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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潮第三 芝兰玉树,鸿鹄之志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4739 2024-11-12 18:21

  【醉花阴】

  戌时,东宫。

  偌大的宫殿并无甚华丽装裱,经年未经修缮添色的雕梁画栋同整栋建筑沉默着,远山几声栖鸦的哀鸣更是给东宫蒙上一层寂寞的色彩,整座宫殿赛一只盘踞着的,沉沉睡去的巨兽。正殿,高大的墙壁上挂满了警世箴言,放眼望去,满眼都诸如是“仁义道德”之类的文字。

  莲花型的香炉,静静焚着檀香,氤氲着朦胧的芳香,这无不展示着居室主人的克己复礼,淡泊飘然。

  内室里,有两人铺毡对坐,一人着绯红朝衫,一人着银白官服,二人焚香煮酒,默然下棋。旁侧并无侍从,整个房室静悄悄的,只有棋子接触棋盘发出的叮当声。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着绯红朝衫者就将对方的棋子全部围追堵截,他挑了挑眉,笑着说:”如琢,今天的你有点不在状态呀,下棋时的战术明显散乱,怎么,你有什么心事?快与本王说说。”

  面对好友的提问,尉迟如琢亦微微笑了,他一边缓缓收拾棋子残局,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或许是太子殿下棋术长进,卑职自惭形秽。不过,今日我确实遇到一桩奇事,想说与太子殿下听。”

  太子朱友悌示意他说下去。

  豆大的灯光摇曳着,映得尉迟如琢的面庞更加不可捉摸,他说道;“今日卑职遇见一女子,十七岁上下,模样竟和藏书阁墙壁上所挂画像上的元妃娘娘极其相似。”

  听到元妃娘娘的字眼,太子全身下意识地震了一下。他马上恢复了平静,喃喃道;“或许只是相似而已,你不要太敏感了。”

  元妃是当今圣上巡视西域时所临幸的女子,当时二人有海誓山盟,谁知异族突然进军,圣上只得仓皇回逃,竟把那女子遗留在西域之中,玉门关外。

  圣上只留下女子画像一幅,回宫时却早忘记当时的情人,那画像也逐渐蒙尘。

  多年后,偶然的机会让圣上重新注意那幅画像,他感慨万千,竟追封女子为元妃,多次派人查访西域,想与元妃相认,却除得到一些想借此牟利的人,别无所获。

  尉迟如琢倒是没有太子反应剧烈,他继续说下去;“卑职派人暗中追查,得知那女子是新进京的工部郎中张定国的庶女,刚刚从应天府迁至京都。”

  “这就奇怪了,金陵的女人长了张胡人的脸”太子说着,细细摩挲着一串菩提子,继续吩咐道:

  “这个人有用,仔细是个小余孽,你最好看紧点。十七年前,母妃不是拜托锦衣卫斩草除根了吗?难道锦衣卫也有做不利落的事儿?”

  “江大人任指挥使时的情况卑职不清楚,那时卑职还是太子殿下的侍读——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白,圣上还会重视无意间临幸的元妃娘娘吗?。”

  “哼……这你就不知了。我多次见父皇登藏书阁只为看元妃画像一眼,有时还叹到‘苟相见,定不负’,‘若有子,必厚待’。我说与母妃听,母妃真庆幸当时的斩草除根之举,如若不然,突然蹦出个五皇子,那后宫可就热闹喽。”

  太子说这话时,有意压低了声音。

  接着,他突然拉着尉迟如琢起身,笑着说;“眼下入冬了,恰巧近日我新得了一匹新棉,便给你做件冬衣,你的尺码我忘却了,来,让我量量——方才说到那个张定国,简直是顽固派一个,仗着礼部尚书海波撑腰便大放厥词,简直是跳梁小丑。前几日还公开和首辅薛东仁大人叫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尉迟如琢双臂微张,任由太子拿着软尺在身上比划。经过多少年的相识,他和太子似乎都有了手足之情。

  他开口:“卑职……”

  话还没说完,太子先打断了他;“不要喊什么卑职了。你娘是我的奶娘,你爹是我父皇的贴身侍从,你我又是竹马之交。我有什么事儿不说给你听?你对我的称呼竟然显得我们的关系生疏了。这些年来,你在南镇抚司指挥使这个位置上尽心尽力地做事,一年到头脱不开身……”

  尉迟如琢心不在焉地听着太子的拉家常言话,觉得太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圣上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朝廷之上却斗得乌烟瘴气,内阁首辅薛东仁提倡新政却举棋不定,礼部尚书海波拉拢东厂等顽固派对新政一顿围追堵截。

  众人也暗中对新君之事议论纷纷,当朝的四个皇子中东宫太子朱友悌身为长子,其母为当朝皇后,他虽勤于学业,工于礼仪,然天资平平,循规蹈矩,不甚得圣上喜爱,身居东宫却鲜有人问津;

  二皇子朱瞻悌天赋异禀,十岁便熟读诗文,在政论课上常常发表最多见解,更重要的是,其见解深刻独到,屡屡在考课上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深得圣上器重,但可惜的是,朱瞻悌性情孤傲,且生母早逝,故势力孤危,难以立为太子,却是储君之位最有潜力的候选人。

  余下的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轻轻,整日游山玩水,诵佛问道,怎么看都是难成大器。

  虽说朱友悌迎娶了内阁首辅薛东仁之女薛知之,与首辅大人关系密切,可是他并未得到更多好处,且由于薛东仁推行之新政被诸多大臣口伐笔诛,他也被推上风口浪尖,太子之位摇摇欲坠。

  半晌,尉迟如琢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那太子给他量着尺码时,忽然伏在他肩上痛哭道:“我只是个不被看重的太子。眼下改革派的势力越来越单薄,多少人对我这个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我实在是魂飞汤火命如鸡,如琢救我呀!”

  接着,他忽又止住啜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尉迟如琢,接着说:“你我好歹主仆一场,若我一帆风顺,你的前途自然一片光明;若我垮台了,你我也要相濡以沫……”

  尉迟如琢平静地看着太子的反常表现,认为这实在是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他随即扶住朱友悌,定定地直视太子的婆娑泪眼,然后一字一顿的问道:“殿下可知,你拥护的改革派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个提问,朱友悌先是一愣,随即拂袖而去,一边像失心疯一样在屋内踱来踱去,一边喃喃道:“我才不管什么改革派是干什么的,我只知道他们的头目是首辅大人,只要有大学士给我撑腰,我的胜算就大大增强。”

  尉迟如琢看着这个昔日的伙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由内而外的无力感。

  太子平庸却有野心:从政的手段,他不懂;民生的疾苦,他不在意。他使劲浑身解数争取的皇位,对他来说并不是涤荡风气、振兴王朝的媒介,只不过是一张通向显赫和生存的通行证罢了。昔日一起修习的先贤箴言,尉迟如琢内心有所触动,但对于太子来说怕是像那些字画一样被束之高阁了。

  想到这里,尉迟如琢苦涩的笑着,他细细琢磨,事到如今,他不能也不忍心归附他人,更何况新政是他真心推崇的。跟着太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许还可以杀出一道血路来,或许还有推行新政,一展抱负的机会。

  尉迟如琢向太子投向深情一眼。

  太子看懂了这个忠诚手下的心思,莞尔一笑,便送尉迟如琢出宫。

  此时此刻,腊月的寒风送来了鹅毛大雪,白雪纷纷扬扬,掩盖了冬夜下的一切或明或暗的事件。次日,苍白的太阳又一次升起,没人知道昨夜的大雪是如何涌动的。

  辰时,东市。

  北国的隆冬寒冷,干涩。腊月的寒风冷却了人们出行的热情,冗长的街道人迹寥寥,小民们头戴破毡帽,穿着笨重的夹袄,在寒风中吐着白烟儿,街头小贩有气无力的叫卖着。

  孟芸挽着婉桃,在这街道上缓缓行走。北方的寒冬实在让孟芸吃不消,但家中的乌烟瘴气更让孟芸无法忍受,于是乎,她只能出来透透气。

  自从孟芸打雷府回来,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

  她当然不知道那为首的锦衣卫就是南镇抚司指挥使尉迟如琢,锦衣卫这个机构的最高长官,她只知道当时的惊叫声,压迫感,绝望气息仍在心头萦绕。

  她把此事告诉兄长张子清,张子清微微叹息说这是政党之间的倾轧,雷御史私藏张素,抢了锦衣卫的猎物,无异于引火烧身。

  至于那个锦衣卫的奇怪反应,张子清并无头绪,并劝她小心为妙。

  就在孟芸沉思之时,一阵吆喝声伴着茶香把孟芸的思绪拉回现实,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座气派的茶楼巍然耸立。

  那茶楼雕梁画栋,门前的楹柱上挂着一幅对联,上联“居神都品茗茶换得丹田静”,下联“观四海阅华章抛却浮华名”,正门牌匾的“凌云阁”三字龙飞凤舞,好不气派!

  楼内茶汤热气腾腾,茶香袅袅,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衣着体面的客人,那些文人墨客煎茶焚香,臧否文章,无比高雅。

  忽然,她的注意力马上被楼前的书摊儿吸引了,她走上前去一瞧,不由得惊喜万分。那书摊上卖的诗集,全是流传的新鲜文章,一本本书籍整齐地码在一起,上面的文章来自五湖四海的文人墨客,或实名或匿名,或闻名海内或杳无人知。

  这样的书摊,在金陵也存在,于是孟芸便觉得其格外亲切。她询问买书伙计,惊喜的得知这样的书摊在京都足足有二十家!

  “好个京都,果然不同凡响”孟芸笑着说。当她从书堆中发现“济安先生”的字眼时,更是不禁莞尔一笑。

  济安先生,就是孟芸。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随意之作竟会传到京都。

  离开书摊,孟芸继续前行。

  随着逐渐远离繁华地段,孟芸发现四周越来越荒凉,半晌,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传来,孟芸内心大惊,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在医馆前面下跪,哭号着“郎中,救救我的孩子,孩子一直咳血,行行好吧!”

  那医馆却大门紧闭,一白胡子老头儿在楼上打开窗户喊道“这病治不好,况且你又没有足够的银子,我如何能救的了?还是快走吧!”

  孟芸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刚想前去帮忙,却差点没被疾驰而过的一辆马车撞到。她转头一看,发现那车夫和他胯下那匹瘦马一样病怏怏的。

  接着,她环顾四周。

  天啊,这是种什么地方啊?沿街小店大多年久失修,蛛网尘封,小贩面黄肌瘦,目光呆滞。店内时不时传来女人尖锐的叫骂声,孩子的啼哭声和汉子粗俗的喊叫声,它们交织在一起,在孟芸耳边嗡嗡作响。

  空气中散发出一种恶臭味儿。近处,几个蹲在路边的男人用轻浮挑逗的眼神盯着孟芸。远处,两个个衙役押着一个戴着镣铐的女囚,缓缓走来。等他们走近,孟芸留心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哼,这妮子卖身给李大官人还被李夫人告了官。”

  “唉,生活所迫呗。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如从前了,赋税沉重,荐年饥荒,恶霸当道,咱老百姓那是生不如死。”

  “是啊。那些大官儿倒是挣得钵满盆盈,啧啧……他们吹嘘的什么新政到底连个信儿也没有,什么世道啊?”

  “嘘……你说这个还是小声为好,万一让个锦衣卫什么的听到,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你忘啦?三个月前老王醉酒出言不逊被抓走后,现在都没出来。”

  ……

  听着两个底层人物的诉苦,孟芸暗暗惊心,原来表面繁华的京城,竟是粉饰太平!

  少数达官贵人在那边喝茶论道,附庸风雅,而多数普通百姓在这边过着困苦的生活。达官贵人们毫不同情百姓,甚至从不体察民情;穷苦百姓无法把困苦让统治者知晓,甚至不敢轻易诉说!

  孟芸的大脑里闪过一幅幅画面,有雷宅里逞凶作难的锦衣卫,有医馆前苦苦哀求的母亲,有委身于人却惨遭抛弃的女囚,甚至有碧奴去世时那微张的小嘴……

  忽然,一个想法涌入孟芸的脑海,她坚定地发誓:作为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总有一天,我不会依附于任何人,不会让愚蠢的制度约束自己。

  我要做一个独立的个体,我要力所能及救济天下孤苦百姓。

  实现,这天下寒士俱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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