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
吴正炎一招供,尉迟如琢这下什么都知道了。
最让尉迟如琢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晚猿愁涧,孟芸被逼跳崖之后便下落不明,最糟的结果便可能是下游村民那里打捞上来并焚化的尸体就是孟芸。每每想到这里,尉迟如琢便万分自责,恨自己那晚为何不多派几个人去护送孟芸,而如今说什么也来不及了。事后,尉迟虽让吴正炎侥幸苟活,但是他已经在心底里没有打算让他有好日子过了。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此时京城已经是落叶纷纷。
转眼就到了深秋时节。朱雀巷的树叶有的黄了,有的凋落了。那里高大的树木只用了几天的光景便带上了金冠,映得天空都是黄澄澄的,不敌“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秋菊,此时此地成了京城的一处绝景。
就在几个月前,尉迟如琢还胸有成竹地对孟芸许诺说,一定要在入秋时带她来赏落叶,带上香茗,带上卧龙,带上纸笔,把这一处绝美秋景画下来。
而如今尉迟独自踏上这条小巷,落叶纷纷,落下的只是一地狼藉。
京都的秋天向来很干,是那种让贵人的薄如蝉翼的衣服贴在一起,不得实现衣袂飘扬之美的干燥;是那种让家仆的长满老茧的手逐渐皲裂,不得顺遂舒舒服服做活的干燥。
可是,天气到了今年便意外反常,夏雨寥寥而秋雨滔滔,秋雨一场一场地下。一连数十天淫雨霏霏,这雨殷勤到无耻。
物极必反,雨水多了也惹人愁。地里老农咒骂着,他们收庄稼时最怕下雨,雨水一来,庄稼难收。百姓家种的果子全都被雨打风吹去,最终“污淖陷渠沟”。百官上书,说这是由于政务有弊病,惹怒了上苍而降此天灾。
朱友悌一听这还了得,不管是哪路天神发了怒,百姓倒是真的发怒了,毕竟百姓对这样的天气万分反感,眼下安抚民心是最重要的。于是,天启皇帝斋戒三天,沐浴更衣,打算去外城的宝塔寺祭拜天神,为国祈求风调雨顺。后宫里,皇后薛知之更是要求嫔妃誊写经书,为国祈福。
朱友悌这次真的是下了血本。从紫禁城到宝塔寺,他竟然坚持步行。宫中的皇后及太后都要去祭拜。不仅如此,朱友悌还要求百官及其家眷也斋戒并祭祀。朱友悌一直牢牢地控制着群臣,他这一声下令,谁敢不从?
这次祭拜可谓是空前的盛大,朱友悌出行时,周边街道被禁卫军看管着,他身后有百官跟随着,两侧有想要一睹天子真容的百姓偷偷围观着。
走了这么长的路,朱友悌到还是精神饱满,而随行文文弱弱的文官大多气喘吁吁,特别是薛东仁,他感觉自己半条老命都没了。自从他那贤婿登基,自己便一天没有顺心过。
像是那天神成心要打朱友悌的脸,他刚刚祭拜完回到宫中,一场秋雨便又不请自来。
按照安排,天子祭拜结束后,便是百官及其家眷接着祭祀。这一场雨下的猝不及防,这些贵人们全都或被淋湿在路上,或被困在寺庙里,一时间叫苦不迭。
尉迟如琢还在寺庙大殿,外面便天降秋雨。
此时,钟声阵阵,尉迟看大殿里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了那日的癞头和尚,便细细琢磨那和尚说的话,想着想着便走出了大殿。出了由于受到孟芸的影响,他不习惯带伞,而眼下这一场“及时雨”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苦恼。
她喜欢淋雨,今日我便替她淋罢。
尉迟如琢缓缓走在濛濛细雨里,那秋雨凉凉的,落在脸上痒痒的。连成细线的雨丝纷纷扬扬,断断续续,窸窸窣窣,像极了孟芸在抚摸他的脸颊,像极了少女酣睡时均匀的呼吸声,又像极了那个古怪的诗人自顾自地呢喃声。
在雨中漫步,四周并无一人,尉迟如琢陷入了冥想,眼前仿佛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孟芸的身影,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忽然,尉迟如琢感到了头顶的苍穹变了色,从灰蒙蒙的色彩变成了一片藕荷色。
接着,一个清澈的但是略带紧张语调的女声响起:“尉迟大人好痴,竟然兀自淋着雨。”
尉迟如琢猛然回过神来,他转头见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看上去年龄不大,小脸小鼻子小嘴儿。一双丹凤眼,两弯小山眉,白皙清秀,乍一看像个白瓷儿娃娃似的。此时此刻,那女孩子涨红了脸,竟然微微颤抖着,似雪似的双腮氤氲出了桃红色。
尉迟如琢看到对方是一个羞羞怯怯的未出阁的女子,而此时却四下无人,他不想惹人非议,便移步要离开。谁知,那女子竟然举着伞跟了上去。她莲步轻移,低垂着眼帘避免直视尉迟如琢,仪态端庄,像是个有良好家教的官宦小姐。为了表示礼貌,尉迟如琢主动问她:“不知小姐是何人?”
那女子却把头低了下去,答道:“家父是薛东仁大学士。小女名叫……薛晓晓。”
薛晓晓!就是内阁首辅薛东仁的千金,当朝皇后的亲妹妹薛晓晓。人尽皆知,薛大学士的小女儿薛晓晓有玉环飞燕之姿,有文君清照之才,琴棋书画皆精通,她及笄后提亲的人便几乎踏烂了薛家的门槛,但是薛大学士很挑剔,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女儿匆匆嫁人。
尉迟如琢也对她早有耳闻,他笑了笑,说:“原来是薛大学士的千金。令姐名‘知之’,小姐名‘晓晓’,知晓知晓,真是别出心裁。”
薛晓晓听后便抿着嘴笑了。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宝塔寺大门,一扇气派的门楼挡住了雨水。薛晓晓收起伞,犹犹豫豫地,说出一套似乎准备已久的说辞:“尉迟大人的大名常常被家父提起,我……”
说曹操,曹操便到。薛晓晓的话还没有说完,薛东仁大学士便来了。此时的薛东仁身着绯红官服,朝衫上刺绣的一只仙鹤呼之欲出。薛东仁捋了捋白须,略带吃惊地看着走在一起的小女儿和尉迟如琢。
薛晓晓涨红了脸,她轻轻唤了一声:“爹爹”,便躲到薛东仁身后去了。
其实,尉迟如琢与薛东仁的关系并不紧张,毕竟二人的政见相和,并且此时都处于被圣上冷落的状态。
眼下,新政难以推行,家国多灾多难,朝臣权力受到打压,二人之间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微妙情感。尉迟如琢与薛东仁寒暄一番后便告辞了,薛东仁回头便看到了拿轻罗小扇微微掩面微笑的小女儿,顿时明白了什么。
薛晓晓倾慕尉迟如琢,这件事在之后表现得更加明显。
自从那次宝塔寺相见,薛晓晓回到闺房后便心神不宁,时而痴痴傻笑时而闷闷不乐。她思来想去,觉得只有通过寄信才能实现青鸟传情。然而出师不利,她刚刚写好的信便被父亲发现,薛东仁认为这有伤风化,便不允许她寄信。
薛晓晓万事俱灰。任凭她再如何有才有学识,但终究还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被教条纲常压制着心性,被高门深院狭隘了眼界。偶然的机会让她遇到了尉迟,多情的本性让她爱上了尉迟,她被父亲阻止后便郁郁寡欢,恍恍惚惚,竟一病不起,就像“西厢”“牡丹”中的痴情女子一样。薛夫人恐她得了相思病,便擅做主张让她寄信。
这样一来,薛晓晓的病情便有所缓和,她每日给尉迟如琢写一封信,天天如此,从未停息,她热切地期待着回应,仿佛那便是她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
在信中,她极力想找到尉迟如琢感兴趣的话题。是什么呢?
薛晓晓忽然想到尉迟如琢和爹爹一样都是朝官,便常常在信中些什么关于鼓励他在朝政上积极进取之类的话,殊不知,她这些话正中尉迟如琢痛处。
眼下,朱友悌朝廷不得民心,尉迟如琢对朝政失去了信心,隐居的心都有了,更别提什么积极进取了。薛晓晓的这些书信,尉迟如琢总是草草看完,甚至不屑于启封便把它丢进火里。
由于薛晓晓惧怕自己寄信之事被传出去,她便专门吩咐家中一个信得过的老家仆做这件差使,并让他对此事守口如瓶。毕竟在当时,一个未出阁的小姐频频给一个与她家毫无瓜葛的男子写信,这像什么话!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还是发生了,那日送信的家仆在市井酒肆喝醉了酒,醉酒误事,他竟然把自己小姐给尉迟大人寄信之事通通抖落出来。这一出可好,此事一经市井闲人口口相传,顿时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闲人们都无聊地猜测着尉迟如琢和薛晓晓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薛晓晓自是名声扫地,尉迟如琢脸上也没光,这件大学士千金和指挥使大人之间的风流韵事便在京城穿的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