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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曾忆第二十二(1)知君原是书中人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5515 2024-11-12 18:21

  【珍珠马】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像毒蛇一样。孟芸感到自己的脸颊都要皲裂了,干干涩涩的。嗓子却像着了火一样,尽管吴纤尘一直向他的小水壶中倒水,但是那水仍然只能解渴一时,孟芸饮完水不到一刻钟便又开始感到嗓子冒烟。不适应这里极端环境的孟芸不禁打心底祈盼速速到凉州卫。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地,孟芸看到眼前的天际仿佛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道绵延的黑线,像一只匍匐横卧的苍龙。吴纤尘告诉她,前方就是凉州了。

  可是俗话说“望山跑死马”,那座城明明就横亘在眼前,孟芸他们还是继续跋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到达城门,方才那黑线原来是蜿蜒的城墙。

  站在城门下,孟芸抬头仰视着,顿时感到眼前一亮,脑袋紧接着“哄”地一声——她呆住了。

  只见那城门高大巍峨,直上干云霄,飘飘然似有凌云之气;其上还建有一城楼,飞檐檐脚翘起,泠泠然似有飞天之势!

  孟芸禁不住连声喝彩喝彩:“壮哉!”

  走进城门,街上尽是些商人,天南海北,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再看那酒肆茶楼,鳞次栉比,都涂抹着鲜艳的颜料,孔雀绿,朱砂红,琥珀黄……真真个异彩纷呈!路边上,箜篌声起游人醉;酒肆里,“胡”姬压酒劝客尝。

  吴纤尘靠近,他轻声问道:“迟姑娘,你喜欢凉州卫吗?”孟芸笑着点点头,她抬起头看向吴纤尘,却微微愣住了。看着吴纤尘干裂的嘴唇,孟芸意识到原来一路上,吴纤尘把自己的大部分水贡献给了自己,而他却早已口渴难耐。

  于是,孟芸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眼,那吴纤尘微微笑了,眼神中忽然泛起了含情脉脉的涟漪。这涟漪只存在一瞬间,却意味深长。

  孟芸心里一惊,赶紧抚平心情,别过头去不看他。

  口又渴了,孟芸低头想要摸出自己的水壶,却猛然发现自己的钱袋儿没了。

  孟芸的心里顿时空荡荡的,她心想:怎么会没了呢?方才在路上还看到了呢,难不成是丢在了黄沙里……

  一番寻找后,一无所获。孟芸失落地环顾四周,心想那里还有十三文钱,这是她一路上顺便行医得到的报酬,这钱虽然不多但是却可以勉强够自己的开支,如今若是丢了可如何是好,孟芸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请求吴纤尘救济自己。

  就在孟芸彷徨之际,她猛然发现原本坐在车上的小七也不见了,她再抬头一看,竟然看到小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下了车,跑的老远,就快要消失在人海里!

  于是,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孟芸的脑袋里冒出来:该不会是小七偷了自己的钱袋儿后逃之夭夭了吧?孟芸越想越不对劲,她赶快追过去,大喝道:“小七,你去哪里?”

  只见那小七听到后,脚底就像抹了油一样越跑越快,头也不回。

  小七一定有问题!

  孟芸顿时胸口充斥怒气:好你个小七,姑娘我救了你的命,你竟然要用窃我钱财来报答!

  于是乎,孟芸一边大喊“抓贼啊”,一边追过去。那小七虽瘦瘦弱弱,但是却腿脚利索,跑起来像一阵旋风。但是,再大的旋风,吹进人堆里也终究会威力大减。由于街道的人群熙熙攘攘,小七麻利的腿脚也无用武之地,只得左推右搡,在一片阻力与骂声中奋力前行。

  于是乎,那天凉州卫出现了一场闹剧: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儿没命地跑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后面没命地追,似乎要宰了那孩子。

  孩子惧怕姑娘追上来,时不时掀翻路边贩夫走卒的小摊,货物纷纷被掀在地上,圆的满地骨碌,扁的散落一地。凡是他到的地方便鸡飞狗跳,一片狼藉。那姑娘轻巧灵活,避开那些障碍,步步紧逼。

  姑娘紧随其后,贩夫走卒们也不甘示弱——他们哪里甘心自己的小摊被无缘无故地砸成“烂摊子”,便纷纷加入追击的队伍,也对小七穷追不舍!

  于是,追逐的队伍越来越庞大,搞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是异族杀进城了呢!

  孟芸自己也渐渐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自己是以这种方式第一次和凉州百姓交往的。

  与此同时,路边一棚子里,有一说书人捋着山羊胡子,三寸醒堂木一拍,腰杆儿一撑,“啪!”一声,棚子中群响毕绝,只是隐隐约约地传来忙着追赶顽童的贩夫走卒发出的叫喊声。

  说书先生自称“江湖百晓生”,他眉飞色舞:“诸位初到凉州的客官,说起咱们凉州城,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凉州卫可谓是塞外小江南,漠北小洞天!奇人奇事奇闻,必定是俯拾皆是!”

  座下听得大多是些来凉州歇脚的外地客商,他们听了说书先生此言,便“嗡”的一声议论开来。“百晓生”“哗”地一声打开纸扇,示意众人安静,他接着说:“哎哎哎……莫急莫急,容我江湖百晓生为大家将诸奇闻异事一一道来。”

  听众们也很配合,纷纷屏气凝神。

  “要说这最神的一件奇闻,却是件往事。当初,凉州有一乐妓,乃是歌伎世家出身,肤白若羊脂玉,纤指似剥葱根。惊鸿一舞压群芳,琵琶一曲动天地!不仅如此,她“天生丽质难自弃”,你猜怎么着?她竟然遇到了亲征的真龙天子!”

  “天子立即被她迷得那是一个神魂带颠倒,两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一朝陷入那温柔乡呀!”

  “可谁知……天不作美,那蛮夷人突然举兵,云雷不及掩耳!接着就是一顿穷追猛打,当当当当当!”

  百晓生嫌自己说的不够解气,抄起那醒堂木便敲着桌子,嘴里还吼着,似乎真的经历过那场大战,座下听众都被他吓了一跳,心有余悸地“嘶嘶”着。

  百晓生得意地一挑眉,继续说:“你猜最后怎么样?天子虽脱身于刀枪熙攘,但由于离去匆匆,竟把那乐妓丢下了!”

  “之后,物转星移——那是几度秋啊……那天子一回后宫,竟然把那乐妓忘却了!更离奇的是,那乐妓竟然后来不明不白地让一群来路不明的人给杀了!那天子呢?他毕竟心非木石岂无感,几年后又追忆起乐妓来,还封她为元妃娘娘,甚至派人千里迢迢来西域寻她呢!”

  “呵,那他们能找到才真是叫见了鬼了呢!诸位客官,你们说,是不是!”

  风尘美女遇天子,幽怨鸳鸯风流债——这种老套的故事已经被天下所有的说书人给说烂了!

  于是乎,听众们开始不配合了,他们纷纷为这老套的故事感到乏味,有的几位甚至丢下几个铜板后起身要走。

  百晓生赶忙说:“客官客官……别走,精彩的还在后面呢!那元妃啊……竟然怀有身孕了,她生下了天子的女儿!那公主是福大命大,她不仅活下来,还被官宦之家收留,后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你们猜怎么着,她竟然阴差阳错地见到了当年的天子、他的父皇!他父皇一看大喜,当即召她进宫封她为公主,她当即和当年她娘一样——飞上枝头变凤凰!”

  远处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来,原来孟芸他们途径这条街,正好路过百晓生的破棚子。

  百晓生才不管他们是干什么的,他只想这些不速之客不影响自己的生意。于是乎,原本压低声音的他忽然大声起来,声音抑扬顿挫:“据说,那公主进宫时,一袭白衣,飘飘若仙,就像,就像——对对对,就像那个跑过去的姑娘!”

  百晓生一眼看到了穿着白裙狂奔的孟芸,便指着她大喊以吸引听众注意。孟芸听了却并没有明白他甚么意思,只是暗笑到“若仙”不至于,“飘飘”倒是真的,毕竟自己此时已然是一个衣袂飘扬的“逐风者”了。

  百晓生不愧是“百晓生”,他阴差阳错地前瞻性地指出了自己故事中人,却超前到自己都不知晓自己知晓了真相!

  此时此刻,座下的听书人已经休息好了。因为他们的注意力被街上一边奔跑一边叫喊的人吸引,又因为百晓生的故事没有趣味,便纷纷离席去看热闹。

  百晓生蹦起来拦住他们,说着:“别走别走!还有精彩的呢……之后……哎哎别走……之后……那公主记恨上了他父皇当初对元妃的绝情,竟然在茶水里投鸩毒!鸩毒啊,客官,鸩毒!杀人于无形之中!”

  “可怜那天子是一命呜呼,哎哎……即便他是真龙天子,也躲不过风流人情风流债哇!宫里侍卫哪肯放过公主,他们把公主追到绝境,拔出了佩刀,刷刷刷刷刷!”

  百晓生一边说,一遍挥舞着手中的折扇来模仿起舞剑的动作来。

  “我说,他们把那胆大包天的公主给砍啦?”一个听众不屑地问道。

  “非也——”百晓生见对方又听进来了,便得意洋洋地回答道:“那公主被逼到了绝路上,竟然跳火自焚了!”

  只听“啪”一声,醒堂木被狠狠地拍到了桌案上。百晓生一捋山羊胡子,眯起眼睛,一边晃头一边继续说:

  “可谁知,后来有人说啊,她其实没有死,竟然串通响马揭竿起义,发誓血洗紫禁城!”

  “还有人说,她死后阴魂不散,怨气冲天!整日缠着新皇作祟,还呼风唤雨,据说今年反常的天气就是这个冤魂所为!”

  “嘶——这可了不得喽——来来来,客官们,今年世道不太平……所幸的是,我有破解之法,只需掏五文钱,不多,就五文,祈福消灾!保佑诸位有缘人全家岁岁平安!”百晓生一言不合便无耻地摘下自己的头巾准备接钱。

  他早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挣钱的法子,能骗几个骗几个!

  众人一看,纷纷“吁”了一声后一哄而散。江湖百晓生乱了阵脚,他赶紧喊道:“罢了!罢了!我还有其他故事!”

  他喊得越欢,人走得越多。

  最后,棚子里只剩下了一两个人。那百晓生一看,乐了。他赶紧迎上去,对人家一顿端茶倒水套近乎,仿佛求着他人听他讲故事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见到棚子里的人又多了起来,便洋洋得意,“哗”地一展纸扇后激情澎湃地继续说道:“要说咱们凉州城,那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地灵人杰!自古奇人大侠辈出。就拿眼下说吧,城中有著名的两位大侠并驾齐驱,有诗曰:‘惊鸿一瞥寻九娘,寒霜两锏俏沈最!”

  “要说这第一位高手,却是个持一把红缨枪的红衣女侠,臂力惊人,做当垆卖酒的生意,名唤‘九娘子’。”

  这时,东拐西拐,小七跑过了一个繁华之地。这里是两条大路交会之处,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路边有一个小酒肆,土屋土墙土桌,店门前摆着一坛坛大酒缸,足足有半人那么高,酒香四溢。

  店门口倚着一美妇人,肌如白雪,貌可羞花,聘聘袅袅。一席血红石榴裙,两弯柳叶吊梢眉,目光冷厉。只见她大胆地袒胸露腹,胸前如雪面如花,胸口纹的一朵红芍药赫然显现。

  门前,一群汉子在大碗喝酒,小七跑过去,一不小心正好撞到了其中一个刀疤脸的汉子,那汉子纹丝不动,可小七和那碗酒的大半便都在地上了。小七没有留意他偷来的钱袋掉到了地上。刀疤脸本来心情不爽,如今又看到一个不知打哪来的黄口小儿让自己洒掉了半碗酒,剩下的半碗也掺上了扬起的沙子,他遂发起怒来。

  他把所有的脾气撒在那女子身上:“扫兴!老板娘,你家酒难喝异常,怕是掺水了吧!还有这竖子是怎么一回事?今天若是你不能解释出个所以然来,我便砸了你这酒肆!”

  你看他铜铃大眼滚圆,如雷嗓音爆发,震慑得贩夫走卒们忘记了追赶,震慑得酒保忘了斟酒,震慑得路人呆若木鸡,纷纷为老板娘捏了一把汗!

  那女子呢,却是镇静无比,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只见她眼中寒光一闪,随后丹唇微启,说道:“我九娘子的酒肆向来卖最好的酒,绝不会掺水!这位官人……小店生意难做,多多体谅嘛……”她说这话时一抹嘴笑起来,煞是动人。

  谁知那刀疤不领情,他拿起桌上小小的陶瓷碟子,以云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它像扔飞镖一般投向九娘子!

  下一刻,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啪”一声,那碟子在九娘子大概五尺的地方化为碎片!

  只见九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红缨枪在手,她还保留着拿枪的姿势,微微笑着看着围观之人。直到这时,人们才反应过来,九娘子方才竟用长枪刺破了小小碟子,这一招绝对称得上快!准!恨!

  看热闹的众人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功夫!好一个九娘子!好一个红衣女侠!

  那刀疤脸顿时服得一点话也说不出来了。意识到不是九娘子的对手,他悻悻地走了。

  直到这时,被撞晕的小七才回过神儿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后甩了甩头,意识到自己已经闯下了大祸的他立刻开跑,一溜烟儿就快要没了影儿。

  追过来的贩夫走卒看到小毛孩儿跑了,一哄而上追过去。

  孟芸急了,也想要继续追过去,忽然眼前红光一闪,感到肩膀一紧,她下意识发现自己的肩头被什么人给搂住了——只见九娘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孟芸身后,她从背后搂着孟芸,一手挑了挑孟芸的下巴,一手横拿长枪,娇声说道:“小妹妹,这个可是你的?”

  孟芸一看,发现那红缨枪挑着一个小东西——那是孟芸的钱袋!

  此时此刻,“酒”娘子呼出来的温热气息舔着孟芸的脖颈儿,孟芸恍惚间感到自己好像饮了一百坛酒一般醉醺醺的!

  孟芸赶紧含含糊糊地回答道:“……是我的!”

  九娘子听了,咯咯地笑起来,她取下钱袋后递给孟芸,说:“这是方才那孩子落下的。”

  孟芸这时才回过神来,她赶紧去追小七——这孩子,赃物都丢了还想跑到哪里去!

  孟芸没跑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去,对站回店门口的九娘子感激地说道:“多谢侠女相助!”

  再看那九娘子,她倚着门,抿着嘴微微笑着,模样儿煞是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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