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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尘落第二十(1)意难平,逢酒仙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6533 2024-11-12 18:21

  【塞鸿秋】

  孟芸昏了过去。这一觉,她做了很多很多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到自己自己回到了金陵,孟姜和宛桃走在前面,还是一人身着水田衣,一人身着桃红色夹袄。孟芸她自己呢,就在后面跟着。

  娘亲突然回头,容颜不减当年。她回首微笑道:“阿芸,来,到娘亲这里来。”

  挽着娘亲的胳膊的宛桃也转过身来,她招手:“快跟上,阿芸!”

  孟芸痴痴地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她想追过去,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前面的路突然开了个口子,露出荒漠之景,最后两人的身影竟然慢慢消失在漫漫黄沙中;

  她梦见了朱友悌把尉迟如琢五花大绑地送上断头台,只是为了把自己逼出来;

  她还梦见那群西域客商量着杀掉自己,她跑呀跑,他们追呀追。最后,孟芸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地又跑到了那日的悬崖,悬崖底下黑黝黝的,冷风嗖嗖地刮,像是要把孟芸推下去。

  最后一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简直是身临其境,于是一阵彻骨的恐惧攥住了她。孟芸“啊”地叫了一声,瞬间从梦中醒来,顿时冷汗直流。

  此时已是黑夜,天空像出逃的那晚一样漆黑地让人窒息,四周真的有阵阵冷风袭来,吹得孟芸直打寒战。孟芸发现那商队歇息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稀稀拉拉的杨树叶子产生了一种凄凉感。还是那辆破车承载着孟芸,但是之前那只骆驼不见了。

  不远处,有火光传来,救助她的客商在那里聚会。孟芸也不在乎什么了,她用手揩了揩正流鼻涕的鼻子,抓起身边箱子上的破毛毡便裹在了身上,随后拖着虚弱的身体向那里艰难地移动着。那群人注意到了像个白色幽灵的孟芸,友好地给她腾出了一个位置。

  孟芸霎时由衷地感动于他们的友好行为,便放下了梦中产生的对他们的戒备并坐在了那个浑身裹着破布的老妇身边,尽情享受着篝火带来的温暖。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见到瑟瑟发抖的孟芸,贴心地从包裹里拿出一条厚厚的毯子递给孟芸,嘴里嘀咕着孟芸听不懂的话。一边,那个穿破大褂的老头儿热心的翻译到:“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的家在哪儿?”

  此时此刻,篝火旁,孟芸快冻僵了的身体得到了温暖,一阵饥饿感便紧接着袭来。许多天未进食的孟芸饿得眼冒金星,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逼迫她根本没有力气说话。那些西域人看懂了孟芸的难处,他们赶忙拿来馕饼,孟芸捧着那粗糙的馕饼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那天的馕饼的香气过了不知多久也仍然让孟芸难以忘怀。

  他们吃惊地看着不顾形象大吃的孟芸,生怕她噎着,便递过来酒袋。孟芸也确实被噎得难受,本来不喝酒的她只得拿起那酒袋一饮而尽,出乎她意料的是,那酒袋里盛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种类似于羊奶的液体,不过要更咸一点,后来她知道那是骆驼奶。

  那些西域人看着吃的很满足的孟芸,都大声爽朗地笑了,这笑声也带动了孟芸,孟芸的心也暂且舒缓下来。接下来,孟芸从与他们的交流中得知,他们大多数都会说些中原话,都是多年的老商人。那个老头儿叫嘎刚阿爸,老妇是他的媳妇,叫保保阿妈。

  那些人告诉孟芸,他们此次回凉州,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启程了。

  他们家在凉州,向中原贩卖西域货,诸如红枣枸杞,毛毡绫罗等。他们的领头人却是个中原人商人,老家在太原府但是早已经在凉州定居,他从事西域和中原的贸易交易多年,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

  这支商队,就是他带领的。

  孟芸放下酒袋,刚想问那人身在何处,姓甚名谁时,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她脑后传来:“敢问姑娘芳名,为何沦落至此?”

  这一席中原官话字正腔圆,流流利利。

  孟芸好奇地侧过身去,暗暗心惊。只见一个身着锦缎衣袍的男子从她背后绕过来,他潇潇洒洒地坐在孟芸身边,侧身靠在一个货箱上。他没有看孟芸,只是自顾自地打开手里的酒袋,随后把那里面的美酒向自己嘴里倒去,有一些酒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可他没注意。

  只见他肤色微黑,络腮胡,粗犷豪放,像西域人一样披散头发,几缕头发梳成饶有特色的小辫子,但他确确实实长了张中原男子的脸。

  坐在一边的西域商人见状,笑着叫他“吴老大”。

  “哦……”那浓眉大眼的男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直视一言不发的孟芸,笑着说:“冒犯姑娘了,在下还没有介绍自己。我名叫吴纤尘,家住凉州,但是个祖籍在太原府。敢问姑娘叫什么?家住何方?或许我们可以帮你一把。”

  此时此刻,孟芸意识到礼貌起见,她必须要介绍一下自己,毕竟他们有很充分的理由把来路不明的自己赶走。但是,面对这么一群同样来路不明的人,孟芸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真实身份,以免引来杀身之祸。看样子,那男子吴纤尘,也就是什么“吴老大”,是这支商队的领头人,孟芸觉得有必要打消他对自己的戒备。

  于是,孟芸回答道:“我叫迟婷。因为一些变故,我暂时没有家了。具体原因,实在不方便透露……”

  她给自己编的名字里的“迟”字其实源于“尉迟”,“婷”则是她脑袋一热想出来的。

  吴纤尘眯着眼睛看着孟芸一会儿,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说道:“看样子,迟姑娘在江湖上遇到了难处。无妨,我们凉州人从不趁人之危,而是会挺身而出。姑娘若是没有去处,可以先安顿在我们商队里,等到危机化解再离开也不迟!”

  那些西域客商听了,纷纷表示同意。看着他们热情友好的脸,孟芸感动地热泪盈眶,她点头同意。不管怎么说,她总算有一个出路了。

  接下来,那些淳朴的人儿为了欢迎孟芸的到来,放声高歌起来。一个年轻一点的女人脱下笨重的毛毡外衣,轻轻盈盈儿地跳舞,嘎刚阿爹敲起了带着铃铛的手鼓,那吴纤尘则用浑厚的声音唱起歌来,那歌声热情,雄壮。

  孟芸被他们精彩的表演深深地吸引住了,她隐隐约约地对这种场面产生一种熟悉感,那记忆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好像是前世的印记,又好像是很多年前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

  孟芸闭上眼睛,用自己的灵魂去感受这种音乐。那感觉……就像是母亲一样,亲切,温柔,浪漫。不知不觉,几滴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她思考着,或许因为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娘亲娜买提经历过这些,才对自己产生影响吧。

  她甚至意识到,若是到达凉州,就是离娘亲居住的地方更进一步了吧。

  她看着漫漫黄沙,似乎可以听到娘亲遥远的呼吸声,孟芸心里默念:“娘亲,女儿来西域看你了。”

  忽然,不远处窜出一片火光。接着“咚咚咚”,一阵急促但是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来——他们的歌舞声引来了一群“野兽”!

  那群人以惊人的速度把他们包围,顿时一阵压迫感袭来。借着刺眼的火光,孟芸看清楚了来者何人。绣衣,皂靴,腰间是熟悉样式的佩刀——锦衣卫!

  此时此刻,孟芸的心跳都要停止了,她生怕自己被认出来,便把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向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脸。

  为首的一个锦衣卫展开一张画像,问道:“你们可否有见过此人?她叫孟芸,当朝公主,供出此人者赏千金。”

  孟芸一听他们在寻找自己,顿时汗毛倒竖,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些人会寻她寻到此地来。她最害怕的还是商队的人把自己供出来。此时此刻,只要有一个人揭发她,她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那些西域商人没有一个人做声,那吴纤尘甚至站起来,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眼睛眨也不眨地说到:“官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人。”

  孟芸趁他们对峙的功夫,赶紧拿起脚边一块烧成炭的木材碎屑,在自己脸上划了几下。然而,她的脸虽被染黑了,但是谁知那块炭还未冷却,竟烫伤了孟芸脸!孟芸感到一阵钻心的痛,但是她咬住了牙没有叫出声来,好让自己不引起注意来。

  谁知那些锦衣卫不信吴纤尘的一面之词。为首的那人示意其他人去搜查商队里的女眷,那群鹰犬顿时围过来,场面一片混乱。这时,吴纤尘大喝一声:“住手!”商队里的人都纷纷抽出弯刀来。

  “刷刷”,那群锦衣卫也拔出了自己的刀。

  一瞬间剑拔弩张,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眼看着双方就要打起来了,吴纤尘从从容容地走到为首的锦衣卫面前。他说到:“官人,我们都是西域来的客商,根本没有见过你们找的那人。今日,若是你我起了冲突,恐怕事情就闹大了,到时候你们中原人的家事可能牵扯到了国家上的大事,这后果可不是你我能负担得起的……”

  那锦衣卫听了这话,犹豫着。最后谢天谢地,他终于示意同伴放下刀——他们要撤了。只见他们缓缓地向远处走去,像一群垂头丧气的夹着尾巴的狗。孟芸听着他们的谈话,明显疲惫的他们在嘀咕着:

  “把我们派到这种鬼地方来寻人,这不是耍我们的吗?”

  “寻个屁的人!府里的破事儿都干不清,还要我们费劲巴力地寻个不知道死多久的人。”

  “就是,自从太子登基,咱们就忙的像陀螺一般团团转。要说新皇登基也有咱们的一份功,可是眼下这好处没得到,俸禄倒是少了……啧啧”

  “怎么会没好处,就是好处没落到咱头上。咱们尉迟大人都升任总指挥使了,何其风光!我看圣上日后还要重用他老人家。”

  “风光管什么用?还不是天天挂着一副死了老婆似的表情。不过他……那小娘子确实没了,这驸马的位置也打了水漂。”

  “你敢说大人的风凉话……仔细你的小命……”

  ……

  他们越走越远,孟芸的思绪被拉的越来越远。

  吴纤尘安抚众人,他说到:“他们走远了,我们不用担心了。天色已晚,大家都散了吧,去休息吧。”那些西域商人听罢便都散了,保保阿妈带着孟芸去休息了,热心的她把自己仅有的席子贡献给了孟芸。

  孟芸躺在那里,却思绪翻涌。她抚摸着烫伤的那一块皮肤,那里还隐隐作痛。

  从那些锦衣卫的话中,她知道朱友悌终于登上了皇位,他的阴谋得逞了。而尉迟如琢胜任了总指挥使,风光无限。尉迟如琢做这样的差事,一厢情愿也好,被逼无奈也罢,他一定还在为朱友悌效力。

  孟芸暗暗心惊,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竟然找自己找到了平凉府这种偏远的地方。孟芸不知道尉迟如琢究竟还对自己有多少的感情,但是无论怎样她都不能回去了!

  一旦她跑回京城,等待她的只是死路一条。更何况,她厌倦了京都的粉饰太平,厌倦了林林总总的明争暗斗,厌倦了真真假假的感情。此时的孟芸最渴望的就是躲到天涯海角,隐逸终生。

  就像乘一艘小船漂流而去一样,永不靠岸。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很可惜,尉迟,余生再难相见了啊……

  长夜不成眠,愁思绕心间。

  次日,天刚蒙蒙亮,孟芸便起身了。轻手轻脚的,她把那席子盖在了还在打鼾的保保阿妈身上,老太太浑身圆滚滚的,这个结实又健壮的女人越看越可爱。

  孟芸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四周走了走,清晨的寒风把她吹得瞬间清醒过来。商队的人都还在熟睡,孟芸蹑手蹑脚地从他们之间穿过,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一马平川,坦坦荡荡,孟芸甚至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线也没有任何遮挡物,这景色让住惯了楼阁林立,甚至有些逼仄的京城的孟芸看呆了。一阵浩浩荡荡的风吹来,带来了边塞升起的烽烟,带来了西域漫漫黄沙的呢喃,带来了遥远的守边将士们的隆隆鼾声,雄壮又深沉。

  忽然,孟芸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坐着一个人,那人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垂下来,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既然来都来了,就和我坐会儿吧。”吴纤尘忽然发声。这让孟芸吃了一惊,心想莫非他背后长了双眼睛吗。

  她推辞不过,便落落大方地挨着他坐下来。此时吴纤尘的脸被晨光照的明朗起来。孟芸仔细地打量着他,意识到他其实并没有多大年龄,只是打扮地老成一点。孟芸觉得他的个头要比尉迟如琢高一点,肩膀宽宽的,长相浓眉大眼,远没有尉迟如琢秀气,但是却别有一种魅力。

  此时,吴纤尘还是拿着那个酒袋,仿佛那是他的宝贝似的。

  吴纤尘笑了笑,他一开口便语出惊人:“你就是昨晚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吧,迟婷姑娘,或者是说,孟芸姑娘?”接着,他不理会孟芸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那天我们在河边捡到快要断气儿的你,那是在京都郊区;我曾经和宫市交易过,知道你穿的袄裙的料子宫中贵人才有资格穿的……”

  孟芸一听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顿时感到紧张起来。她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问到:“你打算怎么做?供出我来?”

  谁知,那吴纤尘听罢便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后来,他笑够了,说到:“你为何如此多疑?我说过,我们西域人从来不趁人之危。把你供出来作甚?送死吗?你被那些人带走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为了那些银子来牺牲掉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吴某人可做不出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孟芸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接着,吴纤尘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壶递给孟芸,说道:“喏,喝水。我见你嘴巴干得裂皮儿,脸上还涂着黑炭。西域这地方很干,你一时半会肯定适应不过来。”他说完还递给孟芸一个小铜镜。

  孟芸用镜子照了照自己阔别已久的脸,发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被烫地不轻。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炭黑还没有洗干净,便自嘲地笑了笑,赶紧在手绢里倒了点水后卖力地擦着脸,脸上被烫伤的部位又开始作痛,孟芸忍不住“嘶”了一声。

  好笑的是,她眼眶周围还有炭黑没有擦掉,像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孟芸顿时笑出声来,暂时忘记了疼痛。与此同时,吴纤尘一直看着她,也忍不住开始发笑。

  两人笑够了,吴纤尘拿出自己的酒袋,微微举着。孟芸意识到了他是什么意思,便笑着那自己的小水壶和他碰了碰杯,吴纤尘举起酒袋便开始畅饮。

  等他喝够了,便自顾自地说道:“世事无常,任何人都会遇到难处。玉皇大帝也好,街头乞儿也罢,没有一个人逃得过。人活这一生,真的很苦很苦,死后都会归为一捧黄土,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宝马香车都不能带走……那你说,人们忙忙碌碌这一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还不如像我这样,携酒一觞,醒后复醉,逍遥快活度日。”

  孟芸反驳道:“‘桃李春风一杯酒’,这确实是逍遥自在。人生的目的不是紧紧地握住什么宝贝,而是在追求它们是享受这段路程。当然,人生的目的更不是消极逃避,故作潇洒。”

  吴纤尘不笑了,他接着说道:“‘江湖夜雨十年灯’,恒兀兀以穷年的追求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只会束缚你的手脚,还不如浪迹江湖,大胆地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儿。”说罢,他把酒袋伸向前方。

  孟芸自知多说无益,她好奇地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原来,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一片朝霞燃烧着苍穹。孟芸细细品着这个李白式的人物之言语,她由衷感慨道他的浪漫。他这种性格和孟芸有些许契合,或许他也是那种像她一样喜欢在大雨中迸发奇思妙想的人。

  良久,吴纤尘开口:“孟姑娘,你长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孟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但是他却缄口不言了。孟芸感到对方明显不愿意说下去,便知趣地转移了话题。她问到:“吴……吴大哥,你为何不留在中原,反而去西域做商人呢?”

  吴正炎叹气,他回答道:“我们全家都盼着我能做一个读书人,可是我生性贪玩,年少时没有发奋读书,后来一连考了三次都没有考个功名。我一生气,便随着我从商的舅舅走了,之后便一直做生意了……”

  孟芸听着他无奈的话,随即低下了头。她在心里想,就算他考上了功名,在如今的朝廷也不一定活得比现在更自在。太阳越升越高,四周的空气也逐渐变得炙热起来,孟芸不想在这里被暴晒,便跳下石头,躲到了稀疏到可怜的树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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