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
玉门关。
经过几天几夜的奔波,吴纤尘的商队终于要出关了。吴纤尘告诉孟芸,只要一出关,朝廷的鹰犬便不敢追过来,她大可以放心。孟芸却将信将疑,毕竟她知道娘亲就是被追到西域的锦衣卫杀害的。
路长人困蹇驴嘶,一路向西,人疲马倦,商队便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
那老板娘浓搽两晕胭脂,一头乱发,上面密匝匝地插着金钗环儿,真真是个异人。一个瘦瘦的男孩儿在店里一会撒欢儿,一会打滚儿,一会缠着老板娘给他什么铜板儿,那老板娘看起来是男孩儿的娘,她实在忍受不了聒噪,便劈头盖脸地骂起他来。
这里不仅人奇异,天气也奇异,西域的九月便天降大雪,纷纷白雪覆盖住了莽苍大地,乌云低垂,天空像是要塌下来一样,真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入关之路被白雪掩盖,天地间苍茫一片,难以辨别进入凉州之路。
吴正炎他们被困在茶棚里,正发愁着前路如何行走。茶棚静悄悄地,炉子腾腾地冒着热气,与钻进来的寒风搏斗着。
茶棚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孟芸正在用茶壶倒水,邻桌的几人的谈话却引起了她的兴趣。
一个商人样打扮的人说:“唉……前几日我去京城做生意,正撞上圣上前去宝塔寺祭祀……啧啧,那阵势真的是你一辈子都看不到几回的。别说那皇帝的排场大,就是前面开路的那几个锦衣卫就足够风光了,人高马大的……特别是那个指挥使,似乎叫甚么尉迟……”
孟芸一听“尉迟”,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们接着聊下去:
“唉……那群鹰犬再怎么风光,也只是皇帝的奴才而已……这年头,奴才倒是大富大贵……”
“可不是嘛……这尉迟大人还很风流呢……听说大学士的千金日日与她书信传情,闹得满城风雨……”
“啧啧……尚公主,寻闺秀,这尉迟大人活得真是逍遥快活。”
“他无论如何也只是圣上的家仆而已,早晚有他垮台的时候。”
接着,他们打住不说了,孟芸却在不停思考着。她忽然意识到世人是用“奴才”“家仆”之类的字眼来评价尉迟如琢的,这若是让尉迟知道了,他会有多么寒心!
然而,此刻孟芸却是最寒心的,她简直不敢相信尉迟如琢与薛家千金书信传情一事。就算自己真的死了,此时也是尸骨未寒,尉迟如琢竟然这么快便移情别恋了?孟芸不矫情,她当然希望尉迟可以走出往事的阴影,但是今日她得知尉迟如琢迅速“另寻他欢”后还是感到那么一丝失落与悲伤。
想着想着,孟芸本来因为上次抓住刀刃之事而让手掌留下了伤疤,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便握不住,此时又神游天外,便一个不小心让茶壶滑落手掌,那茶壶“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瞬间粉身碎骨。
老板娘见了怪叫一声,整个茶棚歇脚的人都看着孟芸,孟芸只得陪着笑,低头想要收拾好自己弄的残局。
一边的吴正炎看了便一个箭步走过去,他询问着孟芸是否感到身体不适。
自从上次两人于日出时分畅谈后,孟芸发现吴纤尘是对自己越来越殷勤了。那茶壶化为数片残渣,锋利无比,吴纤尘便不让孟芸亲自收拾那碎片。吴纤尘风度翩翩,对孟芸彬彬有礼。
其实,孟芸注意到他对商队里所有的人都是照顾有加,但是她敏感地注意到吴纤尘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她猜测着吴纤尘是否对自己有其他情愫,无论如何,孤身一人出门在外的孟芸都要谨慎地处理与陌生人的关系。
孟芸抬头对吴纤尘礼貌一笑,吴纤尘也以笑容报之。忽然,更大的一声“砰”在挨着门口的破板凳那边传来,两人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只见一个大汉摔坏了手中的破碗,这似乎是一个信号,于是茶棚的门被一群不知道那里窜出来的地痞流氓团团围住了。
那些大汉,个个膀阔腰圆,人高马大,蛮横彪悍。那老板娘看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冷冷地扔给了满脸横肉大汉一把钢刀。
孟芸咽了咽口水,心想这些人是一伙儿的,自己怕不是撞到黑店了吧。
果不其然,那为首的满脸横肉的大汉大喝道:“呔!今个儿尔等算是撞了大运,撞进了老子的店。既然进了本店,便乖乖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儿交出来。牙蹦半个‘不’字……哼哼……大爷我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
他这一喝,可谓是凶神恶煞,震耳欲聋,吓得那客商是连滚还带爬,纷纷听从了满脸横肉大汉的命令,乖乖站成一排,有钱的捧着钱,没钱的捧着命。
吴纤尘轻轻拉住孟芸,对她说:“时运不济,今日你我遇到黑店了。这荒郊野外的,敌众我寡,碰到这么一群亡命徒可不好解决。”
黑店打劫,孟芸只在奇侠志怪小说上听说过,没想到今日竟然让她遇到了,于是她感慨为何自己的人生如此跌宕起伏。
然而,更跌宕起伏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大汉大摇大摆地收着钱,直到他走到了孟芸跟前,孟芸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没有银子。
此时此刻,大汉却没有在意银子的问题,他端详着孟芸,喃喃道:“这妮子,长得颇为眼熟,容我想想……”
孟芸心里大呼不好,她意识到大汉肯定见到过通缉自己的画像,万一他认出了自己可是大事不好!一边的吴纤尘也察觉到了孟芸的窘境,他赶忙一把把孟芸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大汉一见便大怒,他眼里揉不进沙子,自然受不了这样的顶撞。
只见他拿起钢刀,大喝一声,劈头就要砍下去。吴纤尘也不甘示弱,抽出自己的弯刀也迎上去。两人交手几回合,不相上下,倒是把茶棚搞得一片狼藉。大汉的那些帮凶们见状纷纷准备迎上去助阵,孟芸顿时紧张起来——纵使那吴纤尘是什么江湖奇侠也抵挡不住如此多的亡命徒的夹击。
在这紧急关头,那小男孩忽然发出一声喊叫,镇住了众人!
只见他一边抹鼻涕,一边叫喊道:“阿爹!你不是和小七说好了吗?你不是说好了不干这种事儿了吗?爹啊——”
他哇哇乱叫,已然哭成了一个大花猫,本来虎头虎脑的他在此刻看上去却惹人怜。那老板娘见状,赶紧上去捂住小孩儿的嘴就要把他拉走,那小孩儿却像个小牛犊似的拉不走,他又跳又闹,甚是激动。孟芸转头去看那大汉,他似乎是男孩儿的爹,只见他竟然停了手。或许是孟芸的错觉,她竟然看到大汉的眼眶红了,不知是杀红了眼还是要流泪。
忽然间,那小男孩竟然在一番折腾之后倏然两眼一翻,昏厥在地。只见他口唇青紫,牙关紧闭,手脚可怕地抽搐起来,惊悚异常,像是恶魂附体一样!
老板娘见了尖叫一声跑过去,抱着男孩就放声大哭,那大汉也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着那黄口小儿。老板娘抽抽噎噎地喊道:“我的儿呀!你这老毛病又发作了。都怪你这坏事做尽的恶人老爹,让恶鬼缠上了你!这病前几次差点没要了你的命,这次却是最凶狠的一次,这可如何是好啊!”
茶棚里的一些客商见到此情此景,纷纷趁着这个机会打算转空子出逃,却最终还是被其他劫匪们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来了。
场面乱作一团,一片哭哭啼啼,混乱异常。此时此刻,孟芸观察着那孩子的反常表现,下意识感觉那是癫痫病,并不是什么危言耸听的“恶鬼缠身”。
救人要紧!
于是乎,孟芸冲过去!这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她冷静地对大汉说:“这位劫匪……大哥,我可以治好这孩子的病。不过若是让我出手,你必须承诺将我们的银子如实归还,放了这一茶棚的人,然后引路带我们去玉门关。这孩子时间不多了,若是你不答应,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贵子一命呜呼了!”
那大汉看着眼前镇静的小姑娘,不由得吃了一惊。在老板娘越来越凄厉的哭声中,孟芸大声催促道:“不要犹豫了!”
最终,大汉还是应允了——反正儿子横竖是一死,这样正好还可以孟芸他们的血给儿子祭奠一下。
孟芸听了赶紧行动。
乌压压的一片,茶棚的人们像看热闹似的围过来,吴纤尘忘记了收刀入鞘,地痞流氓们忘了看守客商,客商们竟也忘记了逃跑。
只见孟芸先让小男孩侧身,排出其口中污物;接着,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破抹布,麻麻利利,一下子把它塞在了小孩的嘴里以防止他抽搐之时咬破舌头;最后,她想起来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还有一捆银针,那捆针灸所用的银针一直跟随孟芸,孟芸就是历经辗转也不曾丢失它。
她拿出银针,把一排排闪着寒光的细针安置在了男孩儿的穴位上,那孩子头上臂上腿上便都插满了银针!
那些西域人哪里见过这个把戏,纷纷倒吸冷气,那大汉更是看得脸都要绿了。
这是针灸之术,孟芸的拿手好戏。然而,她知道这疗法只能将濒死的癫痫者救回来,但是却治标不治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小男孩的手脚也不再可怕地抽搐了,他渐渐不动弹了。
那大汉哀嚎一声,还以为自己的爱子让这个小妮子治死了,便大喝一声冲过来,吴纤尘见状赶紧冲过来抵御那悍匪。
那大汉手起刀落,电光火石间,那孩子沙哑的声音传来:
“阿爹?”
大汉听了一愣。趁着这个时机,吴纤尘挑掉了他的钢刀,孟芸也松了一口气,发觉自己早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看到儿子恢复过来,老板娘喜极而泣,大汉也欣喜若狂,他冲过去一把抱住男孩儿。
孩子暂且没有危险了!
接着,孟芸拨开他们,一边收回自己的银针,一边说道:“大哥,我把你家孩子救过来了,你是不是也要兑现你的承诺了。”大汉一听,脸色微微变了。
孟芸怕他反悔,其实她早就藏了一招。于是,她不慌不忙地说:“这病根还没除,随时还可能再次发作。小女倒有药方一张,准保药到病除。不过……大哥若是不兑现承诺,那恕我不能彻底医好这孩子……”
孟芸说完挑了挑眉,她已经摸清楚了那悍匪的爱子如命之本性,更何况他们已经领略到了自己的医术,孟芸料到那大汉一定会认真斟酌自己提出的条件。
再看那大汉,他迟疑了一下,随后竟然扑通一声倒地便拜!那老板娘、杂七杂八的痞子们见状也下拜。大汉说道:“感谢神医救子之恩!我从未有背弃诺言之心啊!”
看着这一群重义且单纯的江洋大盗,孟芸感到又吃惊又好笑。
接着,那大汉一家给孟芸一行人上茶。从与他们的交谈中,孟芸得知,男孩儿名叫“小七”,他自幼便患有这种怪病。由于西域边塞良医稀少,癫痫病在这里也实属罕见,所以一时间小七的病难以治愈,有江湖郎中竟然一口咬定小七的病是由于恶鬼附体,于是夫妻俩整日为爱子祈祷求福,烧香拜佛,竟然不去找实际的治疗办法。
荒唐荒唐!
老板娘对大汉说道:“都怪你!若不是你天天做杀人放火的勾当,恶鬼怎么会缠上我的小七!”说罢便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大汉反驳到:“我有什么办法!那半仙说只要给他足够的银子便治好小七,可是我哪来的银子?眼下,官税重,生意难做,年年蝗灾,我们兄弟几个被逼到绝路上,只能做这种黑道道儿上的活儿……”
孟芸听着他们的交谈,渐渐明白了当朝世道也不太平,连年荒年,官税沉重,竟然将良民百姓生生逼为盗贼!再看如今的西域边塞,百姓也是苦不堪言,连郎中也是凤毛麟角。这里的普通百姓也是愚昧无知,竟然会傻傻地上了江湖骗子的圈套。
于是,孟芸告诉他们,小七不是被什么恶鬼缠身,而是得了顽疾,她也向他们解释了方才的针灸之术,听得他们更加敬佩信任这个小姑娘。
大雪纷纷,覆盖大地。那大汉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对这里十分熟悉。这样的风雪也迷惑不了他,大汉最终带他们历经跋涉,几天后到达了玉门关。
孟芸感动于他们的信守诺言,她甚至对于这些有恩必报的江洋大盗之行为感到惊讶,他们残害生命如快刀斩乱麻,十恶不赦,但却义薄云天信守诺言;而那些朝廷里的高高在上的士大夫,满口仁义道德,响马匪贼为他们所不齿,但是他们却杀人于无形之中,阴险狡诈不近人情。
云泥之别的两类人,却谁也别瞧不起谁。
一到玉门关,吴纤尘等客商便对这里熟悉起来。他们相互道别,就要快分手时,那非要跟过来的小七竟然死死地抱住孟芸的腰,他用稚嫩的声音说到:“她救了我的命,我要认她做干娘!我要和她一起走!”
大汉想要拉开不成样子的小七,那孩子竟然哇的一声哭开了,抽抽噎噎一副可怜之态,又变成了一个大花猫!
孟芸哭笑不得。那孩子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他抱得孟芸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小七哭闹间,孟芸注意到他项上带着一个项圈,项圈上有一尊小小的佛像。那大汉似乎也在善男信女的行列里。
只见他不舍得摸着小七的头,说:“迟婷姑娘救过小七一命,这边是难得的缘分。不如请迟婷姑娘暂且收留小七。小七就暂且跟随你们的商队去凉州罢。咱家离凉州近,你也能来常来看望爹娘!”
小七止住了啜泣,似乎是默认了。孟芸无奈,但也推辞不得,毕竟小七的药方上的药材暂且找不到,小七的爹娘也不会开药,她不能不负责任地丢给他们相当于一张废纸的药方便扬长而去。
最终,孟芸还是勉强收留了小七,让这个孩子暂且跟随自己去凉州,顺便想想怎样治好孩子的顽疾。
就这样,一行人度过了玉门关。孟芸坐在平板车上,一手扶着自己的小七,一手拿着牵引骆驼的麻绳。
据小七的交代,他已经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儿了,会烧火做饭,跑腿儿和演杂耍儿。
孟芸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心想自己这个“干娘”也只比小七大六岁。孟芸看着小七,他肤色黑黄黑黄的,瘦瘦的,一双黑黑的大眼睛若隐若现地闪着贼光,举止投足都是痞里痞气的,孟芸暗暗惊叹这孩子怕不是一个贼苗子。
孟芸问他:“你爹娘是一直在开茶棚吗?”
小七摇头,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
“我爹其实是个匪徒,我娘其实是个贼!”
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却让孟芸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若是换作自己便对这种身世羞于启齿。
孟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虽然你爹娘的身份都不是很……体面,但是我可以看出他们真的很爱你。你长大后,不要做匪徒或者盗贼就好了……”。小七抬起头,以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她,问道:“他们都是坏人,做的都是坏事,我是他们的儿子,便更是坏到了骨头里,怎么可能会不和他们一样呢?”
孟芸对于小七这种消极的心里感到吃惊,她为这个小小年纪便心灵火焰将要熄灭的人感到惋惜。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了骑马而来的吴纤尘。吴纤尘跟着孟芸的小车,一直盯着孟芸看。他笑着说道:“多谢迟婷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素不知姑娘的医术竟然如此高明,你若是到了凉州去,便是百姓的救星。”
孟芸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过奖过奖。不过,我还要谢谢吴大哥的出手相助呢,阁下真的是刀法高超,武功高强……”
孟芸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吴纤尘打住了,只见吴纤尘递给了孟芸一个流苏香囊。香囊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据说是西域特产香料,可以安神静气。香囊上坠着一种奇异的石头,不透明,在阳光下的照射下会出现一道细细的荧光,吴纤尘说这是海外一种叫“猫儿眼”的宝石。
孟芸一听,赶紧表示此物贵重无比,说什么也不肯收下那香囊。毕竟她拿了吴纤尘的东西,就是欠了他的人情,而她又不愿意随意和陌生男子深交。还有,在中原,男女之间赠送香囊便是定情之意,况且吴纤尘也是中原人,他不会不知道此举的涵义。而眼下他竟然还是公然赠送香囊,这像什么话!
那吴纤尘看到孟芸涨红了的脸和决绝的态度,笑着摇了摇头后便离开了。他走到商队领头的位置,又摸出自己的酒袋后便喝起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