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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重逢第三十 果然是他!为何是他?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5580 2024-11-12 18:21

  【鹧鸪天】

  三年过去了,京都一些茶坊勾栏也是变了一番模样。

  酒招旗随风翻涌,彩灯笼当街挂,面生的小店遍地开了花。孟芸走着走着,竟然有些迷糊了,竟然不辨认方位,不知昔日的揽春园何在。

  落日西斜,斜阳草树,树影婆娑。

  “铛——铛——铛——”

  宝塔寺的尖塔上,敲钟之声再一次响起。那声音悠长,空灵,声声带情。街上的人影欲断魂,听了这敲钟声后纷纷加快归家脚步。

  冗长的街道上人迹寥寥。

  孟芸忽然意识到,马上就要宵禁了,今日似乎不可能去揽春园了。眼下,出城要紧,孟芸寄居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那里绝对安全。

  东拐西拐,孟芸迷迷糊糊地走进了另一条相对宽敞的街,她刚拐过来,蓦然一愣:

  街边,一座宅邸傲然坐落在那里。朱红色大门,门边的一对石狮子仰天长啸,石头雕的拴马桩为一只矫健的鹿的形状,隔着高墙,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一座楼阁的尖顶——那,是尉迟府,她曾经的家啊……

  回想起来了,什么都回想起来了……

  胸中的炙热感冲撞着肉体,孟芸禁不住揉着胸口,鼻子微微酸。

  她下意识是想逃跑。

  她怕,下一刻朱红门打开,那个高挑的身影又走出来,俯身看着她的脸;

  她怕,下一刻街边马蹄声声,那匹雪白的骏马又踏着风而来,停在她身边;

  她怕,下一刻欢笑声又萦绕北溟居,有个一袭白裙的少女从高阁轩窗里探出头来,对她招手说:

  “迟婷,你终于回来了——我是三年前的孟芸啊。”

  忽然,真的有一阵欢声笑语声钻进耳朵里。

  这时真真切切的笑声,不是幻觉。

  孟芸吃了一惊,不想再多停留一刻钟了,她暗暗揣测,或许这时尉迟大人和薛晓晓,亦或者是新娶的少女在花前月下吧……

  她加快脚步离去,想要抬头看尉迟府最后一眼,却猛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的细节:

  只见,尉迟府的牌匾不翼而飞,门前一片狼藉,朱红的宅门也被贴上了丑陋的封条……

  这是被……抄家了啊……

  孟芸脚下一软,猛然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这时,孟芸抬头看到方才那笑声是几个挑着担子卖花的女孩子发出的。

  于是,她走过去打听,才知道,五日前,尉迟大人上书触怒尚在人世的先帝,被革职查办,关进诏狱了。

  “唉,伴君如伴虎,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卖花女感叹了一句,挽着其他女子笑盈盈地走了。

  真是物是人非,三年前,尉迟如琢显赫无比;

  真是造化弄人,三年后,谁会想到他沦为阶下囚了呢?

  孟芸握紧了拳头。

  京郊。

  庙里的泥塑全都是凶神恶煞的神仙鬼怪,在幢幢烛影的映照下,蠢蠢欲动。

  孟芸侧卧在草席上,蜷缩着身子。

  从尉迟府回来,孟芸便胸口剧痛难忍。再加上今日京都爆发鼠疫,病死之人不计其数,孟芸亲眼看到城郊横七竖八躺着的都是死人——心中愤恨郁结于胸,那一股子炙热感愈加猖狂。

  像是一把火,熊熊燃烧。

  孟芸感觉自己要被灼烧致死了。

  忽然,孟芸贴在地上的耳朵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声音——那似乎是隆隆的马车声,嘚嘚的马蹄声和一阵阵吆喝声。

  有人在接近破庙。

  孟芸赶紧灭掉烛火,迅速躲藏在破庙中神案底下,让带着霉灰的破旧帷幔遮住了自己。破庙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孟芸极力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暗暗盯着路过的一群人。

  从那些人的穿着来看,他们似乎是一些小吏。他们乘着三辆被盛满的马车,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赶着路,似乎不想引起太大的注意。借着月光,孟芸看清楚了车上装的都是什么——都是死人!车上的尸体杂乱无章地被堆叠起来,满满装了三辆马车。

  孟芸心生疑惑,便蹑手蹑脚,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走了没几里路,孟芸看着他们来到了一个光秃秃的空地,空地其实也不是太平坦,孟芸发现那里早就放了数十具尸体。

  那地方及其古怪,四周明明杂草丛生,但那块空地寸草不生,还生着腐臭,显得格外突兀,格外阴森——这是一小片乱坟岗。

  月光倾斜而下,照亮了这个乱坟岗。如果观察仔细,还可以看到那里的泥土有被灼烧过的痕迹。

  那些人把尸体一股脑儿地卸下去,接着月辉,可以看到不小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都是尸体,男女老少,大大小小,有的甚至只有肢体部位,没有全尸……

  运尸队伍里,一个小辈说道:“头儿,你数数,瞧瞧对不对:刚刚运过来的是今日外城病死的人,凡三十有一人;那边的死人早就被运过来了,有的是大牢那边的,有的是在午门处决的,总共十人……”

  另一个方脸的人打断他:“数你个球?晦气死了,还不快一把火烧了?咱们早收工早领钱。嘶……这地方真瘆得慌,要不是给银子多,老子才不干这差事呢……”

  那小辈悻悻地缩了缩脖子,随即向死人堆浇了些什么,接着擎起火把点燃尸体,一瞬间,火势猛涨,火舌开始一寸一寸舔着乱坟岗。

  接着,那些人也不管不顾了,他们牵着马车就走。

  远远躲在一边的孟芸看得可谓是触目惊心,看着这么多百姓患病死去,看着那么多尸首被焚毁,孟芸虽然不和他们沾亲带故,但也是心中流血不止。

  忌惮鼠疫极其容易让旁人染病,孟芸挪了挪脚,打算离开,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似乎是一个陶罐,被孟芸一碰后骨碌碌地滚到远处。孟芸歪着头,费了好大劲才看清楚,那哪里是个陶罐,分明是一个人头!

  孟芸赶忙旋身,猛然发现自己藏身的地方,竟然也是这乱坟岗的区域。不仅仅在脚下,就是方圆几里,全都或多或少横放着尸体——

  这里是妥妥的巨型乱坟岗!

  孟芸打了个寒战,心想自己独自一人在三更半夜漫步于乱坟岗,似乎不是一件很诗意的事情。于是,她加快脚步,想要离开。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防止踩到地上横放的尸体。忽然,孟芸的脚碰到了蒿草从中一个死人的手,这只手很修长白皙,像是一个养尊处优之人的手,但是血迹斑斑。更有甚者,在那苍白的手的拇指上,赫然带着一枚木头戒指,戒指上开一朵木头雕成的精巧小花,正在月光下孤芳自赏……

  孟芸的心咯噔响了一声。

  像是发了疯似的,孟芸跪下来拉住那只手,拼命扒开蒿草,把那人从杂草堆中刨出来。孟芸看到的,先是一只手臂,接着是躯干,腿,头……最后,整个人都被扒出来,那人穿着囚衣,全身上下都是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孟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止不住颤抖,甚至颤抖到渐渐绵软无力。心中默默祷告着,孟芸颤颤巍巍地拨开那人凌乱的头发,一张秀气的脸露出来——

  是他,果然是他,为何是他……

  尉迟如琢!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的一刹那,孟芸大脑一片空白。这就是他的眉毛,这就是他的鼻子,这就是他的唇……

  可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本来该是明亮的眼睛部位,赫然有两个空洞洞的血窟窿……

  双眼被挖!

  孟芸的心凉了半截。

  她慢慢用双臂环抱尉迟如琢,他浑身冰凉冰凉的,寒气入骨,竟然让胸口炽热的孟芸感到了无限寒冷——他绝对没有染鼠疫,而是活生生地遭到了毒打。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孟芸拼命鼓励自己,她极力稳住心神,自己说服自己,心说人哪里这么容易死,自己这么多年来溺过水、跳过崖、挨过打,如今也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吗?他尉迟如琢好好的一个人,身子骨好到不行,怎么会说死就死了呢。

  于是,她板着脸,故作镇静地抓过尉迟如琢的手腕,去感受他的脉搏。

  那手腕冰冷僵硬,没有脉搏。

  孟芸急了,她不死心,旋即直接把耳朵贴在尉迟如琢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

  黑夜万籁俱寂,四野一片死寂。

  “咚,咚,咚……”一阵有力地心跳声传来。

  可是,只有一阵。

  那是孟芸自己剧烈的心跳。

  刚刚燃起一阵希望的孟芸回过神来,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孟芸把尉迟如琢抱在怀里,紧紧地贴着他冰凉的身体,泪水喷涌而出。就让她哭吧,哭得昏天黑地,也难以抚慰两颗冰冷的心。

  孟芸没有想到,再次见到尉迟如琢,竟然是此番场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跪坐在那里像一座石雕一样的孟芸感觉身后有热浪袭来——那焚烧尸体的火蔓延过来了。孟芸见了,赶紧架着尉迟如琢,一步一晃地离开这乱坟岗。这时,孟芸原本因为颤抖而绵软无力的手竟然不知怎么地充满力量,纵使失去知觉的人再怎么沉重,孟芸也可以把他架起来带走!

  这一路上,孟芸恍恍惚惚,走走停停;

  这一路上,孟芸跌跌撞撞,不辨方向;

  这一路上,孟芸不知道要带尉迟如琢去哪里,但是她知道,她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孟芸身体透支,只得重新跪坐下来。

  寒风阵阵,秋叶瑟瑟。

  孟芸索性不走了,她让尉迟如琢靠着自己,抱着他的脖子,将脸颊贴在那张苍白甚至有些狰狞的脸上。尉迟如琢冰冷的身体,冷却了孟芸的炽热的胸膛。

  渐渐地,孟芸感觉自己胸口跳跃的火焰渐渐熄灭,些许阔别多日的惬意甚至包裹了她。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

  孟芸乏累至极,不知不觉竟然睡去了。梦中,她感觉似乎有一只手一直抚摸着她。恍恍惚惚地,她睁开了眼,发现真的有一只手在摸着她的脸。

  那是尉迟如琢。

  孟芸怔住了,她盯着艰难地抬着手的尉迟如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尉迟如琢已经瞎了,什么也看不到了。他用手感受面前这个女子的五官,也是像孟芸一般诧异,便一遍一遍地继续去确认。良久,他张了张干裂的嘴,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阁下是谁?”

  孟芸的眼泪再一次落下来。她答道:

  “明知故问。”

  多年前,除夕夜,石桥上,他们也是说了这么一番话。

  不必多说了。那一刻,他知道,她就是孟芸无疑;她知道,他就是尉迟如琢无疑。

  尉迟如琢呼吸有些局促,他说道:“阿芸,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躲在一个地方生我的气,等到气消了……还会回来找我的是不是?你的脸好烫啊,把我给烫醒了……但是,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好遗憾,我们马上就又要分开了。”

  缓缓地,几道鲜血,从那双空洞洞的眼窝里流出来,尉迟如琢痛苦地蜷缩起来。

  孟芸笨拙地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去,问道:“你犯了何罪,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上书弹劾李师道,奏折被李师道扣下。他假传圣旨,将我革职问罪。诏狱里,那刘通等人公报私仇,将我双眼剜去,以非人刑罚待我……冥冥中,我好像是死了,又好像……还活着……”

  尉迟如琢苟延残喘,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微弱到孟芸只得将耳朵贴近他的嘴才可以听见。

  她听到:“阿芸……我这一生,虽表面风光无限,但是却并不光明磊落,甘愿沦为昏君鹰犬。”

  她听到:“你说得对,我是个屠夫,是个懦夫,是个虚伪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你敢于指出我的错误,与我对峙……”

  她听到:“这件使我身败名裂之事,却是我一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是我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而这也是因为你影响了我。我死而无憾了……”

  这件足以害死他的事情,是他一生做过最值得骄傲的事。

  孟芸听不下去了,她坚定地说:“你不要一心寻死。我是个郎中,一定不会眼看着病人死的。还有,就算我真的把你当成屠夫、懦夫、鹰犬,我也不会就让你这么轻松地死了,那是便宜你了……你听好了,给我活下去。”

  “活?阿芸,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不能实现抱负,甚至不能像常人一样过活……求求你给我一点仁慈吧……”

  不能实现心中理想的人生,暗无天日,确实没有活路。

  阮籍穷途之哭,乃心路穷尽也;

  嵇康装疯卖傻,乃哀怨郁结也;

  李白高歌醉卧,乃壮志难酬也;

  不可见天日的尉迟如琢,继续留在这暗无天日的浑浊世间,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呢?

  孟芸的心渐渐沉下去,她理解了尉迟如琢的难处。

  有点释然。

  这时,东方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晨光熹微。

  尉迟如琢的手渐渐垂下去。他说:“阿芸,我要睡了。好累啊。”

  孟芸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她把脸颊贴在尉迟如琢的额头上,轻轻说道:

  “睡吧。”

  “等睡醒了,我给你煮红豆粥喝。”

  红日越升越高,晨光越晒越亮;空气是一点一点暖上来的,尉迟如琢的身体是一截一截凉下去的。

  看着一轮初阳冉冉升起,孟芸忽然想起来尉迟如琢曾经答应过她,要带她去朱雀巷看落叶与日出的旧账。于是,她把嘴贴到尉迟如琢耳边,轻轻说:“如果你觉得日子活得没有盼头,那就……把我孟芸当成盼头吧。”

  “你看看这第二天的初阳,其道大光,多美呀……你看看呀……”

  不管尉迟是没了眼还是没了命,怕都是永远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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