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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销魂第十九(2)再见不忍见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4923 2024-11-12 18:21

  【凭阑人】

  此时此刻,朱友悌与尉迟如琢都在关心着:孟芸在哪里?

  在朱友悌那里,他明白孟芸知道了自己的阴谋,一旦这个不知道藏身何处的公主忽然回归了,她一定会极力揭发他的丑行,此时朝廷人心未定,到时候不但他得不到朝廷百官的信任,就连皇位也坐不稳。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皇族的兄弟阋于墙之乱象,说出去肯定不好看。

  朱友悌疑心重,他下定决心不给孟芸留活口。他已经派吴正炎前去追杀,但是目前还没有得到消息,这让他忧心如焚。

  而在尉迟如琢那里,他又何尝不是忧心如焚?他知道,朱友悌肯定对她起了杀心,而且孟芸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他事后火速派人暗中追查孟芸的踪迹,却一无所获。

  天大地大,孟芸又在哪里受苦呢?尉迟如琢这几日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满脑子都在揣摩着孟芸究竟会逃到哪里去。自从孟芸进宫后,他的心就像缺了一块似的;而如今,他的心脏更是渐渐变得千疮百孔,还不如万箭穿心来的痛快!那个可以救赎尉迟的人儿只陪伴了他不到一年的光景,便无影无踪,这再次把尉迟投入无底的深渊。

  尉迟感慨着,“造化可能偏有意”,他本来不想让孟芸趟这潭污水,但是命运偏偏让孟芸涉足,甚至把她淹没在污水里。

  呜呼!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此时已是九月,京城的秋老虎还是很厉害,让人恍恍惚惚地回到当初炎炎夏日,闷热的天气让人心生浮躁。

  尉迟如琢没有想到再次得到有关孟芸的消息时,面对的却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天启皇帝即位后的次日傍晚,朱友悌忽然召见尉迟如琢。尉迟如琢一进门,就看到屋内放着一个精致的楠木棺材,一边的朱友悌哭哭啼啼地告诉他,他的公主妹妹找到了。

  尉迟如琢看向棺材,里面躺着一具烧的体无完肤的焦尸,小小的,根本无法看出面容。尉迟如琢顿时眼前发黑,但是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他不能马上相信朱友悌。

  朱友悌一边用手帕擦着眼泪,一边哭诉着,其虚伪程度让尉迟心生疑惑。朱友悌告诉他,仇鹰派人追杀公主,一直追到猿愁涧,他放火逼迫公主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公主最终跳火自焚。朱友悌痛心疾首,他感慨着好好的一个姑娘就变成了这么一具体无完肤的焦尸,还庆幸着仇鹰终于被就地正法。

  尉迟听罢将信将疑,他欺骗自己眼前的尸体并不是孟芸。他扒着棺材边缘,仔细地验证着,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却让他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那具尸体的腰间配着一把金质的刀鞘。

  真金不怕火炼,即使人身体被烧成黑炭,金刀鞘仍然可以分辨,那分明是尉迟赠给孟芸的那把鱼肠剑的刀鞘!

  那么,眼前的这具焦尸便是孟芸无误了!

  朱友悌注意到尉迟如琢顿时双唇煞白,尉迟随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是朱友悌这个与尉迟一起长大的人都没有见过几次尉迟如琢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他回忆着,似乎只有在尉迟的爹娘辞世时,尉迟才这样表现过。

  半晌,朱友悌语重心长地对尉迟说:“如琢,朕可以理解你痛失爱妻的心情。这也不怪朕,朕承诺过不伤害公主,但是谁晓得那仇鹰先一步下黑手……斯人已逝,为了表示对公主的追念,朕打算让公主在流岚居停灵后入殡,爱卿节哀顺变。”

  半晌。

  尉迟如琢感觉嗓子发紧,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陛下,为何不让公主回家停灵?”

  朱友悌稍微一楞,他马上意识到尉迟所说的“家”指的是什么。

  于是,朱友悌笑着说:“如琢你糊涂了,历朝历代哪里有公主辞世后不在皇宫停灵的?若是果真这么做,还不让别人看了笑话?。”随后,好像是威胁似的,朱友悌压低声音对尉迟如琢说:“爱卿……你哪里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心太软。就是因为这个缺点,你可能在日后失去财路,地位甚至性命……朕劝你,不要再有妇人之仁,这是底线,知否?”

  妇人之仁!一针见血。

  谁知,尉迟如琢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朱友悌,随后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启禀圣上,我尉迟某人银子可以不要,乌纱帽可以不带,甚至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但是……绝对不会辜负了她,这才是臣的底线……”

  朱友悌为他的顶撞之言感到深深怨恨,他知道尉迟已经不会是自己的那只听话的鹰犬了。失去了这个推心置腹的帮手,接下来做事就更棘手了。朱友悌最终没有拗过尉迟,他把金丝楠木棺材送到了尉迟府。

  尉迟府。

  这个沉甸甸的棺材就停在正房,却压得每个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

  赵嬷嬷本来斑白的头发全部变白了,她不停地感叹“好姑娘为何蒙此大难”;胆小的喜鹊根本不敢去看那遗体,只是哭得双眼红肿;就连卧龙也无精打采,失去了以往生龙活虎的劲头儿。

  这几天,尉迟如琢几近滴水不进,总是徘徊在那棺材旁,姜黎则跟在一边陪伴着。那具尸体简直不忍直视,再也分辨不出那张熟悉的小脸和美丽的眼睛了,只是一片焦黑,这深深地刺激着尉迟的心。

  良久,尉迟如琢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他一边盖上棺椁的盖子,一边喃喃道:“阿芸,我带你回家了……你好好休息罢。”

  姜黎看着自家大人,那张脸好像憔悴了很多,而他的拇指上,还带着一朵木头小花做装饰的拙稚戒指。

  他注意到尉迟眼眶红红的,在那张脸转过去的瞬间,似乎又几滴泪水划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尉迟如琢流泪。姜黎暗暗思考,自家大人在为孟芸哀伤,而自己的宛桃也照样是下落不明呀!

  更让他心痛的是,尉迟府的人都在为夫人哀悼着,举国上下都知晓公主离世了,但是谁会在乎一个小小的丫鬟的生死呢?但是那个丫鬟的命对于姜黎来说又是多么珍贵啊!公主遭遇不测,和她一同出逃的宛桃恐怕也凶多吉少,姜黎此时此刻也痛彻心扉。

  姜黎趁着棺椁被盖上的最后一瞬间看了看那尸体,却有了一个天大的发现,这让他瞬间感到五雷轰顶。

  因为,尸体虽然面目全非,但是基本的身形还是没有破坏,他注意到那具尸体的左手,竟然是六指!

  姜黎赶紧制止尉迟如琢,他像发了疯一般拿起那只焦黑的左手,确认无误后,顿时泪如雨下——那焦尸是婉桃!

  尉迟如琢开始不知何故,当他看清楚那只手的蹊跷后才恍然大悟——他知道孟芸不是六指,那么这具尸体便不是孟芸的。

  再看那一边的姜黎,他已经是泪如雨下。

  真是造化弄人!姜黎心中仅剩的希望火苗顷刻被浇灭。

  几日后,宛桃的尸首被葬入了皇陵。

  和她真正的血亲葬在了一起。

  后来,姜黎在自家附近挑了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为宛桃建造了一座小小的衣冠冢。他在那墓碑上挂上了红绫,刻上了“贤妻宛桃之墓”的字样,还摆上了喜糖喜酒。

  姜黎终于兑现了他的承诺:娶宛桃为妻。

  那坟墓漂亮极了,一阵风挂过,红绫随风飘扬,像极了随风跳舞的女孩子的裙摆,真是个快乐的新娘。红绫带飘啊飘,女孩跳啊跳……

  姜黎每月都会过来守候,没有吊唁仪式,没有哀号痛哭,有的只是发发呆,说说话,拉拉家常。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就算她的死再如何轻如鸿毛,也总算有人把她在心中的分量看得重如泰山。

  却说自从尉迟如琢知晓那尸首不是孟芸时便松了一口气,他暗中派遣众多下属去寻找孟芸。天涯海角,从京城到直隶,从兰陵到凤翔……

  这项代价极大却并不声势浩大的搜查花费了数不尽的物力财力,但是一连数月,杳无音信。尉迟如琢不死心,依照他的性格,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天大地大,孟芸又在哪里受苦呢?

  那日,探子来汇报仅有的消息。

  “大人,有消息了。据调查,清河沿岸一渔村近日打捞上来一句女尸,许是溺水而亡。”

  “然后呢?”

  “渔人认为不祥,便把尸体烧掉了。据说,那尸体是从上游猿愁涧那边冲过来的,属下并未得到更具体的消息,不知……那是不是大人要找的人。”

  “混账!不知道具体消息为何还要上报?”

  尉迟如琢说什么也不肯接受那女尸就是孟芸的猜测。那探子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心想不是尉迟大人自己吩咐的只要找到蛛丝马迹就要上报的吗。

  然而,由于尸体已经化为灰烬,任锦衣卫再有通天的本领也无可奈何。

  眼下,孟芸的下落似乎只可以用那具被火化的尸体来解释,尉迟如琢只得推测是那晚孟芸被逼跳河,最终遭遇不测。

  可是,推测归推测,尉迟还是很难相信孟芸遇难的这个最坏的结果。

  尉迟如琢没有找到孟芸身处何方,但是却找到了其他情报。

  据他调查,仇鹰早就被李师道杀害,他所有的兵力都用来解决诸皇子上,怎么会有时间追杀出逃的孟芸呢?问题就在这里,既然人不是仇鹰杀死的,又会是谁呢?尉迟如琢每每想到这个罪魁祸首就恨得咬牙切齿,他高度怀疑黑手是朱友悌下的。然而,眼下朱友悌贵为天启皇帝,尉迟总不能逼供他,但他已经对朱友悌灰心了。

  时间流转,岁月顾盼。

  几个月过去了,孟芸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信,尉迟如琢的心也渐渐沉下去。由于孟芸“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尉迟甚至学着玄宗那般寻找方士殷勤觅,却除了被江湖骗子骗了钱,其他一无所获。

  那日,一个癞头和尚撞到了尉迟如琢的白马,尉迟的属下们赶忙叱咄他,路人都躲得远远的看热闹——一个穷和尚冲撞了这个活阎王,仔细没有好果子吃!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众人捏了把汗,只见那疯和尚抱着马头不撒手,踏风当然嫌弃这个叫化子,登时惊了车。于是,尉迟如琢不得不滚鞍下马,冷眼看着那癞头和尚。

  那和尚不慌不忙,他双手合十,对尉迟说道:“阿弥陀佛,贫僧猜施主遇到了难处。”

  “哦?那你说说,我遇到了什么难处?”

  “施主在寻人。”

  “哼……那高僧可知,我所寻的人是否还在这个世上?”

  “阿弥陀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施主没有忘记此人,此人便一直活着。”

  尉迟听完想踹他——这分明是江湖骗子常说的废话。再看那癞头和尚,他则笑呵呵地离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大笑着说:“施主罪孽太重,当经此劫难。等到度尽劫难,自会与有缘人相见。”

  接着,他唱到:“富兮贵兮,非吾所愿……往者尚可鉴,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心中执念可弃尔……”

  尉迟如琢默默揣摩唱词的意味,他随后反应过来——莫非那赖头和尚是想让他放下过去,抬头向前看?难道这意味着放下孟芸这个心结?

  可是,何谓“自会与有缘人相见”呢?尉迟如琢赶紧去追那和尚,可是那癞头和尚转过街角之后便消失在人海里,无影无踪,仿佛钻进了地缝里一样。

  尉迟如琢失望而返。

  此时此刻,在家事方面,尉迟如琢没有孟芸的陪伴,恐怕孟芸也是凶多吉少;在朝廷方面,朱友悌实行苛政,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太平盛世。此时的尉迟如琢万事俱灰,他虽然身居要职,但是仍然未遇圣主,一筹莫展,只是个“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的摆设罢了。

  由于孟芸的消息仿佛石沉大海,朝廷这边也是萎靡不振,尉迟如琢便产生了退隐的念头,他甚至一连几次上书申请辞官,朱友悌却不准许,偏偏要把尉迟挂在自己身边,让他受尽煎熬。

  如今已经夏去秋来,那个可以救赎尉迟如琢的人儿才在他身边陪伴了不到一年的光景便无影无踪。

  尉迟府的后院里,冬瘦梅的枝丫光秃秃的,像干枯瘦小的手臂般伸向天空;

  春海棠的绿叶泛黄,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夏芙蓉早已凋谢,只留得枯荷听雨声;

  秋梧桐的树叶变得枯黄,若碰上一场雨水,便是“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一年四季的光景,没了孟芸便显得如此凄惨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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