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玉环】
四月份,朱友悌的太子妃产下一女。朱友悌打算在东宫设下宴席,圣上因为身体抱恙,便没有宣布前去。太子把喜得贵女这件事当成了大事,他广布邀请,出席宴席的都是些和他亲近的达官贵人,当然大多是和薛东仁一派的官员。尉迟也在邀请的行列里。
宴席当晚,东宫张灯结彩,但是却没有那么奢靡华丽,很讲分寸。夜幕刚刚降临,灯火还未燃起,在东宫后门,一个不起眼的黄布轿子悄悄停下来,早就恭候多时的朱友悌来迎接自己秘密到来的父皇。
原来圣上在没有宣布自己公开出席的前提下来到朱友悌住处,他不仅仅是为了看望自己第一个小孙女,更大的原因是在东厂的怂恿下,他们想暗中观察自己的薛东仁那一伙人的言行举止,这次他秘密到来,就是连南镇抚司都能监视。
那日,尉迟如琢穿着自己银白色的官服,孟芸也穿着一件银色织花锦缎的白色袄裙,二人甚是相配。步入大门。孟芸好奇地偷偷四处张望。尉迟如琢却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跟紧自己。
一路上,他们看到下人们忙里忙外,受邀宾客们络绎不绝,好不热闹!
宾客们面就相互行礼。每见过一个人,尉迟如琢就悄悄告诉孟芸此人姓甚名谁,官居何位,似乎他对这里的每一个官员都了如指掌。有些名字,孟芸之前甚至听到张大人提起过。这里的每一个宾客似乎都对尉迟如琢很友善,毕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况且谁也不想惹棘手的锦衣卫。
宾客随行的女眷们大多打扮的雍容华贵,只有孟芸着一件素色衣服,一只玉簪佩于发髻上,朴素却不俗。好在有些许妇女也带着面纱,这让孟芸没有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东宫太子宴就算是尽量低调,也让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大场合的孟芸感到惊艳。别说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讲究大方的筵席排场,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就是后院那一片热烈吐露芬芳的桃花林也足够震撼她了。孟芸觉得自己难以融入这些上层人物,她只是谨慎地观察着。
宴会开场后,客人入席,大家都聚在正房前庭院里。
此时,圣上被秘密安排在正房,那里大门紧闭,太子早就吩咐亲信在屋内照应自己的父皇。酒菜上桌,圣上却没有动筷子。他小酌一杯,饶有兴趣地听着门外众人的动静。关于这件事,太子没有告诉自己客人中的任何一位,包括尉迟如琢也被蒙在鼓里。
谁也不知歌舞升平中隐藏着暗潮汹涌。
现在,波澜开始了。
酒过三巡,朱友悌忽然起身,他笑着提议到:“本王喜得小女,今晚众宾又欢聚一堂。风清月白,春花吐芳,此情此景煞是喜人,若是有乐曲助兴,那自然是锦上添花。早就听闻尉迟大人琴技高超,尉迟夫人有一副好嗓子,不如二位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来助兴可否?”
众人听后,纷纷表示同意。一瞬间,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尉迟和孟芸二人。孟芸犹豫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太子会出这么个主意,于是霎时双颊发烫,下意识地看向尉迟。尉迟如琢对太子的动机有些许怀疑,他犹豫了一下,然而考虑到孟芸戴着面纱,而且局面已然不可收拾,他最终还是应允了。他看出了孟芸的心思,于是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
接着,二人走到众人面前。孟芸这时已不再紧张,她深吸一口气,从从容容地坐在抚琴的尉迟面前。尉迟轻轻拨动太子拿来的桐木琴,一段旋律瞬间飘扬出来。
其实,在这之前,孟芸并没有和尉迟配合过,然而当她听到琴声响起的那一刻,她竟然感觉内心的一根心弦被拨动,那遥远模糊的记忆从大脑中某个隐秘的深处被唤醒———这似乎是梦中那胡姬所吟唱的那支曲。孟芸不由自主地轻启玉口,唱出了《春江花月夜》的片段,清扬的歌声似烟雨缥缈着,又赛清脆的阵阵驼铃,笼罩住东宫。此时的孟芸感到自己似乎不是在唱曲儿,而是在和遥远记忆里那个亲切的人在对话。
渐渐地,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宾客沉浸在这好似仙乐的的歌声中,就连侍女都忘记了斟酒。满座宾客都听的入迷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太子嘴角勾勒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
此时此刻,圣上也在室内听着这曲。他怔怔地呆坐在那里,心中思绪翻涌。此曲正是当初他到西域,元妃和着他的琴声所唱的那一支曲,就是通过这么一支曲,他和元妃才两情相悦。后来,他时常念叨着此事,也听过无数乐妓吟唱此曲,但是没有一人能和当年的元妃媲美。
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宵,他又听到了这么一支曲。歌者当歌,竟然和当初的元妃所唱一模一样,圣上甚至恍恍惚惚地觉得元妃就和自己一门之隔。他刚想推门去一探究竟,却被身边的李公公拦住了。最后,在圣上的再三要求下,门只被打开一个缝,只能看到孟芸身着银色袄裙的背影。
圣上注意到了孟芸,朱友悌的计划得逞了。
之后,尉迟弹完了最后一段旋律。随着“铮”的一声,他结束了弹奏,孟芸也结束了吟唱。众人拊掌,惊叹叫绝。孟芸恍恍惚惚,就像在那场陪伴自己多年的梦中醒来一样。她欠身行礼,被尉迟拉着退场了。
宴席接近尾声,女眷们都退席了。孟芸离开了尉迟,自己挽着随行的宛桃闲逛。观看了孟芸的表演后,前来的女眷们纷纷对这个言不见经传的女子刮目相看,时不时有女眷和孟芸搭话。孟芸落落大方,和什么人物都聊得来。她观察着女子们的言行,她们之中有张扬的,有温婉的,有刻薄的……
孟芸喜欢站在客观的角度来剖析她们的性格。她意识到,所谓那些贵家女子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她们的灵魂和乡野民女们一样五彩瑰丽。如果赋予普通的女孩子以显赫的家庭条件,她们也会散发只多不少的光芒,她们都值得被一视同仁。
孟芸逛着逛着,不知不觉到了桃林。此时暮色四合,桃林里挂起了些许红灯笼,为淡粉色的花瓣儿添上了一抹嫣红的釉彩。此时,桃林内空无一人,甚是清幽。孟芸提着一盏灯笼,流连忘返,不知不觉走到了桃林深处,却没有察觉宛桃轻轻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孟芸在林中轻轻地走着,她解下面纱,呼吸着馥郁的空气。她看着一簇簇桃花,不禁抬手想摘下一朵。她一抬手,却发现自己的衣袖挂在了树枝上,便只好先拯救自己的衣服。忽然,孟芸感觉一阵脚步声在身后传来。她蓦然回首,看到一个须发斑白,身着黄衣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
圣上负手站在那里。一刻钟前,他被太子推荐到桃园里散步解闷,没想到遇到了不久前应邀唱曲儿的尉迟夫人。他发现了孟芸,孟芸也发现了他。然而,等他看清了孟芸的脸,心里不由得大吃一惊,往日的记忆翻涌——这张脸竟然和自己心心念念的元妃一模一样!
他呆住了,旁边伺候的李师道李公公更是惊地差点没让拂尘掉到地上。须臾,怀宗回过神来。他观察着,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不可能是当年的元妃。于是,他心中高度怀疑:这或许是元妃和自己的骨肉!毕竟,无论是按照年龄,相貌还是歌声,这似乎都可以验证自己的猜想!然而,因为他亲批赐婚之事,知道此女是当初张府的庶女,她不论如何也和元妃扯不上关系。于是,怀宗百思不得其解,他试探到:“想必姑娘是指挥使尉迟如琢的夫人,原工部侍郎张定国的生女吧?”
孟芸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她想到尉迟如琢曾经叮嘱过自己不要和故意搭讪的人谈话,更何况此时自己在这个杳无人烟的树林里遇到两个可疑的陌生人。她紧张地盘算着如何脱身,却发现桃园来了第三个不速之客——朱友悌。朱友悌恭恭敬敬地给圣上下跪,叫到:“父皇万安。”
这时,孟芸才反应过来眼前的黄衣服老头儿就是圣上,她也赶紧行礼。怀宗自己却把孟芸扶起来,一边带着她走出桃园,一边和她攀谈。
“你叫什么名字。”
“回圣上的话,民女名叫孟芸。”
“朕看你长得像一位西域的故人。她的名字叫娜买提,她是朕的元妃,可惜她已经失联多年了,据传言,她有朕的一个孩子。”
“想必只是巧合吧,民女怎么能和元妃娘娘相提并论。”
“天下哪里有那么多巧合?只有亲生骨血,才会如此相似。”
“圣上明鉴,民女生父是原工部郎中张定国,生母是孟氏,断不会出错。”
孟芸跪下辩解。她对圣上的怀疑感到莫名其妙。然而,当她听到“西域”的字眼时,不禁联想到那个梦,梦里有西域黄沙和唱歌的胡姬。她心里微微怀疑,思考着其中的联系。
等他们走出桃林,认出圣上之人越来越多,他们对圣上的突然驾临感到万分吃惊,更让他们惊讶地是圣上忙着和一个名不见经传小姑娘攀谈。此时,孟芸在人群中紧张着寻找着尉迟如琢,期待他出面为自己解围,却一无所获。
她心里暗暗疑问:尉迟,你在哪儿呀?
此刻,尉迟如琢正在十万八千里外。原来,在宴会将尽,尉迟如琢刚要去寻找孟芸,却遇到了千户吴正炎。吴正炎一看到他,便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南镇抚司今日的一个大案似乎有了头绪的消息,这吸引了尉迟如琢的注意力。之后,他却迟迟卖关子,表示东宫人多眼杂,便把尉迟如琢引到远处的一个小凉亭来陈述前因后果。就这样,尉迟如琢对桃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圣上带着孟芸到了东宫正房,嘴里还是喋喋不休着元妃的事儿。这里侍立的众人都觉得圣上是老糊涂了——这个女孩和元妃是八竿子打不着,又怎能是元妃的骨血呢?
就在众人怀疑之际,朱友悌突然提议到:“父皇,此女是不是您的骨血,滴血认亲一试便知。”众人一听,无不觉得这是恭维之语——就算滴血认亲也肯定没什么结果,何必大费周折呢?
孟芸则理直气壮地表示同意,毕竟她认为清者自清,滴血认亲之事便可有力地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什么圣上遗女,她甚至对太子主动为自己“解围”感到感激。可是,总有一些事情不一定要按照预期进展。
圣上也同意滴血认亲之法。经历无数沧桑的他,只想在晚年多处理一些早年遗留下来的问题,还一些年轻时不愿意还的“债”,如此方可安心入土。于是乎,他吩咐下人准备好器具,自己划破手指,向水中滴下了自己的一滴血。接着,孟芸也效法滴了一滴血。两滴鲜红的血在水中显得格外扎眼。
众人屏住呼吸观察。只见两滴血成分离之势,并未相融。孟芸刚想松一口气,然而,意外发生了:那两滴蔓延的血忽然逐渐飘散到一起,然后紧紧结合在一起。
两血相融,是骨血无疑!
一瞬间,人群中响起了惊叹之声。
孟芸感觉心里却“咯噔”一声,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己明明是张府的庶女呀!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不禁深深怀疑起自己来。
然而,她很快恢复了冷静,思考着其中的蹊跷,她随即厉声说道:“请圣上明察,这水有问题!”
圣上好歹恢复了平静,毕竟,张定国的女儿怎么能和自己血水相融呢?若是水有问题,那就意味着谁的血进入都能相融。于是,他打算让李公公滴血入水来一探究竟。
然而,更出乎意料地事情还在后边。
就在李公公靠近那盆水时,一边侍立的宛桃突然冲出来,她跪在地上,哭诉到:“圣上,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斗胆进言,尉迟夫人确实不是张大人的亲生骨血!”
众人哗然。
圣上示意她说下去,宛桃接着陈述:“奴婢是尉迟夫人的贴身丫鬟。孟氏亲口告诉奴婢,尉迟夫人是她当时收留的不满一岁的孤儿,并告诫奴婢不要外传,以免惹来祸端。今日,奴婢不忍心看到自家主子有亲难认,特来相告。其他的事情奴婢一概不知!”
孟芸感觉自己的世界翻转过来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芸身上,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公主。朱友悌下拜,叩首祝贺到:“父皇,看来元妃娘娘失联后,孟芸被张府收留,她还承蒙圣上赐婚成为尉迟夫人,又恰逢我这宴会才有机会与父皇在今日相见。骨肉相认,皆大欢喜,真是如有神助!果然是皇天保佑我天朝喜事连连呀!”
众人听后也纷纷道喜。孟芸却僵在原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理解为何婉桃瞒了自己这么久,她更不理解原来自己不是那个自己。
她只得接受,所谓的元妃生下她后便不知去向,自己被教“娘亲”孟姜收留,“娘亲”为了能被张府认可和为了让孟芸自己住进张府,谎称自己是她和张定国的女儿。
把一切都缕清后,孟芸心中打心底不怪孟姜骗了自己,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把自己当成亲女儿看待,而且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孟芸去过更好的生活。
然而,她对于自己瞬间成为帝女之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实在不愿承认面前这个老人就是自己的亲爹,她实在不愿去那个让她感觉不到温暖的“家”——紫禁城。
再看此时的尉迟如琢。吴正炎拉着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良久的案件,也没有讲出个所以然。口吃的吴正炎急得脸都憋红了,可是每次说道关键点上就掉链子,导致尉迟如琢听得云里雾里的。忽然,尉迟如琢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他也感到些许不对劲。
于是,他甩开吴正炎,急匆匆地去找孟芸。当他看到正房一片人声嘈杂时,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更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被人故意拖住了!接着,忐忑不安的他走进屋门,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欣喜的圣上,没有面纱的孟芸,血水相融的器皿,道贺的人们……
他马上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圣上会碰到孟芸,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这无法收拾的局面,但是他知道,圣上和孟芸相认了。他下意识向圣上行礼,心里却像已灰之木——孟芸若是被接进宫去,便是金笼子里的囚鸟了。
圣上看到尉迟如琢后哈哈大笑,他接着说:“爱卿,今天你可算是来晚了。你真是有福气,攀上了公主的亲!”
出乎圣上的意料,尉迟如琢没有欣喜之感。他只是一脸僵硬地看向孟芸,却发现对方也是同样的表情。
尉迟如琢猜中了,圣上当即便要孟芸随他回宫,并决定认她为当朝公主——朱炽娣,昭告天下。对这个脾气难以捉摸的君主来说,善待自己早年爱妃的骨肉是自己生而为人的唯一温情。
事后,尉迟如琢询问太子前因后果,太子却表示自己并未插手此事,并只是解释说圣上心血来潮突然驾临,正好遇到了孟芸,随后就有了之后的认亲之事。尉迟如琢只得勉强相信了朱友悌,此时他更关心的是孟芸的未来。他奉命护送新晋的公主回紫禁城,前行的路上,有的奉迎之人已经开始称呼他为“驸马”了,尉迟如琢却不在意这个虚衔。
一行人启程,孟芸坐在马车里,尉迟如琢乘着马跟在一边。车里的拉开帘子却不能开口,马上的心乱如麻却欲言又止。此时,孟芸心乱如麻,她只想和尉迟倾诉一番,然而却不得顺遂;此时,尉迟如琢心神不安,他只想把孟芸护在自己的羽翼下,然而却被人横刀夺爱。
马蹄“嘚嘚”作响,车轮“隐隐何甸甸”,二人的心是沉重的。因为周围有无数宫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尉迟与孟芸不能敞开心扉。从这时开始,两个人中间似乎隔了一个看不到的铜墙铁壁,一条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过的银河。
从那以后,两人中,一个在墙外彷徨,一个在墙内绝望。
若想破开这层厚障壁,除非撞得头破血流。
午门到了。按照命令,尉迟如琢不得入内。他勒马不前,目送着孟芸离自己而去。忽然,那马车停了,众目睽睽下,孟芸从那里跳下来,然后径直跑向尉迟如琢。尉迟见状,也不管不顾了,赶忙下马去迎接孟芸。两人相遇,孟芸一把抱住尉迟如琢,眼睛泛起了泪花。她轻声说道:“怎么会这样?我不想去紫禁城,那里根本不是我的家。”尉迟如琢知道此时再怎么做也是无济于事,只能为她揩去眼泪。
这时,李公公赶来,他催促孟芸赶快上路。孟芸只得松开手。然而,尉迟如琢却不放开她。他欲言又止,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不得吐露。最终,他只是伏在孟芸耳边叮嘱道:“在宫中务必小心谨慎——我会来看你的。”
你一定要保重啊。
最后,尉迟如琢静静地目送孟芸小小的身影走进了庄严的紫禁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