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人】
亥时,乾清门。
却说尉迟如琢送走了孟芸,他回到了门内。本来,他是可以和孟芸一起逃的,但是他深知自己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更何况门内经历箭雨洗礼的都是自己的部下,他不能不对他们负责。
这是锦衣卫中训练最有素的一支队伍,一直是尉迟如琢的宝贝和骄傲。此时此刻,他们手持厚重高大的盾牌,有条不紊地组建起队形,像蚂蚁抱团一样形成了一个防御屏障。然而,再坚实的屏障也躲不过无数支羽箭的穷追猛打,有几个锦衣卫倒下了,屏障露出了缺口。
尉迟如琢在屏障中,紧张地盘算着下一步棋如何走。他为暂且安全的孟芸松了口气,然而此时他若是知道孟芸恨透了他,恐怕会更绝望;他知道放箭的是南镇抚司的人,他的属下。
可以如此大规模调动南镇抚司的人员之人,只有他尉迟如琢。旁人根本不可能做到,除非——
那人是朱友悌。
尉迟如琢冷笑着,他虽然最近做事没有让太子满意,但是也绝没有料到太子会对自己倒戈相向。
因为什么呢?尉迟如琢意识到,或许是为了朱友悌想不计代价地解决朱瞻悌,亦或者是因为他放走了孟芸。不管是什么原因,尉迟如琢意识到原来太子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命当成人命啊。
防御圈的漏洞越来越多,部下已经损失了接近一半,尉迟如琢判断到,再这样下去,或许自己就要想和先考一样万箭穿心而死。
之前提到过,李师道想要一并解决尉迟如琢和孟芸,但是这箭确实不是他放的。为什么呢?此时此刻他又在那里呢?
答曰:月华门外呆着呢。
原来,那愣头愣脑的守门将军自打放孟芸过去后,便越想越不对劲:那小妮子明明是一个被软禁的犯人,有什么权力命令他呢?自己当初又为何头脑一热便听从她了呢?
他又联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值夜班,上级储将军命令他除非圣上下旨,不得容许任何人出入。方才,他已经失职了一次了,下次,他发誓除非圣上出面,绝对不放任何人出城。
丑时,月华门。
李师道带着御林军到达了月华门。眼下,圣上还未驾崩,李公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除掉尉迟夫妇以此削弱太子的势力,最后巴结英王,将圣旨下达,一切都会尘埃落定。然而,他计划的第一步便被那个脑袋不太灵活的守将搅黄了。
李师道公公的大名在宫中是人尽皆知,他斥令守将打开月华门,自以为会轻而易举地得到同意,便气势咄咄。谁知,月华门的士兵岿然不动,无人回应。
李师道不信邪,他重申命令,得到的却是“尔非圣上,休得造次”的回应。李师道听了,顿时气得怒发冲冠。
何等胆大包天之人,竟然敢违抗咱家的命令!
李师道再次命令对方,那四肢发达的守将再次驳回他的要求,态度强硬。李师道知道不能和对方动武,这样会大大削弱自己的力量。
于是,他只得大声呵斥,对方也不卑不亢——他们就这样杠上了。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接近寅时,百官就要上朝了!情况紧急,眼看着自己的计划就要泡汤了,李师道感觉自己的肺腑都要被气炸了。
就在这僵持之际,守在圣上病榻边的小太监来报,他把圣旨交给李师道,对他说出了那个早晚都要来的消息:圣上驾崩了。李师道听了,不禁对这个狠毒又可怜的君主就这样不声不响地驾鹤西去感到一种复杂之情。
但是眼下,他还要做更重要的一件事,毕竟皇帝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继承那个万众瞩目的皇位!
于是,李师道赶紧拿着那圣旨,对城门上的那个守将大声喊道:
“圣上驾崩!圣旨在此,圣旨在此!速速放我通行!”
守将一听,解脱了——李公公你怎么不早说?有圣上的圣旨不就好办了吗!死皇帝的圣旨也管用!
呜呼!迂腐死板至此,叹哉叹哉!
李师道公公见到城门开了,登时大喜。他率领众御林军,一股脑儿地钻进城门,却马上停住了——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乾清宫前万箭齐发,李师道再细细定眼一看,发现竟然是南镇抚司的人在攻击南镇抚司的人!
李公公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得先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登上了乾清宫大殿门前。
那里是事关国家命运之大事的圣旨所宣布之处,以汉白玉栏杆为屏障,将门前大殿之雄伟景象尽收眼底。特别是在皇帝上朝百官朝拜之时,天子看着百官齐刷刷地匍匐在殿前偌大的广场上,想不自豪都难。
此时此刻,李师道站在大殿门前,大殿前却是一派血腥之景,羽箭如麻,天昏地暗。
忽然,李师道发现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具已经被乱箭射成刺猬的尸体,衣着与锦衣卫不同,甚至有些许熟悉。李师道的心升起一丝慌张,他赶忙让部下把那尸体抬过来。等到他看清楚那死人的脸后,李师道顿时感到眼前发黑——尸体是英王朱瞻悌的!
李师道于是大骂守将耽误了时间而导致让太子抢先一步下黑手。接着,李师道紧张地思考下一步的对策。正踌躇间,他看到远处一群全副武装的护卫拥来了一个瘦不拉几的人——朱友悌。
鲜血,沿着朱友悌手中的长剑滴答落下,像是在地上开出了鲜红的彼岸花。朱友悌似笑非笑,笑容妖艳,充满威胁。
太子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因为箭就是他命令放的。
其实,他料到了尉迟如琢会不听自己的话,便早早买通了一部分南镇抚司的人,吴正炎就是其中一部分。
方才,乾清门前的一切都被他看见了。从孟芸的反应中,他意识到了孟芸已经知晓了一切。于是朱友悌当即下定决心,由于孟芸知道的太多了,绝对不可以留活口!
后来,当他看到尉迟如琢对孟芸心软了,便对这个不听话的下属产生了杀心,况且,既然朱瞻悌已死,尉迟如琢也没有什么价值了。于是,朱友悌命令自己买通的锦衣卫放箭,杀之而后快。
在孟芸那边,他派吴正炎带领精锐部队去杀人灭口。朱友悌果然过河拆桥,心思狠毒。
李师道看着逼近的朱友悌,知道他是冲着圣旨而来。他深知,圣旨上写的是“传位给二子”,这若是让朱友悌看见了,恐怕自己的小命难保,弄不好又是一场血战。
于是,李师道灵机一动,他趁着天色昏暗,便夺过手下小太监的毛笔,猫腰在黑暗出大笔一挥,只添了几笔,就把那“传位给二子”改成了“传位给太子”!
李公公不愧是李公公,头脑灵活!见风就倒!
接着,李师道捧着圣旨小步快走迎了过去,然后笑眯眯地递给朱友悌。看着这个神圣的圣旨,朱友悌有点激动了,他缓缓打开那金黄色的案卷,“传位给太子”五个字便映入眼帘。
呜呼,君临天下者终究是吾矣!
多少次,朱友悌就是在梦里也一直窥伺着这道传位圣旨;多少次,他近似疯狂地渴望有一天可以登上皇位。然而,朱友悌摸着圣旨上的墨迹未干的“太”字,一个复杂的表情划过他的脸。
但是,朱友悌说服自己,无论如何自己都是皇帝了!此时此刻,东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熹微,朦朦胧胧间将沉睡的紫禁城照亮。
朱友悌命令北镇抚司停止放箭,他惊奇地发现,箭靶子的方向,那个像个岿然不动的铜炉一样的阵队在微微动着,说明还有活人。能在这样强度下的箭雨中挺过去,锦衣卫的精锐部队果然名不虚传!
但他们也死伤惨重,折了十有八九的人员。朱友悌为他们感到微微惊愕,当他看到队伍中谁走出来时,颤抖地更加厉害了——尉迟如琢用刀支撑着身体并艰难地站起来,银白的官服血迹斑斑,他直直地看向站在远处大殿门口前的朱友悌,伤情严重,但是并未危及生命。
朱友悌想避开尉迟如琢的目光,却看到了乾清门被缓缓打开,薛东仁的身影第一个出现,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群文武百官,他们畏手畏脚,轻轻讨论着,惊愕地看着眼前的血流成河。
朱友悌这时才反应过来,到了早朝的时间了。李师道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恭恭敬敬地提醒太子宣圣旨一事,在朱友悌的灼灼目光下,他清了清嗓子,随即大声宣旨。
尘埃落定了。
听到圣上驾崩的消息,百官同时掩面痛哭;可听到太子即位的消息,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怎么回事?他们都事先听到关于二皇子将要即位消息。况且,让朱友悌这个立志不向文武百官与宦官低头的人即位,他们的好日子岂不是要到头了?
礼部尚书海波一向不拥护朱友悌,他甚至轻轻哼了一声,仍然保持动作不变,丝毫不给朱友悌面子,百官见到这个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按兵不动,便也纷纷不作声。
面对着死一片的寂静,本来老谋深算的朱友悌也感到心里发毛。在这个空气几乎要凝固的时刻,内阁首辅,朱友悌的岳父大人薛东仁上前一步,重重叩首后大呼道: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看到内阁首辅都行动了,也没有办法,只得都跟着叩首并说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的声音像极了一阵阵雷鸣,撞到了乾清宫,撞进了朱友悌的心中,把他撞得晕乎乎的。使尽毒辣计策后,用尽霹雳手段后,朱友悌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皇位。
当然,他也是成为了下一个孤家寡人。
太子登基后,朝廷赠给先皇“怀”的谥号,朱友悌的父皇也就成了所谓的怀宗。
朱友悌将年号定位“天启”,意为“天降祥瑞,以启盛世”,其母后也顺利成为皇太后。在皇位之争一事中,英王与三皇子被杀,而朱友悌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竟然将所有的锅都甩给了仇鹰,对外宣称仇鹰意图谋反,杀害皇子,已经被李师道公公“就地正法”。
至于恭王朱震悌,早就被吓怕了的他对实情缄口不言,依然和和气气,整日韬光养晦,朱友悌也并未对他起杀心,这也算是他残害手足后对愧疚内心的补偿。朱友悌把他安置在紫禁城的一个小阁楼里,名为“安置”,实为“软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而朱友悌的皇奶奶,那个老太后在经历完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后溘然长逝,与怀宗一起被埋葬进了皇陵。
在朝廷治理方面,朱友悌果然对于自己的诺言说到做到,他打压那些所谓的保守者。两袖清风的海波也是不识时务,他明明知道朱友悌打压异己还仍然不肯收敛,竟然联合言官义正严词地责令朱友悌给乾清宫前的血案与皇子们不明不白的死亡一个交代。海波引火上身,竟然被革了职,此事震惊朝野。
经过朱友悌的一番霹雳手段的整治,朝廷上下都是他的拥护者。然而,朱友悌独断专横,独揽大权,就连自己的岳父,首辅薛东仁都不信任,更别说推行什么同僚倡导的新政了。
由于朱友悌忌惮怀宗在位时的党争,故而他一即位便禁止官员结党营私,派锦衣卫监视百官之间的交际活动,一旦出现拉帮结派之嫌疑便严惩不贷,一时间弄得朝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说到为朱友悌登基立下大功的锦衣卫,尽管朱友悌开始不信任尉迟,但是他并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治他的罪。他很了解尉迟如琢,他知道尉迟不喜欢锦衣卫这个差事,也没有什么谋反之心,便把他提拔为总指挥使,让南北镇抚司都归他掌管,这是把他囚禁在了一个更大的枷锁里。
至于李师道,由于那位头脑灵活的公公帮助太子登基,杀了心头大患仇鹰,又事后对朱友悌百般谄媚,成了一条听话的狗,朱友悌即位后竟然让他掌管东厂,大力封赏李公公,殊不知李师道也是深藏不露,成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太子登基后,升任为总指挥使的尉迟如琢觐见皇帝。朱友悌还是像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接见他,但是这笑容却已经藏着几分寒意了。
看着眼前这个身着赭黄色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天启皇帝,尉迟如琢没有问那晚究竟是谁放的箭,多说无益,他只得恭恭敬敬地称呼:“圣上。”天启皇帝笑着让他平身,二人之间的对话却陷入了僵局。
此时此刻,他们都有心事,而且内容惊人的一致:孟芸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