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金盏】
孟芸坐起来,扭过身去,发现来的人竟是尉迟如琢!只见他身着官服,披一件黑色大氅,面色铁青。似笑非笑的姜黎按刀伫立在一边,身后一队锦衣卫刚刚赶到,肃然静候。
那尖嘴猴腮的狱卒本来心里有鬼,且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拔腿就跑。那刚刚被掀翻在地的麻子脸面色十分难看,想要逃跑却发现双腿吓得无力,竟然瘫坐在地上。
尉迟如琢看着衣衫不整,哭得双眼红肿的的孟芸,暗暗心痛,不禁皱起了眉头。孟芸的短比甲已经扯地不成样子了,还好里面的袄裙没有遭殃。尉迟如琢扶起孟芸,轻轻地整了整孟芸的衣襟。
接着,尉迟如琢别过头,以一种近似于憎恨的眼神看着麻子脸,冷冷地说:“刘通,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南镇抚司留不得你了,你便去北镇抚司作妖。方才我本想一刀宰了你,但是我怕污了我夫人的眼。”
姜黎在一边帮腔:“你这小子居然敢冒犯尉迟夫人,还不快磕头道歉!”那麻子脸看着大事不妙,便只得梗着脖子,扑通一声跪下就开始磕响头。
这时,孟芸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脸狐疑地盯着尉迟如琢,问道:“尉迟大人,你这是演的哪一出?为什么把我大费周折抓诏狱又旋即把我带出来?我这个张府的漏网之鱼对你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吗?”
尉迟如琢也定定地看着孟芸的眼睛,一脸担心的神情,问着:“你都知道了?”
看着孟芸的眼眶又湿润了,他有点着急,接着解释道:“诏狱归北镇抚司管,处决张家的和把你掳到这里的混账也都是那些东厂的人。”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接着,还没等孟芸的回应,尉迟如琢拉着她的胳膊就向外走。在他们刚要到诏狱大门时,一行人堵住了大门。
一个身着红衣的公公疾步走来,笑着说:“尉迟大人好大的权力啊!竟然敢将钦犯带走。圣上下圣旨要株杀张家九族,难道令夫人不在这个行列里吗?”
尉迟如琢看着仇鹰那张老奸巨猾的脸,因为自己已经受过他一次陷害,心里便更加愤恨不已,然而他心里并不是很发憷,因为他早就为这一出准备好了对策。
于是乎,他以一种挑衅的语气说到:“孟芸既然嫁到我尉迟家,那她便姓尉迟,她便是尉迟家的人。张府的罪,我们可不想担。”
只要不傻的人就能听出这话有多荒唐!
尉迟如琢压根就不屑于和这些不讲道理的阉党讲道理。
听到这话,仇鹰原本苍白的脸一下子变得更加没有血色。他刚想反驳回去,却被尉迟如琢接下来的话打断了:“仇公公,关于你们查抄张府时的种种贪污行径,我都得到了人证与物证。如果你执意阻止我带走人,我可能会把你的那些事儿抖落出来,到时候你我都难堪……”
尉迟如琢说这话时,故意将声音压低。仇公公的脸色越来越扭曲,小肚鸡肠的他竟然宁愿让尉迟如琢告自己的状,也不想退一步。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寸步不让。
气氛一下子变得焦灼。
“太子殿下到——”
门外的一声通报宣布了谁胜谁负。朱友悌此次前来,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的棋子计划落空。仇公公见到负手而来的太子,心里先是升起一阵轻蔑。
一个失了圣上宠爱的太子,能有什么能耐?
朱友悌一边走进一边大笑:“仇公公,你代理北镇抚司可谓是劳苦功高,可是你传错了圣旨可是罪不可赦呀!我一听这处决结果就觉得不对劲,便特意询问父皇,没想到真的是你仇公公错。张家庶女应该赦免,喏,我有父皇手谕为证。”
看着朱友悌得意的笑容,仇公公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他不忌惮太子,但他确实忌惮皇帝。他见到自己假传圣旨的事已经被人抓住把柄,便不敢造次,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乎,他一边那手绢擦着汗,一边赔笑着解释自己因为老眼昏花才看错了圣旨。太子见好就收,佯装对他的小过错有深切理解。最后,仇公公匆匆离开。东厂的走狗们见到自己的主子仓皇而逃,便纷纷化作鸟兽散。
见到东厂唯唯诺诺地退下,尉迟如琢和太子相视一笑。
然而,朱友悌在离开前意味深长的一句嘱咐让尉迟如琢的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此人对我而言用途极大。我朱友悌救此人有功,她理应给我回报。”
太子这是心意已决了啊。
尉迟马上明白了为了孟芸的安全,她在太子眼皮下留不得。
回到尉迟府。经历了重大的打击的孟芸呆坐在厢房中,滴水不进。
喜鹊等丫鬟围在孟芸身边,苦口婆心地劝慰着,而婉桃没有忍住眼泪便跑出了屋门。孟芸却没有理会她们。幸运的是,她并没有被打垮,而是默默思量未来的出路。一种希望之火慢慢重新亮起微弱的光。她思绪翻涌:
张大人本来性情贪婪,他贪赃枉法之罪确实没有被冤枉。可怜的是娘亲他们竟然被牵连,但是这一切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斯人已逝,你再如何哭天喊地也无法挽回残局。
与其跪在地上愚蠢地等着不可实现的时间倒流,还不如站起来继续带着勇气活下去。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孟芸,不是吗?
上苍不想给你绝路,你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容身之所。
不过,你也尚不清楚尉迟如琢到底是什么面目,万万不要放松警惕。真是奇怪,为什么他放弃了这个借圣旨除掉累赘的机会呢?
尉迟如琢当然不想让孟芸立刻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面目。
太子举棋不定,如果太子放弃了孟芸这个棋子,他便不用担心什么;如果太子执意要利用孟芸,那么他必须要把孟芸藏起来。他只得把孟芸安排在一个安全隐秘的小镇,那里要有人保护她,但那里没有太子的眼线,更没有他这个易引人注目的活靶子。想到这里,他便心如刀绞,他实在后悔当初自己为何要告诉太子关于孟芸的消息,那样或许张大人便不会背叛东厂,或许孟芸便不会经历丧家之痛,或许自己便不会像如今这样纠结痛苦。
回想着诏狱门前太子的话,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了不让孟芸离开自己时再有痛苦,他尽力克制自己的真情流露,以便趁这个女孩对自己无感时让她利利落落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她开开心心地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让她毫无牵挂地追逐她华丽的梦。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尉迟如琢看着眼前这个看着如今这个毫无往日神气的女孩,感到千丝万缕的担忧。这还是那个和自己对峙从来没有输过的女孩吗?这还是那个才华横溢无比自信的济安先生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恢复呢?
当然,他早就摸清楚了孟芸吃硬不吃软的脾气。自己的温柔安抚只会纵容对方变本加厉,他只能另想对策。
于是,尉迟如琢忽然起身,微微弯下腰看着孟芸的脸,厉声说:“你呀,就像一堆拆房子剩下的烂泥,任别人如何扶你也无济于事。原来济安先生不过如此,你经受这样的挫折便一蹶不振,那你遇到日后更大的挫折又会怎样呢?”
他看见孟芸睁大了眼睛,顿了顿,便继续说:“谁都有一肚子苦水,不要以为父母逝世只有你一人遭遇!我父亲当年在土木堡被万箭穿心,我母亲病逝时我竟来不及见她最后一眼,难道我一直像你现在这样颓丧吗?”
喜鹊她们听到尉迟大人严厉的说辞,以为他真的动气了,便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孟芸却一下子便听出了这是激自己的气话,但这话还是被听进了她的心里。她甚至对于尉迟如琢把他的自身痛处拿来举例子的行为有些许感动。她的内心泛起了涟漪,受到了鼓舞。她甚至开始嘲笑她先前在狱中认为结束自己的生命便是解脱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然而,孟芸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她内心虽有感触,脸上却仍然面无表情。这却让尉迟如琢发了憷,他还以为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便赶紧想补救。
慌不择路,他脱口而出:“你喜欢什么?我的意思是,你喜欢什么东西?比如,喜欢玩什么?喜欢吃什么?”
孟芸听到这个奇怪地问题一头雾水,恰巧近日她读到了陆游的“我与狸奴不出门”的诗句,便不假思索地说:“猫。”
两个时辰后,尉迟如琢还真的抱了一只猫回来。
孟芸大为震惊。她没想到他会把自己随口而说的话当真。她根本不喜欢猫,相反,孟芸甚至有些害怕这种四脚生物。然而,她看着穿着白色官服的尉迟慎抱着一只白色的猫缓缓走近,且二者都带着惊人相似的傲慢的神情时,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下次,还是不要和他随口开玩笑了吧。
无奈,孟芸只得哆哆嗦嗦的接过那个小活物。细细端详,那只猫通体雪白,眼睛竟然一只是水蓝色,一只是琥珀色,神情看上去慵懒,傲慢,身体却像个雪球一样圆滚滚的。于是孟芸不禁夸赞:“漂亮。”
尉迟如琢没想到孟芸会如此喜欢这只狮子猫。当他看到他那小妮子阴郁的脸总算有了起色,便松了一口气。他仍然漫不经心的说:“这时我在临清州的一个友人送给我的。我原本没打算要它,但是既然你喜欢,遗弃掉又太可惜了……”
这时,那猫忽然脱离已经放松警惕的孟芸,跳到附近的书案上,吓得孟芸一声惊呼,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不禁哈哈大笑。尉迟如琢见状也笑着嘲讽道“叶公好龙。”,眼睛却在难得这么开心的孟芸身上移不开了。
那猫按着一本《三国志》踞立,爪子上还沾了墨汁儿,仍然一副傲视群雄之态,到像是一个军师。这更是让孟芸发笑。
过了一会儿,孟芸笑够了,她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的自在!就算是在张府,她在厢房里这样大笑定会招来他人的白眼;就算是在教坊司的娘亲面前,她这样大笑也定会受到闲人的嘲讽。只有此时此地,她才可以这样畅快,不用担心有什么是是非非。
孟芸意识到了这一点。顿时,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情。此刻千言万语堆在心头,一向会说辞的孟芸也不知怎么表达。
她只得偷偷看向尉迟如琢,竟然发现尉迟如琢也在看着自己。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
孟芸鼻子一酸,任心中翻江倒海,自己搜肠刮肚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谁知,尉迟慎只是冷漠的回过头,不再看她。孟芸清楚地感知到,尉迟如琢这个人好像从头到尾都一直在悄悄靠近她,等到她转过身来,他却冷漠地将她推远。接着,尉迟如琢长叹一口气,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喜欢就好”便起身离开,留下一个落寞的身影。
“喂,尉迟如琢。”孟芸看着那只白猫说道:“你看它活像个军师,我们就叫它卧龙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