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
孟芸的心霎时又被提起来了,一边的宛桃尖叫了一声。孟芸转头,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的尉迟如琢。
他还是来了,漆黑的眸子里流转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
只见尉迟如琢站在靠近朱瞻悌的位置,他的那把刀紧紧地贴在朱瞻悌的脖子上,吓得朱瞻悌大气不敢出。
尉迟如琢想要朱瞻悌的命。
孟芸注视着尉迟如琢那张熟悉的脸,尉迟如琢也在用余光看着她。尉迟如琢那张脸此时此刻覆满冰霜,冷漠地让孟芸害怕。孟芸一看到尉迟如琢,内心便五味杂陈。
她以为最亲近的人,此时此刻是那么的不可信任与充满威胁。孟芸有点怕了,怕这个老谋深算的权臣,怕这个捉摸不透的魅影。接着,似乎是试探着,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尉迟如琢,你就这么甘心做太子的走狗吗?”
尉迟如琢没有再看她,他只是对朱瞻悌说:“殿下,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手中的刀却逼得更紧了。
他完全无视一边的孟芸。
孟芸失望地转头,猛然发现不远处已经全部是锦衣卫,而那边宫殿的台阶上也不知不觉布满了锦衣卫弓弩手!此时此刻,原本怀疑李师道所言的孟芸此刻也不得不相信,尉迟如琢就是太子的鹰犬,他此刻布下重兵,就是要要俘虏英王,甚至可能捎带着解决自己!
孟芸看着陌生的尉迟如琢,往日他给自己的温存在此刻全部变为利刃,让自己内心剧痛难忍。孟芸意识到,他们身处天罗地网之中,想要脱身几乎是不可能的。
疾风阵阵刮起,绝望之际的孟芸只得徒手抓住那段架在朱瞻悌脖子上的刀刃,企图把那刀拿开,手却被划破了,汩汩鲜血形成的细流顺着孟芸的胳膊流淌下来。
尉迟如琢看了,他竟然微微一怔,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让本来不甚害怕的孟芸一时间也开始心惊。尉迟如琢随即低声呵斥道:“把手拿开!”
孟芸怎么肯罢休,她反驳道:“尉迟如琢!停手吧,难道你的追求就是做一个乱臣贼子?难道你说的那些鬼话全都是骗我的?”
孟芸自知逃不走了,她倒想看看,尉迟如琢的心肠到底有多硬,可以做出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孟芸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打算平静地接受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从此时回首,回忆往昔,孟芸还是觉得自己太天真幼稚了,她自以为不应该在此前如此信任尉迟,即使对方疼她,照顾她甚至说爱她,她都不应该被因受到殷勤对待而产生的来势汹汹的感激之情而冲昏头脑。
那把被握在手中的利刃闪着寒光,孟芸恍恍惚惚地猜测,若是那夜自己选择远走高飞,便不会有感情的若即若离,便不会有紫禁城的血雨腥风,便不会有幻想破灭的撕心裂肺。
下一刻,等待她的,或是一把利刃刺进胸口,或是一座敞开大门的监牢,或是……
孟芸感到手上一松,那把刀被抽回去了。尉迟如琢紧张地看着孟芸,他迟疑了一下,随即竟然缓缓把刀放下。
看到这一幕,朱瞻悌冷汗直流,庆幸于自己暂且安全了。而孟芸的手却依然握着刀刃,鲜血滴答。
见到他放下刀,孟芸心里一热,但是她马上又警惕起来——她被骗怕了。她怕尉迟如琢再耍什么花招,便接着要求到:“……你让英王殿下安全离开。”
孟芸把这话说出去便后悔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点蹬鼻子上脸。
孟芸自知自己的要求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作为一枚棋子,此刻说什么都是废话,但是她还是想拼死挣扎一下。
然而,让孟芸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尉迟如琢向包围他们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个锦衣卫的包围圈赫然露出了一个缺口!
尉迟如琢眼睛一直盯着孟芸鲜血直流的手。没有转头,他用带着些不甘心的语气说道:“走吧,我暂且放了你。”
放了谁?孟芸挪了挪脚,随即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朱瞻悌。
朱瞻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接着,时不待我,他迈开两条长腿,匆匆向宫外跑去。
目送着朱瞻悌总算走远了,孟芸松了口气。她松开了手,随即感到手上的剧痛更加强烈了,疼得她直冒泪花。
孟芸怀疑着,不知道尉迟如琢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是恬不知耻的骗子!是惨无人道的屠夫!为什么他这么对自己言听计从?
孟芸盯着尉迟如琢面无表情的脸,此刻他是什么心情?愤怒,失望还是无奈?孟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边,尉迟如琢靠近,眼睛一直看着孟芸的鲜血直流的手。他张了张嘴,没有雄辩与责骂,只有一句:
“我看看。”
他接着便想拿起她的手。孟芸警惕地后退,忽然被一声“砰”的一声巨响惊吓了个激灵。
她下意识看向朱瞻悌,那个可怜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她再看向不远处,发现姜黎在那里,还保持着端着火铳的姿势,火铳前面的一缕青烟还未散去!
孟芸失声大呼:“兄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
孟芸马上想明白了此前的疑惑:尉迟如琢压根就没想让朱瞻悌活着离开,他方才只是欲擒故纵,然后再试阴招!
那一刻,孟芸悲愤交加,她恨透了眼前的这个阴险之人。反目成仇,她真的忍无可忍,没有退路。
下意识地,孟芸忍着剧痛拔出随身佩带的一把鱼肠剑,抵在了尉迟如琢的脖子上。
这风驰电掣的动作吓了所有人一跳,包括孟芸自己。一瞬间,周围的锦衣卫齐刷刷地拔出刀来,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那把鱼肠剑,锋利无比,削铁成泥,剑柄晕着一片金黄,和此时配在孟芸腰间的剑鞘是一个样式儿的。
端详了鱼肠剑一阵儿,孟芸忽然意识到这把剑正是当时尉迟如琢赠给自己用来防身的。没想到今日,它却最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瞬间,两人的眼眶都红了。
孟芸禁不住落下了眼泪,她呜咽着:“尉迟如琢!”
尉迟如琢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他向下属摆了摆手,那些逼近的锦衣卫迟疑着,最终收起了刀并停住了。接着,他苦笑了一声,竟然不管那刀,一步步向孟芸靠近。
他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血痕!
见鬼,明明被刀比划的是他,可他竟然挑了挑眉,一副盛气凌人之态,好像是威胁之意似的!
眼看就要割破喉咙,孟芸手抖了。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她一步步后退着,这正中尉迟下怀。
向前进,尉迟就会死在自己手下;向后退,这个危险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梦芸感到自己每一步都是折磨,每一步都是踏在了刀刃上!
看着孟芸红红的眼眶,尉迟如琢冷笑着说:“没想到,你竟然会为了他而和我刀剑相向。”
其实,她对他刀剑相向不是因为他杀了朱瞻悌,而是因为他杀了自己的心。
权术游戏,醉生梦死,野心勃勃的权臣于其中欲罢不能。
茕茕孑立,命悬一线,坦坦荡荡的无名女子无力诛人却可句句诛心!
孟芸知道眼前这个官人还爱自己,可她对他的野心勃勃嗤之以鼻,誓不与之同流合污!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孟芸知道二人如胶似漆的过往也只能是过往了,那些儿女情长和如今的大是大非面前,孟芸还是拎得清的。
孟芸自知自己无力回天却可口伐笔诛,自己的唇枪舌战可以击垮对方心中坚壁。今夜,她就算是死,也要带着尉迟的心一起下黄泉。她知道,自己死后,尉迟也是心如已灰之木,这恰恰是一个精明的政客所需要具备的。
孟芸爱他吗?爱之入骨。
孟芸恨他吗?恨之而欲除之。
或许,孟芸的对他的唾弃,是对这个冷血的政客最完美的抱负。
看着冷笑的尉迟如琢,那笑容如明月松间照般温柔凄美,恍若谪仙。
然而,那笑容又像是长在他脸上的一副面具,精美无比。于是乎,孟芸也冷笑着回敬:“尔等乱臣贼子,弄权术,弑道义,无所不用其极。我誓不与你同流合污!”
谁料,尉迟如琢用灼灼目光盯着孟芸的眼睛。
他说:“你以为只有你是个正直的英雄吗?你以为时局是你靠着一张嘴就可以扭转的吗?你以为你是生是死会对明天太阳升起产生半点影响吗?
他说:“孟芸,不要做什么无谓的牺牲了,你可真是幼稚。”
他说:“从头到尾……你只不过会在我面前逞凶罢了……”
“你只不过会在我面前逞凶罢了”
是吗?
不是吗?
孟芸被他最后的一句话镇住了,她怔怔得看着尉迟如琢。她忽然意识到,方才,自己的行为似乎太偏激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孟芸不应该一时激动便对他人的一切辩白坚持一棒打死。
孟芸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呐喊:
我该怎么办!
“嗖嗖”
正踌躇间,一只羽箭忽然落在两人身边,接着又是几只——那边的弓弩手竟然放箭了!
大事不妙!
南镇抚司的人向南镇抚司的人放箭!
尉迟如琢感到大事不妙,意识到必须先撤。那边,孟芸本来手受了伤导致拿剑不稳,此刻又分了神,尉迟如琢利用这个机会反手抓住了孟芸的手,然后迅速拿着那只手把鱼肠剑插回了剑鞘,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随后,孟芸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尉迟如琢一把扛在肩上!感觉到天地颠倒过来了,孟芸惊呼起来。尉迟如琢不理会她的挣扎,因为他意识到真正的威胁逼近了。他一边扛着孟芸向城门走去,一边命令不知所措的部下:“防御!”
顷刻,那些锦衣卫齐刷刷地把盾牌朝向放箭的方向,一个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正在形成。
宛桃匆匆忙忙地跟着尉迟如琢和孟芸,那匹马也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城门外。
尉迟如琢一到城门外便把孟芸迅速放下,宛桃赶紧接住孟芸。腰一松,孟芸从尉迟身上下来后站稳脚跟,看到城门内已经下起了箭雨,矛头直指锦衣卫!
她感到大脑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为何锦衣卫反遭攻击了呢?她想问清楚,却被婉桃拉着上马。
尉迟如琢看着两人上马,松了一口气。带着不可违抗不可置否的语气,尉迟厉声说道:“快走!出宫!躲到安全的地方。”
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宫门之外,刚刚被扛着此刻又被扔上马,孟芸感到头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须臾,她的大脑恢复了清醒,刚回头却看见了下的越来越急,眼看着就要殃及城门之外的箭雨,以及……缓缓关上城门的尉迟。
箭雨那边,宫掖之中,尉迟如琢正缓缓关上城门,没有犹豫。
看着那边的万箭齐发,孟芸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她回头尖叫道:“尉迟如琢,你要作甚?你会死的!”尉迟如琢没有回应她,只是在城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被带走的孟芸的身影。
此经一别,或许是永诀吧。
夜幕已经降临,夜空是一滩墨水,大地有斑驳的墨迹。
枣红马带着孟芸和宛桃没命地跑着。
一路上,孟芸没有心情辨别身在何方,她的大脑中仍然闪现着惨死的朱瞻悌兄长,密密麻麻的箭雨和缓缓关上的城门。
孟芸深知,此次出逃必然会被太子发现,也必然会有来者不善之人来捉拿自己。尉迟如琢完成了他的任务,朱瞻悌死了,即位的无疑是太子朱友悌,而作为他的一枚无用的棋子,孟芸知道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孟芸努力思考着,远处的锦衣卫为何朝自己的指挥使放箭?目前,她只得暂且认定,放箭之人很可能是东厂公公操控的北镇抚司的人,毕竟东厂和南镇抚司一向水火不容。
疾风吹掉了坐在前面的宛桃的木簪子,飘扬的长发几乎盖住了孟芸的脸,让驾驭快马的孟芸一时间看不清方向。孟芸感觉大脑在轰鸣,方才那铺天盖地的箭雨让她心惊肉跳。她怀疑着,南镇抚司的那群锦衣卫恐怕危在旦夕了,就连尉迟如琢恐怕都要被扎成筛子。
身在飞奔,思绪也在飞奔。渐渐地,孟芸的思路清晰了:当初,手眼通天的锦衣卫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尉迟如琢和太子串通一气,欺骗利用自己;他们后来还借刀杀人,毒害圣上并嫁祸给自己;圣上病危,尉迟如琢又奉命解决掉太子的竞争者,扶持太子登基。由于自己和尉迟如琢相识颇深,尉迟如琢暂且对自己网开一面后,却反遭太子的敌对者的攻击,很可能就要死在所谓的“黎明”前了。
孟芸本来以为自己要为这个罪有应得的乱臣贼子冷眼相看,但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不敢再向下想像了,她还是不想看到尉迟如琢——自己的夫婿——惨死于乱箭之下的结果。
她们随快马飞驰着,路边的人家灯火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荒郊野岭的景象。在这夜奔之时,孟芸忽然想到了楚霸王,可怜他“力拔山兮气盖世”,却终究命运多舛,在四面楚歌之时夜奔。孟芸虽然不会像项羽那样“东城快战”,但是那慷慨悲壮之情只多不少。
项羽至少还有乌骓马相助,孟芸她们的枣红马却不能相陪了。只听嗖嗖的一阵羽箭之声,枣红马嘶鸣一声便倒下了,孟芸和宛桃顷刻被甩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孟芸艰难地扶起宛桃,接着便听到不远处不仅有呼啸的风声,还隐隐约约有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不管来的是谁,反正箭是他们放的。来者不善。
孟芸赶紧拽着摔得呻吟的宛桃,也不管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马,撒丫子便开始跑。
远处那动静越来越清晰,隐隐约约有火光逼近,接着是说话的声音,孟芸估摸着来的人不少。
此时此刻,孟芸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求生欲被激起——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那些人似乎被她们甩开了。借着月光,孟芸看出了眼前是一座断崖,大约三十米,悬崖上树木葱茏,高高的芦苇遍地丛生;悬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可以听到哗哗的水声。
孟芸感到有些绝望,她知道她们走到了绝路上。
风声呜咽着,河水啜泣着,大地上似乎还有轰轰的鼾声。孟芸尽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随即分辨着那个奇怪的声音。等到孟芸弄清楚那是什么时,她打了个冷战——那不是什么鼾声,而是隆隆的马蹄声!
须臾,远处亮起的火光印证了她的想法——他们追过来了!
宛桃颤抖地问孟芸她们该怎么办,孟芸一转身便看到茂密的芦苇,心生一计,遂拉着婉桃钻进了芦苇荡里,还把那把鱼肠剑递给宛桃让她防身。她们没有退路了,只能尝试着藏起来躲过一劫。
两人猫着腰躲在芦苇里,高高的芦苇把她们小小的身躯掩护的很好。那群人失去了追踪目标,在她们不远处勒马停住了。借着他们携带的火把的光,孟芸看清楚了来者何人——锦衣卫。而且,不是东厂派来的,而是尉迟如琢的人!
因为孟芸认出了带头的是千户吴正炎,那个前几天还对自己点头哈腰叫公主的下属。
在他们驻马踌躇时,一个锦衣卫来到吴正炎面前,说道:“大人,我们会不会走错路了?”
吴正炎素来和蔼的脸此刻却一脸戾气,口吃的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道:“不……不会的,这条路只……只通向此猿愁涧,更何况她们已经失去了马。”
接着,他下马,结结巴巴:“无……无论如何都要把她们解决掉,不然我们无……无法回去向上面交差。”
听了这些话,孟芸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愤怒。她意识到眼前的追兵就是尉迟如琢他们派来的,而且矛头直指自己。
她彻底对尉迟如琢灰心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卧龙玩弄在爪子中的一只老鼠,先是被牢牢抓在手里,然后被假意释放,随即又被抓回来,最终还是躲不过死在屠刀下的命运。
孟芸在心里大骂这个金玉其表败絮其内的虚伪之徒,她一想起他在自己面前装的那么深情款款温柔体贴,背地里却派人一路追杀毫不留情,便感到一阵恶心。
那边,吴正炎眯着眼环顾四周。他不愧是老奸巨猾之人,于是缓缓说:“也许,人就藏在芦……芦苇荡里。”
藏身之处被发现了,大事不好!
孟芸听了,顿时恐惧地浑身颤抖。此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阵阵冷风直往她脖颈里钻,芦苇丛中传来夏虫的聒噪的叫声,让孟芸心惊肉跳,生怕暴露行迹。
更糟糕的是,吴正炎想出了一个馊主意,他们用火把点燃了芦苇丛。火舌舔着每一寸土地,直逼孟芸的藏身之处——他们想把芦苇丛中藏身的人逼出来!孟芸可不想当被活活烧死的介子推,但是她更不想被他们抓住。
此时此刻,孟芸陷入了绝望,却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危险。
只见寒光一闪,躲在孟芸身边的宛桃,竟然擎起那把鱼肠剑直直地刺向孟芸的胸口!
孟芸惊呼了一声,这也引起了吴正炎他们的注意力。孟芸顿时感到双眼发黑,天旋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