是还有点收获,那便从这个陈阿大入手”,他拿着手中的这本册籍道:“这慈济院设立至今也有十八年了,其间赡养的孤寡老人有两千余人,可目前还在慈济院的老人才不过一百来人”
“这么看来,在慈济院中过世的老人的比例相当大,朝廷出资设立的地方,按理说能够遮风挡雨、衣食无忧,还有专门的大夫为其诊治,为何过世的速度还如此之快”
李景瑢道:“每一位孤寡老人都是占一个名额的,朝廷会拨相应的款项落到这一个名额的头上,如果他死了而朝廷却并不知,那么这笔款项还是会继续拨下,有人便从中间赚了个差”
宋澜问道:“谁负责慈济院的款项?”
“自然是户部”
宋澜怪道:“那慈济院中的漏洞,这么多年便没有人发现吗?”
“若不是这次的事涉及到慈济院,以前我也未曾留意过这个地方,虽然有大夫专门为慈济院中的老人诊治,但每隔几年就会集中爆发一次疟疾,负责的大夫换了一茬又一茬,朝廷也派人来检查过,死者数量也是对的上的,所以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宋澜点点头。
李景瑢晃了晃手中的册籍道:“但这事值得好好查查”
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道:“走吧”
宋澜环视了下周围,苦着脸道:“还有很多册籍没看完呢”
“若是不眠不休的看三天,再倒下去五天可不划算,中午便没吃饭,咱们先去吃个饭,再睡一觉,养精蓄锐才能坚持探到这案子的底”
宋澜皱眉,“可是官家只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李景瑢嘴角微微牵出一个弧度,“相信我,可以做到的”
宋澜看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安的心突然落了下来,他说能做到的事情便一定可以做到,遂欣然随他去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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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萧溪棠此时正在审刑院门口等着他俩,见他俩出来,上前过去,宋澜有些诧异,“不是去见月娘了吗,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仙桥苑落菊和张公子的案子我有新线索了”
李景瑢看了看周围,“走吧,边吃边说”
谨慎起见,他们回的开封府吃的晚饭,桌上摆着胡饼,三样炒菜和一碗汤,宋澜已经饿得不行了,抓起一个胡饼便塞在嘴里,一边吃一边道:“老棠,月娘又告诉你什么线索了?”
萧溪棠道:“我是背着她去的,我感觉此事她在其中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澜放下手中的胡饼,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萧溪棠皱眉道:“本来只是怀疑,但是我在月娘窗外的时候却听到她说话声音寒凉冷漠,不禁令我怀疑她还是不是我以往认识的月娘”
下午月娘带着朝云回来的时候,萧溪棠整个人藏在窗外,手扒着窗栏,听到月娘后面说的那几句话时,顿时令他心生一股寒意,他将今日在仙桥苑前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道与他们两个听。
“结合你在窗外听到月娘所说,这个吴三所说很有可能是真的”,宋澜道。
的确,正如他所说,月娘好像与这个事情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却想不出她有何动机。
“杨柳屯?”,李景瑢面色凝重的念着这个地名。
“你知道这个地方?”,萧溪棠道。
“这是朝廷处理毒药的地方,专门选在荒郊野岭、人迹罕至的地方,周围一圈应该是还立着禁止进入的牌子,防止有人误入,不小心丧了性命,虽然地处偏僻,但这些年误入其中或是喝了那片土地方圆之内的水或其上长出来的果子而丧命的人也零星有之,但因为只是偶然事件,所以朝廷没有耗费人力物力专门派兵守在那里,只是立个牌子提醒而已”
“那内个吴三难道看不见禁止进入的牌子,看到了又怎会进去挖土?”,萧溪棠道。
“那地方占地百亩,牌子不是每寸都立的,他在中间进去挖了一小撮土而未注意到立着的牌子也是有可能的”,李景瑢道。
“有毒的土?她要来那土来到底想做什么?”,宋澜双眼放空,盯着一处墙角,那里有一张小小的蛛网,她突然道:“原来开封府里的侍者也会惫懒,这屋内都结蛛网了,看样子是好长时间未收拾了”
“府内的侍者本身就少,平日里打扫卫生的事情很少让他们做......”,他说着说着目光也落到了那个正缓缓垂下的结着网的蜘蛛。
萧溪棠也顺着他们俩的目光看过去,好像也看明白了什么东西。
宋澜笑道:“看来要多亏你府上的侍者了”
李景瑢想了想道:“可如何能确保毒正好落入酒杯中”
众人陷入了沉思,一时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想不出便先想别的,李景瑢问萧溪棠道:“你在钟离月屋内时,朝云出去了多久?”
“这我倒是没注意,大概......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葡萄可用不着洗这么长的时间啊”
萧溪棠目光垂下,心中情绪更是五味杂陈,莫非真的与她有关,他低头的时候看到手指上不知怎么竟有一条黑色的痕迹,手指搓了搓竟然搓不掉。
宋澜也注意到了他的走神,问道:“是捏到什么脏东西了吗?”
萧溪棠摇摇头,“没有啊”,说着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跳窗之前好像从地上捡起过一个东西”
李景瑢道:“看来那便是‘凶器’了”
“只可惜,‘凶器’已经被销毁了,我们没有证据了”
宋澜道:“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你这手赶紧去消消毒吧,可别像吴三一样满手都变黑了”
萧溪棠道:“没事儿,这种毒我随便找几位药便能消了”
他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宋澜也便放心了。
这时外边有敲门声,是阿和,他进来先看了眼萧溪棠道:“大人交代的事已经有回报了,阿卯去行脚帮找了现在的帮头,那人却是一口咬定他们从未主动挑起过帮派斗争,一直都是他们丐帮四袋欺人太甚,还叫嚣说别看他们行脚帮没落了,但也不是可以任人欺凌的。
阿卯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当年是行脚帮先对原四袋长老出言不逊的,两派才产生的隔阂,行脚帮却说是丐帮四袋先挑衅他们是臭跑路卖力气的,他们才会恶语回击的。
总之两方都不承认是自己先挑的事,争辩的时候两方差点又打了起来,阿金遂易容成其中一名丐帮子弟,好不容易才拉开架,让他们冷静下来的。
还有慈济院,我们也派人一直在门外盯着,发现那里被赡养的老人有的眼神炯炯、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五六十岁的老年人,甚至比一些三四十岁的普通人还要健壮”
李景瑢道:“这慈济院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越来越接近真相时,宋澜也越来越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若真相真如她们所想的话,背后的罪孽可比浮现在表面的还要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