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歌】
南宫。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恍恍惚惚又是一年,眼下又入秋了。
朱震悌披着一件外衣,还是站在原来和鹦鹉搏斗的那个位置,独自看着那棵金黄的梧桐树。
晨光熹微,初阳的光打在少年的肩膀上,随后将朱震悌修长的影子投射到朱砂红的破旧木门上,恍然间,那个顽皮少年的背影便高大起来。
一阵风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这更加增添了南宫的寂静之感。
蓦然,这雅室的寂静之感被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
只见李师道捧着一个黄澄澄的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他眼眶微红,似乎是刚刚哭过。跟在李师道后面的,是内阁的得道文臣,御林军将军和东厂的得势公公们,这些人大多是李师道的走狗。
见到朱震悌,他们齐刷刷地跪下。为首的李师道哭嚎:“恭王殿下!悲哉!圣上他——驾崩了!”
接着,群臣配合掩面低泣。
“兄长……”朱震悌喃喃道,心中一阵绞痛——他在这世上,可还有亲人尚在?
接着,李师道展开那黄澄澄的东西——那是龙袍。他上前一步,慷慨陈词:“殿下,先帝大业未成,中道崩殂,群臣服丧,百姓哀悼,天下大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江山不可以一日无主。先帝膝下无子,恭王殿下乃先帝之手足兄弟,且聪慧超人,德高望重,仁慈宽爱,有帝王之才干!百姓称悦,群臣诚服,还请恭王殿下践祚登基——此诚为江山之万幸,我大国之万幸,黎元苍生之万幸!”
群臣叩首:“吾皇万岁万万岁。”
又是一顿慷慨陈词。三年前,他们也是演的这么一出。
李师道见到那个娃娃纹丝不动,还以为是被这阵势镇住了。于是,他站起来,仰着头把龙袍送过去。
换做其他人,一定会低着头送过去,但是李公公“清新脱俗”,他权势遮天,气焰嚣张,偏偏高高昂着头,双眼发着恶狠狠的光,像是个即将要上场的斗鸡。
可是,等李师道端详着那个明媚少年的脸时,却后脊背发凉。
朱震悌站在游廊上,隔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游廊下的李师道。
这场景,有些许眼熟。
朱震悌依稀记得,那年李师道给自己灌酒时,他们也是一个站在游廊上,一个站在游廊下,只不过现在两人位置互换了而已。
朝阳高升,晨光耀眼,明亮的日光打在朱震悌白皙的脸上,朱震悌没有嬉皮笑脸。他的一双桃花眼也不再笑眯眯的了,而是散发着一种光,一种表明强硬态度、宣告绝对威严的光。
那光照亮黑暗,那光藏了数年,那光斥退魑魅魍魉。
夫凤凰者,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师道看着这个忽然老成的少年,下意识低下了头去擦汗,接着埋头道:“圣上?”
群臣也汗涔涔的,但是不敢擦汗。
众人屏气凝神等待着朱震悌接过这代表皇权的龙袍。
然而,静默良久,朱震悌的回答声才轻轻地传来:
“李公公,你看,这树落叶了呢……”
天启皇帝即位后三年,病笃驾崩。
天启皇帝崩殂后三天,恭王即位。
世事要变了。
“世事要变了——”
街边一个穿着破毡袄的老头儿感叹一声,随后啪地一声把手中棋子按到破棋盘上,喊道:“杀你的马!”
一边的孟芸也叹了口气,她绕过那两个对着棋盘斡旋的人,挤过凑在两个棋迷两侧观战的人群,快步离开,行色匆匆。
洁白的面纱掩住了她的面,孟芸并不想让他人认出自己。
顺着阔别多年的街道走下去,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虽然没有在记忆里反反复复出现过,但是一旦看到,便可立刻回忆起来:那个是书摊儿、这个是凌云阁、还有茶馆酒楼……
孟芸心中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复活了,让她的心脏直发颤,胸口的炙热感愈发强烈,像是要把孟芸吞没一般。
物是人非事事休,故地重游楼已空。
孟芸忽然想起了化鹤的丁令威之语:
“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
她对自己的奇思妙想撇嘴,心想若是修仙化鹤便可脱离苦海,那在这“冢累累”的世间受苦的百姓,可不就纷纷登上灵虚山学仙了吗?
于柳暗花明之中又见一村,非天命之,乃人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