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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涟漪第二 初次见面,请别指教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6303 2024-11-12 18:21

  【哭黄天】

  张蟠的喝声惊动了几只栖鸦,它们凄厉的叫声久久盘旋在空中。

  却说张蟠听见了动静,底气十足是假,内心后怕是真。万一真有不速之客听到他不光彩的勾当并外传,别说他的官位,就是张家的颜面都保不住。

  “呜,呜……”几声夜猫子的叫声隐隐传来。

  心里有鬼。

  张蟠顿时寒毛倒竖。

  “你……你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张蟠哆哆嗦嗦的掐了掐碧奴的手。在这时,他的威风荡然无存。那碧奴呢,只得强忍住眼泪,颤颤巍巍地挪着小步去查看。

  在这时,张蟠的胆识竟不如一个柔弱女子。

  那碧奴缓缓搜寻一周,终于在孟芸的藏身之地停住了,她轻轻拨开竹叶,迎接她的是孟芸复杂的眼神。

  四目相对。

  碧奴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漆黑的眸子是在说“祝我幸福”还是“我该怎么办”?

  她回过身去,轻轻地对张蟠说;“没什么事,公子,只是几只夜猫子而已。”

  张蟠和孟芸都长舒一口气。

  终于,孟芸安全摸回了自己的厢房。

  次日卯时,孟芸厢房。

  孟芸沏茶一壶等着那必来之客。

  碧奴曼妙的身影终于出现,她小心翼翼的盯着孟芸。一双似愁非愁含情目,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小嘴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动人。

  “小姐,算奴家求你了,不要把张公子的事抖落出去……奴家只是想找一个归宿,不想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张府当差。”碧奴说罢便哽咽起来。

  孟芸轻轻攥住她的手,内心五味杂陈。碧奴是个苦命的女子,自幼失怙失恃,饱受颠沛流离之苦。这样一个可怜的女子,却要在人间的炼狱继续受苦;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却要在打杂做工中黯然憔悴;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子。却要在世态炎凉中饱受冷眼。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当然,碧奴不是什么抱负远大的奇女子。孟芸明白,可怜的碧奴最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靠山,是一个安定的生活,是一个疼爱她的亲人。

  眼下,孟芸最关心的,不是那张蟠是否可以做县官,而是他是否会明媒正娶碧奴,是否会对她负责。毕竟,张蟠那厮不像是靠谱的人。

  “碧奴,你听我说,我不会干预你的选择,我也不会阻止张蟠当劳什子县官,我只希望你去虑张蟠会不会信守诺言。你晓得的被他遗弃的下场,那可能是更生不如死的生活。就算他没有遗弃你,你也只能是个妾呀。”孟芸说着故意把“妾”字重读。

  碧奴听着,凄凉的笑着,喃喃道“像我这样的贱民,又谈何什么奢望呢?我何其有幸碰见这样的机遇,姑且走一步看一步罢。”说着,便哀哀地哭起来。

  孟芸凝视着她的脸,没想到这是她对碧奴的最后一次凝视。

  碧奴到底还是去找张蟠了,这似乎是她唯一的出路,没想到却是香消玉殒之路。

  碧奴的尸体是在城郊的水井中发现的。

  打水的伙计在张家做过一段时间的长工,他一眼便认出了尸体,便禀告了张府,得到的却是“那丫头前几天便不在张府做工”的寥寥数语,就连官府也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因为荒郊的无名冤魂太多了。

  然而,对于孟芸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赶到安放尸首的义庄,看着碧奴微微浮肿的小脸,那张欲言又止的小嘴,是想说“辜负了你的期待”还是“我好苦命”?孟芸联想到碧奴的音容笑貌,不由得泪如雨下,身旁的婉桃更是为自己的姐妹哭成了泪人儿。

  忽然,眼尖的孟芸发现碧奴佩戴的香囊半开,她竟从中发现了一字条,字迹笔风正是孟芸教给碧奴的。字条的大部分已被泡的模糊不清,但末尾的几个字却清清楚楚。

  “张蟠逼我,别无出路。”

  孟芸读罢心如刀绞,真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直接了断的阻止碧奴,更恨张蟠真是个卑鄙小人。看着这冷冰冰的尸体,面对着这冷冰冰的现实,孟芸感觉灵魂被撕裂,天地在旋转,她对张蟠这辈人的仅有的幻想之火被浇灭,她与这些虚伪龌龊的人彻底决裂!

  孟芸打算让张蟠给碧奴一个交代。她又想到直截了当地呵斥张蟠似乎没有胜算,这时一阵自嘲不觉划过心头。她长叹一口气,决定先去搬张子清兄长这个救兵。

  酉时,张子清居室。

  张子清听着孟芸的诉说,脸上时常惋惜时常哀伤。

  “兄长,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孟芸拜托你了,碧奴是含冤死的,有字条为证,我们一定要让张蟠为这件事情负责,至少……好歹给苦命的碧奴立一个坟呀。”孟芸稚嫩的脸上写满愤恨。

  须臾,张子清才沉吟道;“阿芸,你还是太任性了。”

  震愕,还是震愕。

  孟芸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正义的兄长会拒绝伸张正义。

  幼时,兄长会带着她救助路边乞儿,会为她教训作恶的顽童,会给她讲述“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先贤真理。变化似乎是从兄长入仕是开始的,诚然,他越来越有长子的气概,越来越有官宦的气质,却越来越优柔寡断,越来越唯唯诺诺。

  身为长子,身为官员,这是一种本能,更是一种悲哀。

  张子清接着说道:“你知道,张蟠不是这么容易说服的。不过是一个侍女罢了,若说不和,伤害了兄弟间的和气,落入闲人的笑柄便得不偿失,也让兄长不好为官……”

  懦弱,还是懦弱。

  孟芸气的双腮通红,却心如死灰。

  注意到了孟芸的过激反应,张子清握住她的手开导道:“你也别一拍脑门就自己去找张蟠——日子会一天天变好的。爹近日高升,升官至工部郎中,明日我们全家迁到京城,你也可以去京都开开眼界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日子!”说罢,张子清自己倒有些激动了。

  孟芸才不管什么搬家升迁之类的事。

  苦笑着,她恍恍惚惚地走出房门,看着仆人们都在忙里忙外地收拾家当,里里外外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只是,这人群中不会再有那个曼妙的身影了,也没人会再为这个女子的遭遇而驻足叹息了。

  在命运的鞭打下,他们不会为身后的牺牲者而哀悼,他们只会为眼前的利益而喝彩。

  唯有自立者可以承受命运之鞭而矗立,唯有自立者可以驾驭时代的车轮而前进,唯有自立者可以甩开礼教的枷锁而独立!

  孟芸回到自己的厢房,展纸,研磨,运笔,一首小词便一挥而就:

  常记故里欢宴,促膝长谈难散。碧云与芸香,别有风流堪羡。悲戚,悲戚,魍魉妒佳人面。

  末了,落款:济安先生。

  腊月,京都东市凌云阁茶坊。

  一男子端坐在蒲团上,高个儿,挺秀气的。眉眼间却有六分傲慢,四分喜怒无常。他拥毳衣炉火,慢不经心地呷了一口茗茶,然后唤来战战兢兢的茶小二:“近日,又有新诗稿流传来吗?”

  “这位爷,这是你要的的诗稿。”

  小二脚底下像抹了油似的,利索的捧来一摞码的整整齐齐的诗稿。随机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男子皱着眉,翻看着,阅读着,寻找着,眉头也越皱越厉害。终于,当他翻到一本小册子时,他那眉头倏然舒展开了。

  小册子的署名是济安先生。

  他细细翻阅着,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男子随口对身边的小生说:“姜黎,这济安先生的诗稿平素都是超然豁达的,怎的这篇有些许哀怨?”

  那利利落落的小生倒也实诚;“大人,姜黎不知。我向来参不透这济安先生作品的深意,也不明白为何大人这么中意他的作品。”

  这时,只听外面一阵骚动,一身穿绣袍的官人赶过来,佩刀上同样有金色的纹饰。

  锦衣卫!

  那官人估计是个探子,而他们的头儿,就坐在那蒲团上。

  探子耳语“大人,密探刚刚探知,张素就窝藏在雷御史宅邸。”

  男子得意地笑了笑,暗喜:张素那个老狐狸可算让我尉迟如琢抓到尾巴了。事不宜迟,他即刻回南镇抚司,准备调动人员,这次他决定亲自出马。

  起身时,尉迟如琢还不忘把那小册子塞给下属姜黎,吩咐他付账。

  那张素,因为与太子一派政见不合,加上公然与之叫板,竟被锦衣卫罗织罪名,通缉追杀。他提前知晓风声,连夜藏匿到好友雷御史家,不料天网恢恢,再次陷入虎口。

  尉迟如琢说;“动身,去雷宅。”

  与此同时,雷宅。

  御史府邸前门就是繁华的闹市,雷御史在大门前不安地踱步。“这可如何是好……出城的大门让锦衣卫把守着,张兄在家藏匿也不是长久之计,早晚纸包不住火……那群混账,迟早给我扣上一个罪名来铲除异己。”他心中暗自琢磨。

  这一想不要紧,一阵焦灼不安的躁动顿时直逼他胸口,顿时雷御史老毛病又犯了,霎时他感觉天灵盖发飘,天旋地转,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随机跪在地上掐住雷御史人中,进行急救。旁边的侍女随即大声呼唤家奴。

  家丁蜂拥而来,他们傻傻地看着那个女孩明亮的眼睛,镇定的脸庞,娴熟的动作。

  “还愣着干什么,他患有肝阳上亢,再不医治就要有性命之忧!”孟芸果断大喝。

  于是乎,那侍女,也就是婉桃,和众家丁将雷御史抬入雷府。孟芸长叹一声,当即决定进去帮忙,虽说自己是不速之客,但是医者的使命提醒她,在纷乱诸事面前,病人的生命才是最要紧的。

  于是乎,她便挺身而出,跨入大门时,她注意了一下牌匾。

  孟芸默念:“出发,去雷宅。”

  酉时,雷宅。

  孟芸几记银针下去,几个时辰后,雷御史终于在床榻上睁开了眼。

  他的家人们都在一边等候,大家大气不敢出,都静静地等待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忙忙碌碌了一个时辰。

  见到雷御史苏醒,大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雷御史如梦初醒的看着大家,完全不知何故兮。雷夫人赶忙解释道:“你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位姑娘一眼就看出了什么病症,还把你给救回来了……还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说罢看向孟芸,眼中升起一丝怀疑。

  孟芸感觉到了被怀疑,因考虑京城鱼龙混杂,自己又人生地不熟,她并不想报出自己的来历,只得干笑几声:“我只是新来京都的郎中,近日恰好新习了这病的疗法,方才看到大人晕过去,便碰巧派上了用场。”

  言讫,她便随手拿起身边的毛笔,刷刷几下,一张药方便一挥而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她微笑着嘱咐道:“大人患有肝阳上亢,应忌酒肉,每天服用按照这个方子熬制的汤药,静心静气,以调养为上策。至于报酬,小女便不收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雷大人听罢大受感动,便整装起身,想要谢过孟芸。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骚动。雷御史刚有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不一会儿,一群身着绣衣官袍的锦衣卫破门而入,把雷宅包围地水泄不通。一瞬间,雷御史家人乱作一团,哭喊声直干云霄,老老少少不知所措。

  要知道,这么多鹰犬找上门儿来可不是什么好事。那雷御史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他倒是镇静,缓缓坐下,等着审判者降临。

  终于,尉迟如琢款款而来,白色蟒袍,皂靴,一把镶金刀佩于腰间。

  他笑眯眯地说:“雷御史,你是个直爽人。私藏钦犯可是死罪,您老把他交出来,说不定我们可以让你活命。”

  雷御史冷笑:“你锦衣卫还真是黑白不分,张素的罪名是你们给扣上的,什么时候成了钦犯?再说,他又不在我这里,尔等又有什么证据?”

  尉迟如琢霎时变了脸,他冷冷地看着雷御史,道:“啧……你自己还说漏嘴了。既然你不肯交出张素,那我们就搜遍你这府邸。听好了,我一会儿要和雷御史喝茶,勿动其家人便是。”

  说着,他便使了个眼色,那群训练有素的鹰犬便开始了天翻地覆的搜寻。雷御史自己被捆了起来,雷家上下乱作一团。那尉迟如琢仿佛看惯了这一幕,铁石心肠的他竟悠闲地坐下休息。

  这一幕孟芸都看在眼里,她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却不知内心该偏袒谁。年少的她只得愤愤地看着这场闹剧,默默祷告可以安全回家。

  她的眼睛偷偷地环顾四周,可是,当她瞄向向椅子上端坐的衣冠楚楚的那位时,瞬间脊背发凉,原来对方一直在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那一年,她十八岁,他二十九岁。

  这时,椅子上的那位再也淡定不起来了。看着孟芸的脸,尉迟的脑海中浮现出皇宫藏书阁画壁上所挂的一幅人像画,眼前人和画中人的脸竟可以重合起来。想到这里,尉迟如琢忽然站起来,刚想再仔细端详她,孟芸却吓得低下头去。心里还默默祷告,心想怎么惹上了这么一个活阎王。

  “雷御史,这位是……令爱?”尉迟如琢恢复冷静,再度笑眯眯地看了看雷御史,然后缓缓向孟芸靠近,在离她一尺的地方停下了。

  “启禀大人,民女是京城的郎中,刚刚来给雷御史看病。”

  “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京城有什么女郎中。”

  “我……”

  孟芸刚想狡辩,忽然寒光一闪,尉迟如琢忽然把刀架在孟芸下巴上,孟芸瞬间紧张起来。那把刀离孟芸喉咙只有几寸,稍有不慎便会划破孟芸的喉咙,孟芸冷汗直流,只得静静等待自己下一步的命运。那一瞬间,时间忽然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抬起头来。”她等到的只是一声冷冷的命令。孟芸只得慢慢的抬起头,生怕那刀伤到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孟芸,‘芸香与碧云’中的芸”

  尉迟如琢听到“芸香与碧云”一句时大吃一惊,暗暗惊想此女恐怕也读济安先生的诗稿。济安先生的诗词天真,大方,典雅,可是懂得人不多。想着想着,一缕温存便从尉迟的心中一闪而过,他缓缓收回刀。

  这时,几个锦衣卫把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押送过来,那正是张素。尉迟如琢故作惊讶,嗔怪着雷御史私藏钦犯,然后优雅地挥挥手,几个锦衣卫立即把张素和雷御史押走准备“喝茶”去了。

  “我说什么了,锦衣卫的消息从来没有错过。”尉迟如琢浅浅笑着,说罢便要扭身离开,临行前却给了孟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分惊讶,三分欣喜,三分怀疑,还有一分漫不经心。

  雷宅外,尉迟如琢跨鞍上马,高大的白色牝马发出阵阵嘶鸣,而他仍在沉思中,驻马不前。

  姜黎靠近,询问尉迟面对那女子的异常反应的原因。

  难道因为那女子貌美?可是自家大人什么美女没见过,那女子的相貌倒也没什么出众之处。

  难道因为那女子有势?可是自家大人官居从三品,那女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三品以上大官的千金。

  难道因为那女子有气魄?可自家大人从没有什么对刚烈女子的偏好,那女子面对刀剑的威胁还不是吓得小脸煞白。

  他静静地等待着自家主子的回答。良久,他得到了回答。

  “你难道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何人?”

  “失踪已久的元妃。”

  “莫非是藏书阁墙壁上那副画像上的那位?”

  “正是。你派人暗中跟着她,好好查查她的底细。”尉迟如琢说罢便轻飘飘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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