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香】
养心殿。
孤灯几盏,残烛一根。灯影摇晃,摇摇曳曳。偌大的宫殿并无一人把守,显得略微凄凉。养心殿一片空空荡荡、安安静静,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几声低沉的咳嗽声。
挂着华美帷幔的床帐上,无力地卧着一个瘦削的人。曾经神采飞扬的少年,一夜间长发尽白,宛若银丝,散落在织花锦衾上。
朱友悌孤独地躺在那里,一阵颓丧感攥着他,一阵恐惧感压着他。
自从那日他落水后便偶感伤寒,原本认为无事。然而,那日发生的场景让他意难平。尉迟如琢对他的拒绝与嫌怨、李师道对他的怠慢与阳奉阴违、吴正炎对他的背叛与杀心,顿时让他感觉四面楚歌。
于是,他急火攻心,回宫后竟然口吐鲜血,几乎一命呜呼。
三年过去了。眼下,他身子骨状态每况愈下,最终卧床不起。
堂堂天启皇帝,平日呼风唤雨,而如今快要与世长辞时,竟然没有一人来看望他。
也是,该杀的也杀了,该关的也关起来了,该冷落的也被冷落了……
现在,剩下的只是他这个孤家寡人了……
寒风阵阵,朱友悌却感到内心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他这一生,并未实现天下夜不闭户的安宁稳定,也并未实现燕然勒功的安定边疆,甚至在皇后生下的小公主夭折后,连一个骨肉也没有。
“不……不会的。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朱友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艰难地拽着着垂帘想要坐起来。
孤独,绝对的孤独感。这父皇喝过的“鸩酒”,今个儿竟让他朱友悌自己捏着鼻子喝下去了。
蓦然,一阵风动——真的有人来了。
只见一个女子急促地赶来,她站到了朱友悌床前。
那女子凤冠霞帔,眉间一抹花黄,青丝高挽,恍然是当年刚出嫁的太子妃的模样。
丹唇微启,她说:“陛下……友悌,知之来看你了……”
那一刹那,那人像一道光一样,给了朱友悌早已冰冻三尺的心灵送去了最后一丝温暖。
看着薛知之憔悴的面容,朱友悌忽然痛哭流涕:“没想到,最后看我的竟然是你……”
强忍住泪水,薛知之故作轻松之态。她不想让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给朱友悌带来什么负担。她款款走过去,给朱友悌掖了掖被子,柔声说道:“什么叫‘竟然是我’?”
“友悌,最应该来的就是我呀!你可知……你可知我一直一直都在你身后看着你呀……不曾,不曾……”
不曾远离。
没有说出下半句话,薛知之实在忍不住了,她抓住朱友悌的手,泪水肆虐,放声大哭起来。
眼泪倾泻而下,却怎么也哭不回来朱友悌的命了。
朱友悌也是泣不成声。
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
还是个失意的太子时,朱友悌一直算计利用这个糟糠之妻,她不语;等到当上九五之尊时,朱友悌一直冷落忽略这个结发之妻,她不言;等到一朝跌落神坛遗憾收场时,朱友悌才猛然发现还有这么个人不曾远离,她微微笑。
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
他机关算尽,他阴谋阳谋尽施,他作恶多端大逆不道,杀父杀弟杀妹杀友,坏事做尽。最后在遗憾退场时,蓦然回首,才发现,原来那个一直没有被他正眼看过的女子原来一直都在。
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
朱友悌争夺了一辈子的权,争夺了一辈子的势,争夺了一辈子的天下,他奉权势地位如圭臬,却独独没有看到,其实他这辈子最大的珍宝早已不请自来。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她从朱友悌制造的腥风血雨中走来,却没能帮他脱离无尽孤海。
朱友悌长叹一声,说道:“知之,朕有一事,瞒你良久……”
“臣妾都知道了。”薛知之凄美一笑,缓缓道:“你派人每月给我送的燕窝汤,其实是避子汤。”
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朱友悌听了却瞳孔放大。
“……呵……你都知道了么……”
“恨朕吗?”朱友悌定定地盯着薛知之的眼睛问。
“恨,你忌惮我爹的势力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当然恨。但是,我又有多么爱……爱陛下你入骨,从我成为太子妃那一刻起。从那以后,便再也不会变心了。”
她说完这话后的很长时间,空荡荡的养心殿回荡的只是哀哀的啜泣声。
良久,朱友悌才开口:
“那么,恨我又爱我的薛知之,朕要歇息了,可否与朕小憩片刻?”
“遵命,圣上,臣妾就在这里陪着。”
薛知之说完,含泪将头靠在朱友悌的臂弯里。朱友悌抱着薛知之,瞥了金碧辉煌的养心殿最后一眼,安心睡去。
薛知之诚然可哀,可叹,但是不可效法。
怎么评价薛知之呢?
任她再怎么独具慧眼,冰雪聪明,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没有看清铐在自己身上的枷锁,以“爱”之名,以“爱”求生,纵容一个野心膨胀的灵魂,直至亲手折断了自己的翅膀,最后仍然天真地以为自己问心无愧,兀自自我感动。
一语以蔽之:可悲!
以此,“多谢后世人”。
养心殿内,飘摇烛火溘然熄灭,黑暗笼罩着两人。
薛知之心中的太阳落下了。
而天上的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