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鸿秋】
朱友悌已经登基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来,朱友悌算顺遂了自己的心愿。坐拥天下的他幻想着建功业,法先贤,成为像自己的父辈祖辈们一样的圣明君主。对于国家,他坚持己见,很少权力下放。成山的奏折从五湖四海飞来,他坚持一人批阅,内阁之人根本插不上手,国家大权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他一人股掌之中;
对于朝廷,他痛恨结党营私,外有锦衣卫严格监视,内有东厂刺探消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百官甚至不敢宴请同僚,唯恐被扣上拉帮结派的帽子;
对于后宫,被封为皇后的原太子妃薛知之提倡后宫戒奢以俭。生在书香门第的千金薛知之是个懂事儿的姑娘,她对于朱友悌百依百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她绝对配得上“国色天香”的美称,但是却不争风吃醋,甚至为了皇帝的子嗣着想而请求册封佳丽,然而她自己自从产下一女后,便再也没有身孕。她是个痴情女子,从她嫁给朱友悌的那一刻开始便尽到了一个妻子的义务,聪明的她早就猜到了朱友悌登基时制造的惨案,但是她对此缄口不言,甚至宽宏大度地包容自己身为人君的丈夫。
对于朱友悌而言,眼下异己除了,四海平了,天下有了,他的内心深处还存在一个除不了的毒瘤,那便是下落不明的公主。
当初,他派吴正炎追杀孟芸和朱炽娣,那人却带回来一具尸体,还烧得面目全非。这便十分可疑,毕竟谁也说不清楚孟芸和化名为“婉桃”的朱炽娣究竟死没死。
那晚,吴正炎亲眼看到孟芸跳崖,事后他派人搜寻尸体,却失望地发现一无所获。他想到太子吩咐给他的任务是除掉孟芸,可眼下人是死是活,身在何方都难以确定,吴正炎感到自己无颜复命,便对朱友悌谎称那焦尸是孟芸,企图瞒天过海!朱友悌自是信不过他,便没有给他应有的赏赐,日后也没有重用他。
更让朱友悌头疼的是,自己登基后的几个月内正值荒年,四海动荡。有些反贼趁虚而入,竟然打着公主的名号起义作乱,嚷嚷着什么替天行道,铲除残杀手足的狗皇帝。一时间,全国各地雨后春笋似的蹦出不少“朱炽娣”,江湖上什么私盐贩子,绿林奇侠,土匪响马等亡命徒纷纷插一脚,起兵作乱。他们随意找个借口加以胡编乱造,以此笼络吃不上饭的百姓来壮大势力。其实,他们只不过想趁着乱世来牟利。那些散兵游勇,见风就倒,没有什么实际威胁。几个月后,朝廷便把他们处决的处决,招安的招安,但也大伤元气。
被“朱炽娣公主”这个噩梦缠绕着,朱友悌发现它简直成为了自己的心结,让自己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生怕这个鬼魂一样的人物再给自己带来麻烦。
朱友悌日子不好过,其他人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诏狱。
尉迟如琢又接管了这个鬼地方。老规矩,这次也是上来先整治冤假错案。那些原本为东厂的太监效力的锦衣卫旗官儿们一听尉迟如琢要来了,纷纷自觉地“弃暗投明”,把诏狱该打扫的打扫,犯人该收拾的收拾,赃款该藏匿的藏匿,大家纷纷忙起来。
本来说好了午时来视察,吴正炎在巳时便到了,吓唬地狱卒们忙里忙外,端茶倒水,上蹿下跳。他们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谄媚本领怕是从公公们那里耳濡目染得来的。
吴正炎铁青着脸,经过一排排牢房。他随意从一间牢房前停住了,牢房里蹲着一个身着囚服,浑身脏兮兮的人。吴正炎想考察随行之人,便问他此人官居何位,为何入狱,如何处理,那随行的麻子脸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无奈,吴正炎打开牢门,想要亲自问问那人。他一进门,一股子恶臭袭来,那囚犯微微移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吴正炎发现一条铁链子拴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像是在栓一只狗……吴正炎看着满脸鲜血的他,问他:“你为何入狱?”,那人张了张嘴,鲜血直流——他舌头被割了!
他痛苦地发出呜呜的声音,用充血的眼睛盯着眼前之人。
吴正炎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些年管诏狱的旗官越来越不干人事了。
忽然,一阵脚步从门外传来,黑色绣衣的锦衣卫中闪出一抹银白色身影,吴正炎立马知道是谁来了。
只见尉迟如琢用手帕捂着口鼻走进来,他皱眉打量着北镇抚司管理的诏狱,暗暗不爽。随即,他看到了牢门后的吴正炎。
尉迟如琢说:“吴千户进步不小,懂得亲自考察了。”
吴正炎还是阴沉着脸,他分不清这个阴阳怪气的人究竟是在夸奖他还是在讽刺他。这么多年,他吴正炎优待下属,恪尽职守,在南镇抚司里深受爱戴,可他想不明白处处没有他做的出色的尉迟如琢竟然可以升任总指挥使,而自己虽然为朱友悌做了很多事,仍然迟迟得不到重用。
当初升官发财的梦想已经破灭了,吴正炎感到万事俱灰,他不想再为朱友悌卖命了。于是乎,他递给了尉迟如琢两样东西。尉迟如琢接过来一看,是辞官信和腰牌,他随即抬头看着吴正炎,问到:“吴千户官运亨通,为何突然辞官?”吴正炎不语。
尉迟如琢眼中有寒光闪过,不过他接着莞尔一笑,看得吴正炎一愣。
尉迟如琢随即趁他出神之时不慌不忙地关上了牢门,顺便锁上了铁索。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吴正炎还在牢房里……
吴正炎:“……”
他想不明白尉迟如琢这是唱的哪一出。
尉迟如琢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从从容容地坐在了牢门对面的椅子上。他不像方才那样笑眯眯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眼相对,似乎还带着一丝戾气。
那麻子脸反应快,他笑嘻嘻地要去扶尉迟如琢。尉迟转头认出了那是谁:刘通,就是当年那个对孟芸不礼貌的流氓。
于是,尉迟一脸厌弃地避开他,还用手帕擦了擦被他沾过的衣角。
刘通却没有介意,他又笑眯眯地想给尉迟如琢倒茶,却被尉迟如琢赏了一个字:“滚”。
一瞬间,他的笑容仿佛凝固在了他的脸上,越来越扭曲,接着,厚颜无耻的刘通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这时,那拴着的囚犯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他怪叫一声便像疯狗一样扑向同在一个笼子里的吴正炎!
吴正炎被他扑倒在地,两人扭打起来。一时间,嘶吼声,怪叫声,扭打声充斥着诏狱,这里便更像是一个十八层地狱了!那人连抓带咬,竟然生生地咬掉了吴正炎脸上的一块肉,顿时鲜血淋漓,怪叫连连。
尉迟如琢皱起眉头,扭过头去,眼前的一切让他窝火。
那囚犯毕竟曾经是个文弱书生,自然敌不过吴正炎这个习武之人。吴正炎最终把他打倒在地,此时的吴正炎已经杀红了眼,他看着那疯子想要再反击,便拔出佩刀,手起刀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人顷刻一命呜呼!
吴正炎还惊魂未定,他喘息着,随后瞪着大眼转向了尉迟如琢,双眼却像是要喷出火来。此时的吴正炎全然没有往日和蔼可亲的样子,像是中了邪一样,凶残地像一只野兽。
尉迟如琢却不避讳他的凶神恶煞的眼神,他开口,言语却有几分戏谑的成分:“吴千户失手了,你可知方才你打死的人是何人?他可是礼部尚书——海波。圣上特意派人捉拿他然后将其关在诏狱里,可是他可没有被定死罪呀。吴千户,人可是你故意杀的,你以下犯上,这罪过可大喽……”
礼部尚书!吴正炎看着倒下的这个死在自己屠刀下之人,浑身战栗。但是,他此举也是完全出自正当防卫,毕竟没有尉迟如琢把他锁在牢房里,就没有接下来的混战。
他大吼到:“尉迟如琢,你……你到底想做甚?”
“啪!”桌上的茶杯被尉迟如琢狠狠地扔在了地上。尉迟如琢也不甘示弱。
他咄咄逼人地问到:“吴千户,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何平白无故地辞官?可是心里有鬼?圣上可否有暗地里吩咐你做些什么?”
其实,尉迟如琢早早就怀疑吴正炎了,他知道朱友悌早就买通了南镇抚司的一些人,而今日吴正炎贸然辞官,定然有内情。毕竟吴正炎的官位是他世袭得来的,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弃继承父辈的衣钵。为了查出个水落石出,尉迟如琢便安排了这么一出好戏以有充分理由审问吴正炎。
吴正炎听了他的逼问,顿时气焰消了一半。毕竟,尉迟夫人是他逼得跳下悬崖的,这若是让尉迟如琢知道了,他断断不会放过自己。于是,他干脆缄口不言。
不说话?
尉迟如琢看着还是闭口不言的吴正炎,气愤地拂袖而去,随后丢下了一句:“打!打到他招为止。”
三天后,受尽折磨的吴正炎终于打算坦白了,他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
此时的吴正炎跪在地上,鲜血汩汩而下。
其实,尉迟如琢厌倦了太子耍的花招,见招拆招,他不能再傻傻地被利用了。在这件事上,他本着“宁错杀千人,不让一人漏网”的卑鄙原则去调查,省的日后再遭到暗算。
他冷冷地打量着鲜血淋漓的吴正炎,吴正炎却有些畏畏缩缩,甚至疯疯癫癫。
“如实坦白,不然便割掉你的舌头。”尉迟如琢居高临下。
吴正炎似乎被诏狱里听了让人毛骨悚然的酷刑折磨地疯疯癫癫,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招,全……全招。”
尉迟如琢遣走众人,只剩下姜黎一人。
姜黎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吴正炎,微微张嘴,随后又看了看自家大人。他认为尉迟如琢这次做事太狠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那个平日里和和蔼蔼的上级不明不白地被毒打。姜黎想到自己刚刚当锦衣卫时,只有吴正炎一人真心实意地照顾自己,而如今,他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恩人被折磨成这副惨状。
尉迟如琢看懂了姜黎的心思,他向姜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尉迟如琢可没有那么心软,只见他拿起挂在墙上的鞭子。一扬手,那鞭子便像毒蛇一样向吴正炎扑过去。
吴正炎惨叫一声,接着,他哆哆嗦嗦地讲起当初朱友悌是如何买通他的,小到当初东宫宴会上他拖住尉迟如琢,大到猿愁涧杀死婉桃,逼孟芸跳崖,他通通抖落出来。
然而,由于他本来就口吃,更何况此时还极度恐惧,体力透支,所以他说出来的话便是含含糊糊,前言不搭后语,让人难以理解……
尉迟如琢不耐烦了,他说道:“废物!他这样说话还不如人家割了舌头后说得清楚。那纸笔来!让他写下笔供。”
姜黎赶忙递给吴正炎纸笔,吴正炎用鲜血淋漓的手,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供词。
黑着脸,尉迟拿过来那供词,一边看着,脸色便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失望。特别是当他知道了孟芸果然被逼跳崖时,心中翻涌起无限悲愤。
现在,他什么都知道了。
接下来,尉迟如琢把那张纸愤愤然地丢给了姜黎,姜黎读完了那供词,震惊地久久站在那里。此时此刻,尉迟如琢看着这个追杀孟芸的凶手,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然而,杀心虽起,但尉迟如琢曾经发誓放过实话实说的吴正炎,故而他此刻暂时不能下手。
他收起那张纸后愤愤起身,离开时忍不住把那桌上新换的茶杯又砸了。
此时此刻,姜黎心中可以说是五味杂陈。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自己敬爱多年的上级竟然背叛了自家大人;他也万万没想到,那个自己敬爱多年的上级也是杀死自己心爱的婉桃的罪魁祸首。
我该怎么面对此事?姜黎陷入了矛盾。
事后,姜黎试探着询问着尉迟如琢,尉迟如琢给他指了一条路:“吴正炎趋炎附势,留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