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看是阿薰过来了,手里有布料包裹着什么东西。
“发现了什么?”,李景瑢问的很直接,一点也不给他卖关子的机会。
阿薰无趣道:“土里居然有金豆子诶,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腐化,磨一磨还能用诶”
“死人的钱也敢用,就不怕他来找你”,萧溪棠道。
“这是他们交的检验费,自然是不怕来找我的”,他说的可十分坦荡。
李景瑢眉毛一皱道:“我看看”
他接过那放在手帕中包裹的金豆子,只有小拇指盖大小。
他脑中突然一闪,曾经有一个人经常爱弹金豆子,加上那人总爱穿青黑色的衣服,也是十五年前因为一场冲突丧命的,最后连尸骨都无存,难道是与这件事情有关?
他摩挲着那金豆子,眼前浮现的是那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青黑色的粗麻衣服,额头上还常绑着一条青黑色的带子,吊儿郎当晃荡着一大金豆子的场景,时常吹嘘着自己有钱,想要什么都能给他买,有时候花生豆和金豆子放到了一起,弹起来吃花生豆的时候,时常还能让金豆子给蹦到牙。
他又对照着看了一下这具尸骨的额部和牙齿,果然额头上青黑色的痕迹更重一些,口腔中也有三颗牙齿缺落。
如无意外这具尸体便是他了,他在大街上撞到的师父,丐帮四袋长老老詹。
他不知道老詹叫什么,连老詹自己也不知道,只道他姓詹,大家都叫他老詹。
李景瑢将那堆金豆子揣在怀中,径直出去,宋澜在后面问道:“去哪儿?”
“去天盛街”
路上,宋澜惊诧道:“什么,你说井里的那具尸骨是你师父的?”
“没错,那具尸骨上的痕迹还有金豆子都可以从旁印证他就是我师父”
他一路赶到天盛街上,并没有沿着街找,而是拐到了一处小巷子里,径直找到里面一间毫不打眼的破落小屋子,门口蹲着的人见他三个直奔而来都提起了警觉,围着他们三便站了起来。
宋澜虽然不会功夫,但是跟在他两人身边异常安心。
“什么事?”,一膀大腰圆的汉子道。
“找你家长老”,李景瑢开门见山道。
“我家长老是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想见就能见的吗,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儿的,你若说出来,今日还能让你这两个朋友完好无损的回去”,他用手指擦擦下颌,不怀好意的盯着宋澜。
“听说你们是要饭的,倒是未听说你们也做采花的”,萧溪棠讥讽道。
“你说什么?”,那汉子怒道。
“说你怎么了”,萧溪棠脾气倒挺大,气势上绝对不能落后。
那人伸手指他,他倒好,上手直接把人的手指给掰了,李景瑢似乎也没想到他这般冲动,人家拿着棍子已经围了上来,眼看情况不对,就要挑起一场恶仗,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传来,“住手”
院中走出来一个人,宋澜看这人的样子似乎和汀州时见到的那个小乞丐头子阿丁有些像。
“我道是谁,原来是徒侄找上门来了”
宋澜差点没被惊出声来,没想到这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男孩居然辈分这么高。
李景瑢听他这般叫的时候,面上不太自然,似在解释道:“我们也不过是见过两面而已”
男孩道:“徒侄也知道,不过才见过两面,这第二次见面便把我手下的手指给掰了,怕是有一些不礼貌”
“是你这手下出言不逊,想必你也听到了”
他想了想,“这倒也是,此事便一笔勾销,多年未见,来找师叔,有何贵干?”
这小子一口一个师叔的叫着,真是令人火大,李景瑢道:“贵客临门,不上杯茶喝,颇为寒酸”
男孩笑道:“不寒酸还是丐帮吗,不过看在咱们叔侄有日子未见的份上,进来坐吧”
进了屋内,倒不如外面看着的那么寒酸,屋内的布置十分简洁雅致,萧溪棠看来也是大开眼界,“原来真的有不能以貌取人这一说”
李景瑢看了看周围,那男孩道:“这些都是自己人,看来徒侄这次前来是真的是有事而来”
他挥了挥手,那些人便下去了,李景瑢才道:“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十五年前我师父去世一事而来”
宋澜心想十五年前,那眼前这个男孩也不过是刚出生的时候,他又能知道什么呢?
“上次你来的时候,我父亲不是告诉过你吗?大伯是因为帮派冲突才丧的命”
“尸体呢?”
男孩眼神有些摇摆,“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是吗?怕是当时并没有发现尸体吧”
男孩有些诧异,李景瑢观他眼神便确定他一定是知道什么的,他嘴硬道:“谁说的,当然是发现尸体了,后来我们还给大伯好生安置,令他入土为安了呢”
李景瑢道:“一个已经下过葬的人,尸骨又怎么会出现在百谷山上?我师父没有后代,这四袋长老的位置,自然是由你们这一支来承继,莫不是当年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他拍桌而起,怒道:“李景瑢,不要以为你是京城里的官就可以谣诼诬谤毁人名誉,我们丐帮可不是好欺负的”
李景瑢笑笑,“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被大话镇住的吗,你以为外边的这些人愿意为你们几人的清名与朝廷为敌吗?怕是争斗一起的时候,早就作乌鸟散了”
他的气势突然有点泻了,但是面上仍不可让人看低,“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上,收拾你们三个是易如反掌”
萧溪棠道:“有意思,我倒是想看看怎么个易如反掌”
宋澜道:“别起哄”
李景瑢道:“我此次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我师父当年之死的真相,也许与我现在调查的案子有关,因此你若知道内情,还请如实相告”
“他年纪还小,知道的甚少,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正堂后面走出来一个人,腿有些簸,看这样子,应该是男孩的父亲,李景瑢的师叔。
李景瑢起身朝他颔首,对他可能因为师父的原因还是很尊敬的。男孩扶他坐下,坐下后他双手拄在拐杖上,“本来大哥在的时候,还能护持我们四袋,也不用我这簸了脚的人撑着,可惜他行事鲁莽又好多管闲事,早就劝告过他了,可他不听,不然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进一潭漩涡之中,也就不会丧了命,让我苦苦支撑这么久,直到阿卯阿丁兄弟们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我才可以安然居后”
李景瑢眉头微蹙,“当年只听说是帮派之间的冲突,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师父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詹师叔道:“当年只是知道大哥常常在外面做那惩恶扬善的事,尤其见不得人欺负老人和弱童,朝廷出钱建立了专门赡养老人的地方,可是仍有很多老人和幼童流落街头。
幼童倒是好说,慈幼局不收便带到我们丐帮来,虽说穿的破点、吃的差点,但总算还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便有他们一口吃的。
但是老人的话,体弱多病不像我们年轻人禁折腾,就是求医问药这一点我们便十分无能为力,所以大哥那时候常去慈济院与人理论,去的次数多了,人家在两条街开外看见他的时候便将他拦下。
后来这事被行脚帮的人知道,纷纷嘲笑他,大哥也是气不打一处来,那日那帮人一挑衅他便带上几个兄弟去应战了,只有几个兄弟死里逃生,回来后说大哥是打斗过程中从崖上摔了下去,被崖下水流冲走了,尸骨不知所踪。
人死都要入土为安,我们当时也找不到大哥的尸体,便葬了一些他生前用过的东西,便算是替他为安吧”
“那当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你年纪尚小,这些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可后来我也一直在追查当年的事,我总觉得师父武功高强,寻常之人根本伤不了他,怎么会丧命于小小的帮派冲突之中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脚帮的人使了暗器,胜之不武,这么多年我一直憋着一口气,但是不得不韬光养晦,直到近些年才把行脚帮这些啰咯收拾的溃不成兵,现在只能偏安一隅,再也无力与我们抗衡”
李景瑢眉毛一皱,似乎发现了怪异之处,“师父当年执着于慈济院和慈幼局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大哥最后死于的是于行脚帮之间的冲突,与他们无关,又何必言此?”
李景瑢对此事的敏锐程度绝非是这些混江湖的人可以比拟的,一听到慈济院和慈幼局的时候,他便想到此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慈幼局他是了解的,名义上是接济流落街头的孤儿的,但实乃皇家组织悬镜司的选拔基地,大名鼎鼎的司空剑首领便是从中选拔出来的。进慈幼局的多是筋骨尚佳的孩子,至于那些真正体弱多病需要接济的孩子反而被嫌是个累赘,以接纳者有限为由拒之门外。
而慈济院是朝廷出资,真正专门赡养鳏寡孤独的老人们的地方,经过户部调查后,这些没人赡养的老人符合可以进入慈济院的条件后,便会被接到慈济院当中,每月领取一定的钱币和粮食,还有居住的地方。
若是师父执着于此,因此发现了什么猫腻,而引来杀身之祸,此事便不仅仅是帮派冲突可以掩盖的了。
“我知道了,今天我们来过的事和所问的事还请保密,十五年过去了,我一定会给师父一个交代”
詹师叔面有疑云道:“难不成大哥的死,还有什么隐情?”
“若有也定有昭彰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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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个隐蔽的小巷,宋澜问道:“去慈济院?”
“慈济院要查,但不能明着查,免得打草惊蛇,先让阿和他们派人盯着,看看慈济院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我们可是去找行脚帮的人?”
“我们出面太引人注意了,还是让丐帮以他们受害者的身份出面去解决吧”
这下宋澜不知道了,“那我们去哪儿里?”
“徽州纸铺”
李景瑢看了一眼萧溪棠道:“你也要去吗?”
“去啊,为何不去?”
李景瑢道:“仙桥苑里的情况还不知怎么样呢,你不去安抚安抚?”
宋澜暗自发笑,萧溪棠莫名道:“仙桥苑又不是我开的,停业三天也不亏我的钱,倒是去这徽州纸铺还能鉴赏一些历朝名画何乐而不为?”
“那便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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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中年男子正在暗香疏影的房间内午睡,睡梦时眉宇间仍有些凝重,似乎想到了什么事?一片黑暗袭来,有人从高空中坠落,耳边有猎猎的风响,眼前有一阵雾气突然散开,映目而来的是地面坚石,要看就要摔的头破血流,却看见一女子出现他眼前,然后他遽然惊醒,睡意全无。
身边有一侍奉的女子,停下了摇扇的动作,走过来道:“恩公,可是又做噩梦了”
他用手指揉了揉额头,“二十年了,这梦居然还是挥之不去”
侍奉的女子便是钟离月,她知道恩公一定是又梦到那个令他恨之不已的女子,可是为什么不肯对她下手?她不敢劝,怕重蹈覆辙,只是道:“沉水香有助于安神,恩公入睡时点上便可少梦了”
“月娘有心了,不过你做事鲁莽,常常会露出尾巴,还需多磨练”
“月娘知道的”
外面有敲门声,是疾风,谢临渊抬头道:“何事?”
“老爷埋伏多年的暗桩启动了,果然不能有半点疏忽”
谢临渊看了眼管家递来的消息道:“我知道了,让人安排下去吧”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