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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曾忆第二十二(2)江湖万象,君且笑看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6329 2024-11-12 18:21

  【珍珠马】

  却说孟芸已经跑了不短的路途,她跑过了凉州尘土扑面的马道,跑过了凉州雕梁画栋的长街,跑过了凉州缓歌慢舞的酒肆,此时此刻已经是筋疲力竭。

  于是乎,孟芸停下来揉自己快要跑断了的腿,气喘吁吁。再看看激情高涨的贩夫走卒们,孟芸便没有那么着急去抓小七了——他跑不掉的,更何况此时孟芸已经找回了自己的钱袋儿,正在心里嘲笑那糊涂孩子呢。

  但是,孟芸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小跑几步去追逐那人群——其实她心里还是担心,搞不好那些“追兵”会把小七痛打一顿!这样一来事情不就闹大了嘛。

  再看此时百晓生的破棚子,百晓生见到众人听入了迷便自鸣得意,不停地捋胡子。他一得意便会不停地捋自己稀疏的山羊胡子,他一捋,本来寥寥无几的胡须便又掉了几根。

  百晓生不在意,他接着说:“再说这第二位高手,可谓是‘凌霜傲雪人如玉,于无声处舞惊雷’,那少侠使一对寒霜银锏,不苟言笑,武功高强,名叫‘沈最’是也!”

  此时此刻,那一边的孟芸远远地瞧见了一座颇为气派的茶楼,雕梁画栋,但是风格却不像西域。孟芸正奇怪间,忽然注意到离茶楼不远处围着一大群人。

  孟芸好奇地驻足观望,原来他们在观看一卖艺者,那艺人是一俊俏少年,眼角一颗泪痣,着一袭黑衣,正舞着双锏。只见那少年轻盈矫健,一拳一脚翩若惊鸿,一招一式婉若游龙,好一个玉树临风美少年!孟芸注意到,少年不苟言笑,冰冰冷冷,舞起的动作似魅影般无声无息,落下的双锏却似惊雷般震天撼地!孟芸不禁为他的神功喝彩。

  须臾,那少年耍完了双锏,一声不吭地,拿起地上的小袋子收钱。见到他半天不吆喝一声,孟芸心里奇怪:“这俊小哥儿怕不是个哑巴吧?”

  可事实证明,他他他……就是个哑巴!

  只见那少年拿起地上的一根长木棍,龙飞凤舞地在沙土地上写下几个大字。那字……其实并不娟秀飘逸,甚至歪歪扭扭。

  孟芸去极力辨认那几个字,却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个像花孔雀一般跳进来的女孩子吸引走了注意力。

  只见那女孩子估摸正处豆蔻年华,披着艳丽的轻纱绫罗,袒着肚脐儿,露着纤足,拿着带铜铃的手鼓,一双明眸神采奕奕,一头微卷的秀发乌黑发亮。她随意把一块斑斓的毯子掷在地上,自己轻轻盈盈地跳上去。伴着清脆的铜铃声与铿锵的鼓点子,女郎快快活活地跳起舞来,她跳跃、旋转、翻飞。衣袂翩翩,华裳飘荡,像个快活的小鸟儿。

  她的青春在激扬,骄傲在毕露,期待在展现。孟芸呆呆地看着那女郎,看着那女郎的眼角眉梢,一种熟悉感不知怎么地传来。那女郎的眉眼,似乎,似乎像元妃娜买提,换句话说,就是像……孟芸自己!

  想到这里,孟芸不禁打了个寒颤。

  孟芸一直看到女郎跳完舞,只见她快活地小跑,绕场一周来收钱。从观众的言语间,孟芸知道了这个女孩儿名叫阿雅。

  这时,方才那黑衣少年走来,阿雅见了赶紧飞过去,亲昵地抱住了少年的手臂后喊道:“师——父!”

  孟芸看了才明白,原来他们是一伙儿人。那黑衣俊小哥儿,是她的……师父?

  阿雅见少年没有看他,便不胜其烦地说:“师父,师父……咳咳,沈——最——”她终究受不了少年不理他也不看他,便喊出了少年的大名。

  沈最一个机灵转过头来,两人相视一笑。

  忽然,一边看入迷的孟芸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小七呢?

  她赶忙回过头去找,却猛然发现那群人停在了茶楼前,人群熙熙攘攘。孟芸赶忙跑过去,她拨开众人,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官兵已经来了,那些官兵押着小七要往官府里送,贩夫走卒们愣是拦着他们,硬是要讨个说法。

  孟芸也注意到吴纤尘不知从哪里出现,只见他向差役陪着笑脸,请求他们不要带走小七。此时的小七也是瑟瑟发抖,吓得吓得大气不敢出。

  孟芸意识到,许是小七和她闹得动静太大了,惊动了官府。其实孟芸根本没有想要认认真真地和小七计较,她虽然对小七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感到失望,但她认为这个孩子若是被向正道上引,日后一定会是个良民百姓。

  她听着差役对追赶小七之人的询问。

  差役问道“你们为何追他?”

  贩夫走卒默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人回答说那毛孩子掀翻了自家的小摊,还有的人干脆说自己就是来看热闹的,大家莫衷一是——孟芸扶额,原来他们不离不弃地追逐了半天,竟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而追!

  最后,一个最先加入追逐行列的老头儿指着孟芸大声说:“我知道,他偷了这位姑娘的钱袋儿后企图逃跑!”众人听了,齐刷刷地看向孟芸,纷纷喊道“对!他偷了人家的钱,这个小盗贼!”

  孟芸端详着小七,只见那孩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眼里噙着泪水。她内心微微动摇着,思考着:此时此刻自己若是肯定小七为盗,那这孩子就要小小年纪背负上“盗”的阴影了。这会对他的往后余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呀!

  毕竟,有的时候一个盗贼之所以行盗窃之事,不是因为他想偷盗,而是因为被人认为他想偷盗!

  外界众人的舆论压力和恶意揣测对一个人的影响不容小觑,特别是对于一个孩子而言。

  于是乎,孟芸下了一个决定。只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小七跟前,小七低下了头,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然而,良久,孟芸温柔的声音却在他头上方传来:“你这傻孩子,我给你钱,你倒不好意思地跑了……来,收下罢。”

  小七听了此话,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来,眼睁睁地看着孟芸把钱袋儿塞到了自己手里,那不属于自己的钱袋子不知怎么回事被自己弄丢了,如今又不知怎么回事又回到了自己手中。孟芸扶起小七,笑着对差役说:“诸位大人,我将钱袋儿赠与这娃娃,谁知他害羞了愣是不要。怎料他一路疯跑撞翻了各位掌柜的商摊,实在是对不住,这赔偿……”

  “赔偿我来付。”一边的吴纤尘打断了孟芸的话。他目睹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由衷地被孟芸的大度与善良而折服。

  孟芸转头看向他,想要说些什么,吴纤尘向她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插手。孟芸知趣地闭嘴,在内心暗暗感慨自己似乎又欠了吴纤尘一个人情。

  那些差役见事情解决,便离开了。只剩那些被掀了摊子的贩夫走卒。方才揭发小七偷窃的顽固老头儿嘟囔着,说自己确确实实听到孟芸喊道“抓贼啊”,但是他的低语被其他人的大声谈话声淹没了。

  那些小贩似乎与吴纤尘关系很好,他们谢绝了吴纤尘的赔偿。

  一个小贩爽快地笑着说道:“我还说是谁?原来是弦月楼的掌柜回来了,‘千杯不醉气冲天,酒入豪肠若谪仙’的吴掌柜果然豪爽大方,不同凡响!”

  这时,他们背后的茶楼里跑出来一个伙计,他一见到吴纤尘便大喜,说道:“掌柜,你终于回来了!说好的月初回来,这日子已经过了十天八天了,我们还以为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忽然,那伙计看到了孟芸,打趣道:“怎么?掌柜可是娶了个新娘子回来才误了时?”

  众人大笑。孟芸却笑不出来,她一听自己被误会了,赶紧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吴纤尘为她解围:“这是我在半路上搭救的姑娘,名叫迟婷。日后一段时间,她可能会暂且留在凉州,你们务必把她当成座上宾来对待。”

  座上宾!孟芸听到此言,感激地向吴纤尘笑了笑。她心想吴纤尘竟然毫不吝啬地如此接济自己,自己是何其有幸有贵人相助。

  就这样,孟芸刚进凉州卫就参与的这场闹剧,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吴纤尘转头拉着孟芸走进背后的茶楼,孟芸抬头一看,茶楼上大大的牌匾上书写着“弦月楼”三字,原来吴纤尘就是这座茶楼的掌柜。众人走进茶楼,孟芸观察着,发现这里装饰布置全都是中原风格,她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走进了京都的“凌云阁”!

  茶楼的伙计都对孟芸和和气气,吴纤尘为孟芸安排了楼内的一出空房来歇脚。

  孟芸在这里暂且停留,暂且无冻馁之患。但是,她心里过不去,终日坐立不安——毕竟她寄人篱下!

  孟芸几次找到吴纤尘,表示自己可以不用在这里叨扰他,孟芸觉得自己就算是忍冻挨饿,也不愿意做别人的累赘。况且,孟芸也有一技之长,这可以使她自立更正。

  然而,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吴纤尘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他表示孟芸不是累赘,他也不觉得孟芸叨扰他。孟芸无奈,只得暂且留在弦月楼。

  那小七呢?他自然也留在了这里,他由于腿脚利落,很快便成了茶楼里最麻利的伙计。

  那次偷钱被抓后,他垂头丧气地私底下找到孟芸并归还了钱袋儿。他解释说他之所以偷钱,是因为孟芸他们忽略了自己,还说吴老大整日忙着和干娘“谈情说爱”,不给他水喝不给他饭吃,他怕到了凉州后自己被遗弃,便想要另谋出路。

  孟芸静静地听着他解释,听到“谈情说爱”时忍不住给了小七一个栗暴。小七哇哇乱叫,他做了个鬼脸后发誓自己再也不偷了,而是要做一个好人。他说完便跑了,留下哧哧生气的孟芸。

  孟芸见小七认错时一点诚意也没有,她猜测这孩子肯定死性不改。

  她猜对了。

  那日,孟芸走到茶楼的后院里,把抓着一只鸡的小七逮了个正着。只见小七抓着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老母鸡的翅膀,呆呆地看着孟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芸马上意识到那只鸡是偷来的,顿时心都凉了。她板着脸对小七说:“小七!你手里的鸡是怎么回事?”

  小七向她吐了个舌头,嘻嘻哈哈地答道:“你猜!”

  孟芸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她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疾步过去就要打这个不懂事的顽童。

  小七见了“哇”地一声撒丫子就跑,他被孟芸追着绕院一圈。

  慌乱间,那只老母鸡从小七手里逃脱,孟芸见追不到小七,便转头想要逮住那只鸡以便先物归原主。

  谁知,都说狗急跳墙,那老母鸡一着急也扑腾着翅膀,竟然飞上了土墙!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鸡颤颤巍巍地站在墙上,还不敢下来了!

  总不能就让那鸡挂在墙上吧,孟芸叹了一口气。她见那土墙也不是太高,便找来一个梯子准备上墙,好把那只鸡接下来。那陈年破梯子一踩上去便吱呀吱呀地作响,孟芸颤颤巍巍的,真担心它会不讲义气地塌喽。

  一边上梯子,孟芸一边感慨自己真是入乡随俗,原本娴静矜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在流落乡间后竟然可以拉下脸来做这些曾经不屑于做的事情。

  孟芸动作轻盈,她三下五下便坐到了墙头上,一点点接近那只不敢动弹的鸡。她微微眯着眼,屏气凝神,一下子抓到了那只鸡。然而,就在母鸡到手的一刹那,墙外一个义正严词地声音传来:“你是何人?为何抓我尉迟佳的鸡?”

  什么?尉迟家的!你是……

  孟芸霎时心里一惊,她差点没从墙上掉下去。

  她赶紧低头,只见一个头戴飘飘巾,身着读书人标志性的白色长袍的男子骑在一匹灰驴子上。一脸书生样的他瘦瘦弱弱,看上去应该已到而立之年。他脸上带着些许伤疤,面色青白,被一身破抹布似的白衣衬地更加毫无血色了。似乎是想极力展示他读书人的身份似的,那男人身背一个破书箱,手里还拿着一本脏兮兮的破书,整个人邋邋遢遢。

  此时此刻,孟芸脑袋里立马蹦出一个字:“穷”。

  只见那男人挥舞着破书,对孟芸说到:“看来姑娘是新来凉州卫的,我可是凉州为数不多的书生,在下姓尉迟,就是大将尉迟敬德的‘尉迟’,单名一个‘佳’字——尉迟佳,正是在下!”

  孟芸听了哭笑不得,原来他只是恰巧和尉迟如琢同姓了,而且他竟然恰好就叫“尉迟佳”!

  尉迟佳打量起孟芸来。忽然,他长叹一口气。孟芸看着他翘起来的小胡子,心里还发憷这书呆子又在愁什么呢。

  尉迟佳感慨道:“古人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姑娘不能因为家中贫困就生了偷盗之心……哎呀呀,还有,孟夫子曾言:‘男女授受不亲’,今日姑娘你如此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一个陌生男子,毫不避讳,成何体统?你应该低垂眼帘,以袖掩面,悄悄退去以守妇道才是……”

  听着他神神叨叨的话,孟芸的脑袋里又蹦出一个词“迂腐”。

  那尉迟佳见到孟芸面不改色,便更加激动了。他用破书敲了敲脑袋,忽然说出几句更加让孟芸窝火的话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孟芸一听,心想这怕不是某本讲述什么公子小姐的风花雪月之事的闲书,便暗笑这书生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

  再看那边,尉迟佳却早已想入非非,他挥舞着鸡爪子似的手,嘟囔道:“姑娘你在墙上,书生我骑在……驴上,妙哉妙哉!真是上天注定了我们的缘分!你说是不是,小花儿?”尉迟佳说罢,低头问灰驴子。

  由于他动作太过剧烈,那灰驴子不耐烦地嘶叫着,异常难听。可那尉迟佳听了却洋洋得意,他感叹道:“这么多年,只有你认真听我说话……知我者,小花儿也……”

  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书生,孟芸的脑袋里又蹦出第三个评价词语:“痴傻”。

  孟芸不愿意再和他多待一刻钟了。似乎从头到尾,只有尉迟佳说的第一句话才是最有价值的——孟芸知道了小七偷的是尉迟生的母鸡,便把那咯咯叫的母鸡一把扔给了墙头下的尉迟佳。

  那痴傻书生一把接住了母鸡,一瞬间,鸡毛满天飞,那书生却像接住了公主的绣球一般开心。

  尉迟佳噗嗤噗嗤地笑:“姑娘,有缘千里来相会,我知晓了你的心意!可是眼下我要去赶考,不能和你长相厮守。等我金榜题名,一定会回来迎娶你!”

  孟芸感到好奇,她干脆在墙上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笑着问尉迟佳说:“哦?赶考?阁下是要去参加礼部会试还是要去参加金銮殿上的殿试呀?”

  那尉迟佳听了,随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要去参加童——生——试!”

  孟芸听了便不由自主地撇嘴。不是因为她看不起参加童生试之人,只是她刚刚听了他“金榜题名”的发誓,又将这个宏伟目标与刚刚参加童生试对比,不禁哑然失笑——像尉迟佳这般胸有成竹的人不多了。

  忽然,远处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传来。只见一群身着粗布衣服的百姓拿着家伙赶来了,男女老少,青壮妇孺都有。孟芸忽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骑在墙头上,似乎有些不妥。她刚挪了挪屁股打算溜,却发现那些人似乎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只见他们一下子把那书生掀翻下驴,对他一顿拳打脚踢,其中一个汉子骂道“好你个呆子,竟敢窃我家的瓜!”一边,一个壮实的妇人一边打一边说道“上次让你在我家赊账买猪肉,现在还没还钱呢!”另一边,一个瘦地结实的老头上来颤颤巍巍地补了一脚,哼哼着骂道:“你个好吃懒做的呆子!表面清高!老身好心让你给我家抄书来过活,你竟然连书带砚都不见!你不是要金榜题名么?那你说说,怎么考了这么多年,连个秀才也考不中?你说……你说呀!”

  ……

  孟芸见到尉迟生被老乡们如此轻视甚至憎恨,又听到他们的话,登时明白了原来尉迟佳只是一个连年科举落榜,穷困潦倒的痴傻书生罢了。

  孟芸叹了口气,不再看那斗殴的场景。她在心里感慨着,当今如此多的读书人削尖脑袋地想要金榜题名,甚至为此走火入魔。他们如此做的目的,或是为了金榜题名时的快感,或是为了跻身贵官之列时的富贵,但是孟芸真心期望他们可以把眼界放宽,多多怀着一些更上一层楼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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