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晴】
揽春园,观云亭。
孟芸孤身一人,踱步缓缓走进,脚步坚定。
又是一年秋风起,孟芸踏过朱雀巷,也终于见识到这神往已久的京都绝景。满眼繁华,一树金黄。瑟瑟秋风呢喃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孟芸走近观云亭,亭子中空无一人。孟芸静静立在那里,侧耳倾听着小鸟啁啾。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忽然,一个清澈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观云观云,今个儿还真的让我观到了一个‘芸’!”
那少年抚掌大笑。
孟芸转身,看到了多年未见的朱震悌。只见他带着金冠,袍子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盘龙纹样,与少年亲切稚嫩的面容格格不入。他歪着头,微笑着打量着孟芸。
这个明媚的少年,已然身居九五之尊了。
孟芸说:“圣上,你果然没有忘记,三年前你我的约定。”
她把高长睦的弹劾奏折递给朱震悌,随后倔强地看着他,目光灼灼,期待他给出一个交代。
她说:“何为明君?但行好事,无问西东,此乃明君。”
但行好事,无问西东。
朱震悌把这话听在了心里。
他看了那奏折一眼,微微笑了:“我懂你的意思——朕本来就没有想过要保李公公。”
那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你,朱震悌,这个王朝唯一的光。
孟芸恭恭敬敬地向他俯首行礼,随后旋身离开。
孟芸感到悬在自己心中的那块大石头忽然落下了,况且由于紧贴了尉迟如琢冰冷的身体一晚,她胸口的那种炙热灼烧感竟然烟消云散。
先前,意难平,人难见,志未遂。
现在,那团火也该灭了吧,这怪病也应不治自愈。
“且慢!”朱震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为何不留下?还有,尉迟大人呢?朕大赦天下,他本无罪,还可以做锦衣卫指挥使。”那个少年喊话,企图挽留孟芸。他补充道:“你二人都是大才,不应被埋没。”
孟芸单薄的身子忽然停住了,她回首莞尔一笑,道:“陛下,尉迟已死。”
“请陛下,放过我,也饶过他吧。”
四目相对间,朱震悌忽然明白了孟芸他们的苦衷。他看明白了很多——不管尉迟是否身死,他都不要再把他召回来致他心死了。
放了他吧。
朱震悌登基后,就在众人认为他还是会像先前一样遛鸟斗鸡,像个扶不起的阿斗之时,这个少年却给了众人惊喜。
他即位后京都便生异象——那肆虐的鼠疫忽然平息了。接下来,朱震悌更是大展拳脚,做出了不普通之事。
朱震悌有霹雳手段:
他找借口把李师道禁足在南宫后,大力驱逐铲除东厂阉党,剑指李师道。李师道见到大势已去,借院内那棵百岁梧桐树自缢而死——大快人心!
他下令撤销南北镇抚司,当众焚烧锦衣卫刑具与官印。开始阻力甚大,有官员当廷喊话朱震悌,说这是祖宗留下的东西,擅自改动乃大不敬。朱震悌笑着回敬说你行你上啊,那官员无言以对——谁也不想当背上个劳什子“鹰犬”的名声。
他鼓励群臣间相互交流借鉴,“拜师学艺”遂成“风气”;他广开言路,要求群臣不吝指出政事阙弊,若是有大臣不进言,他朱震悌还会屁颠屁颠地亲自召见那人“促膝长谈”。
朱震悌也有菩萨心肠:
国家动乱多年,百姓困苦不堪。朱震悌带头省吃俭用,以身作则,不去搜刮民脂民膏,以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一日,那朱震悌叼着一日三餐都吃的萝卜条接见大臣,大臣看到后大为感动,回家后奔走相告,一时间京城达官贵人都以食用萝卜为美。
这个少年,不是忽然间醍醐灌顶,而多年来厚积薄发。他父皇的坑,他兄长的坑,全都被是个明眼人的他避过去了。
他不是个坏人,毕竟他心存良知,但他“善”的一面留给他敬佩的人;他也不是个好人,毕竟他耍起坏来就像个顽劣的孩子,但他“恶”的一面留给荼毒百姓的人。总之,他是个不好不坏的人,一个拎得清贤愚的君主。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评价朱震悌,那便是:惊艳。
日后,这个少年还会做出更多惊艳之事,世人只需拭目以待。
至于孟芸,自从她与朱震悌一别,便再也没有过问过世事,从此隐没尘世,如一朵云般飘散走了。
关于孟芸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只有说书人的纸扇挥动间,还残留着孟芸的影子。那是一个坚毅果敢,苗条娉婷,目光坚定的身影。
有诗曰:
过眼云烟聚散,蝇营狗苟终亡。
昔日伊人何在,再难人影成双。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壮志难忘。
大漠星河灿灿,神都金瓦煌煌。
恩怨情仇不见,茕茕高楼独上。
人生大梦一场,世间几度秋凉。
后来,有的人说,孟芸心念旧人,含笑自尽,留一抹倩影供世人凭吊;
有的人说,孟芸四处行医,妙手回春,兼济天下百姓,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还有的人说,曾见到过一个白衣姑娘,明眸皓齿,使一手银针妙手回春。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瞎子,瞎子的脸常常带着柔和的笑容。他们形影不离。
更有人说……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是,不管世人怎么猜测,孟芸,一直一直都是最开始的那个女孩子、那个富有才情的济安先生而已。
四时的风啊徐徐吹来,苍穹的云啊悠悠飘过,九州的景啊替你赏尽。
女孩子忽然哼起了歌,一遍一遍地唱: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煮一碗红豆粥,煎一壶春山茶,那个女孩子啊,应该找到了那个和自己同车同行之人了吧。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