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妃怨】
紫禁城深深,中有凄凄情。
孟芸被安排在流岚轩,一间靠近养心殿的雅致奢华的居室。流岚轩本是宠妃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
圣上如此安排,摆明了自己对这个女儿有多重视。在这里,孟芸可以看到不远处养心殿屋顶上的长啸的神兽雕塑,可以看到景仁宫飘飘凌云的飞檐,可以听到圣上车驾经过时发出的隆隆之声。
然而,这里喧嚣异常,宫中的仆人与太监忙忙碌碌,络绎不绝,让自己心烦;居室中镶金戴玉,让自己感到头晕目眩。
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新来了一个公主,她是藏书阁画像上的元妃的生女。
不断地有妃嫔媵嫱来看望孟芸,对她嘘寒问暖,凡是见过孟芸的人都说她长得像元妃。
然而,她们看孟芸的眼神是奇怪的,就像看小怪物一样。她们对孟芸的好待遇感到酸酸的,虽然明里对她和和气气的,但是在暗地里却对孟芸的怪脾气一通挖苦。孟芸极力想融入她们,可是她最终发现自己做不到:和宫女们搭话,她们却木木讷讷的;那些妃嫔娘娘们交往,她们不是拉着孟芸玩无聊透顶的游戏就是在她面前对别人说三道四。
这让孟芸彻底明白了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大环境里就是一个异类,并时时刻刻感到孤独。
孟芸感叹道自己从全家被屠的孤女变成了生父是皇帝的公主,但是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公主之位感到沾沾自喜,她要的只是来自亲人的温暖。
天大地大,孟芸却很久没有找到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而当她真的找到自己的生父时,却没有得到想要的亲情。
圣上只是给她地位与珠宝,却没有给她真正的父爱——因为他不知道孟芸真正想要什么,他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他时不时地来看望孟芸,和她聊天,给她讲述自己和元妃的点点滴滴。
每次圣上在流岚轩,孟芸都感觉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因为圣上无趣至极,而且脾气难以捉摸,每次见面都要让孟芸唱曲儿,一直唱到孟芸感到嗓子剧痛,嘴里有血腥味儿。他还常常拉住孟芸的手,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古怪的话。
对于圣上来说,孟芸就是元妃的替代品,他陪着孟芸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对元妃的幻想;对孟芸来说,她每次叫圣上“父皇”时都感到亏心,因为对方显然把自己当做了玩偶看待。
更过分的是,圣上不允许孟芸这个出嫁的女儿嫁到驸马家,只有这样圣上才能常常接近孟芸。对于圣上来说,孟芸和尉迟如琢就是他的两个各司其职的木偶。他的权力越是被架空,他越是渴望权力。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左右一切,当然不需要考虑这两个木偶的感情。
姜黎并没有意识到孟芸进宫后会面临的困境,他倒是为做了公主的孟芸感到高兴。然而,更让他高兴的是,孟芸一旦入宫,有两条路会摆在宛桃面前:留在宫外与追随孟芸入宫。他相信她一定选择前者,然后被他娶回家娶回家,这是两人都愿意的。
然而,当姜黎经过宫门时,却从入宫宫女的队伍中看到了宛桃的身影,她不告而别。他顿时感到五雷轰顶——宛桃若是做了宫女,成亲一事便可望不可即了!
姜黎急了,他纵马想追过去,却被侍卫拦住了。这动静引起了宛桃的注意,她回过头看到了姜黎,显得略微惊讶。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出来。最后,宛桃的身影在姜黎视野中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孟芸见到进宫找自己的宛桃时也感到万分吃惊——这个丫头,放着宫外的自由天地不去,偏偏要撞进这樊笼!孟芸虽然对于婉桃蒙骗自己身世一事而对她产生隔阂,但是她们毕竟情同姐妹,她还是不恨婉桃的。
当她和宛桃相见时,孟芸下意识地问到:“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孟芸的意思是,婉桃不必为了自己而放弃自身的自由,这是一句表示同情与关怀的话语。
然而,婉桃不知怎么地曲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她联想到前不久自己坦白了她一直瞒着孟芸的秘密,心里有鬼,便感到孟芸这是在责备自己!
于是乎,她竟扑通一声跪下,哭着解释道:“阿芸,莫要责怪我隐瞒你的身世之事,是孟姨娘不让我说的呀!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事儿,可我还是一直为你隐瞒了很久。那晚,我实在是不忍心让你错过做公主的机会才终于坦白的,我都是为了你好呀!”
孟芸被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子弄得哭笑不得,她赶忙扶起她来,解释道自己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毕竟,孟芸可以理解忠诚娇憨的宛桃当然会为孟姨娘守口如瓶。
至于孟姨娘为什么只告诉宛桃这个秘密与为什么孟姨娘始终不让宛桃泄密的缘由,恐怕只有入土之人才知道吧!
姐妹两个相拥在一起。孟芸知道,日后很长一段时间,自己要和宛桃相依为命,她们必须要同舟共济,相濡以沫。
姐妹两个相互有个照应,孟芸终于感到了深宫中的一缕温暖。她们都对对方十分熟悉,宛桃知道孟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孟芸知道宛桃喜欢什么样式的钗子。宛桃会给孟芸讲述很多有趣的见闻,于无人拜访时在流岚轩像小鸟一样跳来跳去,饶有兴趣欣赏着奢侈珍贵的装饰;孟芸会保护婉桃不受个别蛮横宫人的欺凌,把自己的首饰钗子给婉桃,教婉桃吟诗作赋。
二人有什么东西都会分给对方,她们甚至在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就像她们小时候那样。
因为友情可以超越一切隔阂。
孟芸进宫的次日,圣上便为她设了一个接风洗尘的宴会。出席的人不多,除了孟芸和怀宗,还有诸位皇子。
宴会上,圣上大肆夸耀朱友悌——多亏了他,自己才与公主相认。
太子的地位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高度,甚至这个名义上的接风洗尘宴会似乎成为了太子的舞台。孟芸看着春风满面的朱友悌,内心的戒备之情一点点积累,原因是她看到了太子的虚伪。
她感觉到,太子对自己的和和气气是装样子,只是为了给父皇看;太子面对策问虽对答如流,但孟芸从其中看到了狡诈与狠毒。
孟芸实在是打心底防备朱友悌,她甚至害怕尉迟和朱友悌相处这么久,后者会带坏前者。
孟芸打心底不喜欢太子。
在那个暮春的傍晚,孟芸遇到了二皇子,英王朱瞻悌和四皇子,恭王朱震悌。
那日,孟芸在御花园见到道边的一株梨花树被一夜风雨鞭打,洁白的花瓣散落小径,如一地碎玉。那些花儿落在这华美的小径上,虽然让人赏心悦目,但是它们一旦被人踩踏碾碎,便是不堪入目了。于是乎,孟芸便借来宫女的扫帚,亲自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扫入路边的泥土中。
在孟芸劳作之时,朱瞻悌清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公主好兴致。”他的话音刚落,朱震悌便从二哥身后闪身出来,笑眯眯地向孟芸鞠了一躬,叫到:“给公主妹妹请安!”
孟芸转过身去,看着一高一矮的兄弟二人,随后浅浅地笑了。她回答道:“若是让这些花被碾压,便怪可惜的。”
她观察着,恭王朱震悌是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和和气气。英王朱瞻悌则像太子一般高大,但是没有那么瘦骨嶙峋;又像朱震悌一样眉清目秀,但是要沉稳很多。
朱瞻悌笑着对孟芸说:“我见公主面色憔悴,应该是有什么心事,怕是见到这落花儿而触景生情吧?”孟芸不想向他人吐露自己内心的忧虑,她故作镇静地说:“落花也不一定传达悱恻之情,我将它扫到土里,也算是让它们回归故乡吧。”
尽管孟芸再怎么掩饰,朱瞻悌还是看出了她的焦虑。他知晓孟芸的处境,内心由衷地为孟芸感到同情。他天赋异禀,熟读诗书,然而学问广而不精;早些年的父皇的宠爱造成了他的盲目自负,于是他清高自傲,其程度远远超过尉迟慎。更致命的是,他不甚交际,坚信自己就是下一任君主最佳候选人的他并没有刻意争取手眼通天的文官们的支持,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只要讨好父皇就好了;而且,他本性善良,菩萨心肠,没有什么霹雳手段。或许,他是一个好人,然而却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孟芸在宫中的日子里,朱震悌和朱瞻悌经常来拜访自己。
朱震悌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样子,他风度翩翩,对谁都和和气气。和他在一起,孟芸能感到一种轻松感。孟芸知道,朱震悌虽然整天嘻嘻哈哈,但是不糊涂,是个好苗子。每当该放松的时候,朱震悌一定当仁不让,和宫人打成一片,甚至仇鹰等对他恶狠狠的东厂公公都在慢慢喜欢这个少年;然而,到了该干正事的时候,朱震悌便虚心学习,专心致志。甚至有几次,他诚恳地向孟芸请教课业问题,孟芸虽不懂政治,但是总能给他说说大致的方向。虽然他学东西在开始时很吃力,一着急便嘟囔“为之奈何”,但是只要刻苦钻研,便总会在后期进步飞快。
朱震悌很喜欢到宫外揽春园游玩,那里青树翠蔓,蒙络摇缀。
一次,孟芸同他一同漫步。
朱震悌很敬重孟芸,他折服于孟芸的气魄和胸怀。
忽然,朱震悌认真地问:“小妹,何为明君?”
孟芸沉思,道:“此问过泛过广,我尚未想到如何很好地回答。不过,再过个几年,我便可以给你最好的答案。”
“那好,那——三年,三年行行不行?三年后,揽春园内,观云亭前,我等着你的答案。”朱震悌微微笑了。
这场考试,时长三年——只为等你给出个最好的答案。
朱瞻悌则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他的孤傲让他不怎么和他人交流,但是他善良温柔的内心驱使他关心犹如笼中之鸟的孟芸。他常常劝慰孟芸,这让孟芸恍恍惚惚地感到似乎张子清兄长又回到了自己身边。通过他的言谈举止,孟芸逐渐看出朱瞻悌是一个心善手软的人,对自己没有什么威胁,于是她很爱戴朱瞻悌。
后来,孟芸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也会和妃嫔交上朋友。
初夏,暖风熏得游人醉,孟芸经过一座假山,却发现其中有啼哭之声。孟芸赶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红色褙子的宫妃坐在地上,一边呻吟着,一边揉着自己的右脚踝。
孟芸马上认出此人是年轻漂亮的丽嫔,此时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一边的宫女告诉孟芸自家娘娘不小心摔倒了,站都站不起来,已经派人去请御医了。孟芸一听此事便感觉不妙,心想若是动了胎气便有麻烦了。
于是,精通医术的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微微检查后,发现不过是扭伤了脚踝,孟芸霎时松了口气,让丽嫔稍安勿躁,然后趁着她放松警惕之时,在电光火石间把那关节正过来了。
丽嫔尖叫一声,哭的更惨了,任孟芸怎么哄也没用。素来是大小姐的丽嫔十分娇气,还以为孟芸把自己的脚踝拧断了呢。可是后来她哭累了,才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走路了。
御医终于赶到,对丽嫔身体细心检查后,得出了“未影响龙胎”的结论。听到这个结果,丽嫔和孟芸同时松了口气。
之后,丽嫔对这个深藏不露的公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开始,她不是特别待见孟芸,一来是因为她听说自己曾经倾慕过的尉迟大人和孟芸关系很好,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会入了尉迟如琢的眼;二来是因为孟芸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公主一入宫便受到了圣上的重视,抢走了自己的风头。于是,她亲自去流岚轩观察孟芸。出乎她的意料,丽嫔在和孟芸交往一段时间后便由衷地喜欢上了她。
她一来喜欢孟芸的性格。孟芸是个真诚大方的女孩子,她虽然开始没有向丽嫔谄媚取宠,但是她从来没有像其他妃子一样笑里藏刀,而是坦诚相待。她二来喜欢孟芸的品味,她发现孟芸无论在妆容还是穿衣方面都有别样的见解,这比只会给自己穿金戴银的嬷嬷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一经她的手来打扮,丽嫔马上觉得自己漂亮了不少;她三来喜欢孟芸的长相。虽然她开始没有觉得那张脸有多么惊艳,可是她却越看越耐看,不同于美女标配的罥烟眉和丹凤眼,孟芸的眉宇硬朗,配上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颇有一番西域风情。丽嫔欣慰地发现,自己和孟芸待在一起才有了真正的放松。
孟芸也对这个冒冒失失的宫妃产生好感。她了解到丽嫔只比自己大两岁,是郑总督的千金,原名郑袖儿,她还是英王朱瞻悌的青梅竹马。她从小便成长在蜜罐儿里,心思浪漫单纯,敢爱敢恨,没有什么坏心眼儿。原本,由于她和英王关系亲密,大家都认为她会成为英王妃。然而后来一次宴会上,怀宗却看上了像一朵鲜花儿一样的她,便把她纳入妃嫔之列,她也成了丽嫔。孟芸有些可怜这个娇嫩的花朵被囚禁在深宫中。然而,因为她已有身孕,孟芸认为这个女子还是有光明前途的。孟芸通过与丽嫔的谈话,认清了丽嫔的率真本性,便真心地想和她交朋友。
渐渐的,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丽嫔私下唤她“阿芸”,孟芸私下叫她“袖儿姐姐”。二人甚至找到了共同爱好,她们都喜欢作画。丽嫔毕竟是大家闺秀,她受过良好的教育,画得一手好画,技艺高超,不过绘画题材单一;孟芸的画则没有那么高深的技法,但是意境悠远浩荡,是常人学不来的,二人正好相辅相成,不亦乐乎!丽嫔是个天真之人,她心里的秘密往往在孟芸面前藏不住。后来,她甚至坦白自己当初有多么倾慕尉迟如琢,又是怎么凄惨地被他拒绝的,搞得孟芸哭笑不得。
夏天的一个夜晚,孟芸还真的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尉迟如琢。她先前自负地以为自己是多么独立,可是当她真正离开尉迟如琢时,她才发现对方对自己是多么重要。每做一件事情,每过一天,孟芸都会想起尉迟如琢的脸庞。孟芸从来没有那么想念尉迟如琢。
她甚至认为自己和尉迟慎连着的一根“脐带”被斩断,让自己痛彻心扉,茕茕孑立。
孟芸深刻反思过自己的这种想法,她失望地发现原来自己不过如此,甚至活成了自己看不起的样子。她一方面想要自立,但是却发现自己太依赖尉迟如琢;她另一方面想要和尉迟如琢厮守,但是却发现这样的想法不现实而且和自己的信仰追求违背。
于是,她前后矛盾,感觉自己的内心就要被撕裂了,好像种子成长过程中破土而出前夕的撕裂感。
那夜,尉迟如琢觐见完圣上,他刚刚从养心殿出来。按照圣上的命令,他是不可以踏入后宫半步的,而他常常穿行紫禁城走的大路也是距离流岚轩十万八千里,当然见不到孟芸。
然而,也许是上天安排,孟芸那日心情郁闷,也打算去那条路上走走。孟芸走了没多久,便远远地看到一抹银白色的身影。她的心跳一瞬间变得剧烈——不会出错的,就是他!
尉迟如琢也远远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不禁加快脚步。最终,在瞬间安静的气氛中,两人相遇了。孟芸本来想故作镇定,不打算表现得那么激动。然而,当她看着尉迟如琢熟悉的温柔的眼神时,那腿便不听使唤了,眼泪也不争气地落下来。安静的气氛在那一刹那被撕裂,变得热烈。
孟芸抱住尉迟如琢的脖子,接着感觉自己的腰被对方搂紧了。尉迟如琢将孟芸的额头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然而,碍于周边侍卫与宫人众多,又是在圣上眼皮底下,他没有再做更大的动作。
“我想你了。”孟芸用被圣上逼迫唱曲儿后的喑哑嗓音轻声倾诉到。
“怎的嗓子哑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哭了,你是朱炽娣,高贵的公主,没有你下令后办不到的事,你千万不要感到伤心……”尉迟尝试安慰她。
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尉迟如琢想开了一些事情。既然局面无法逆转,他便要劝慰孟芸与自己独立开来,接受做公主的生活,他希望孟芸可以找回原来的生活方式。如果她有危险,他拼死也会第一时间保护她。
然而,让孟芸找回自己原来的生活又谈何容易?每每想到这里,尉迟如琢便心如刀绞。
朱炽娣,多么陌生的名字!孟芸心想。她对尉迟如琢这么安慰自己感到震惊,就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样。
然而,就算尉迟如琢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那又能做些什么呢?
医馆没了,亲人走了,此时的孟芸在深宫中,就是摇摇曳曳的一株浮萍。那株浮萍的内心还是不够坚强,总是想把心灵寄托在他人身上。孟芸先后与婉桃,英王,恭王与丽嫔建立密切联系,又疯狂思念尉迟如琢,不管她心里认可不认可,这些下意识地行为就是表明孟芸想通过依附于别人来排解愁苦。可是,这愁苦是排不尽的,而且越理越乱。
想要斩断这愁苦,唯有依靠心里的那把刀。
可惜的是,当时的孟芸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