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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相知第八 着迷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4623 2024-11-12 18:21

  【楚江秋】

  元日早已跑远,街上只剩下这几日庆祝留下的炮竹碎屑和寂寥廖儿的灯笼。人们失望地看着期待已久的年又一晃眼间过去了,不觉叹息连连。

  寒风依然没有变温和,嗖嗖地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溜过王孙家的四合院,又划过寻常百姓的破烟囱。然而,日子到底还是在一天天变长,春天的气息又会在不经意间被人察觉,那千树万树开放的梅花就是证据。

  正月初九,孟芸厢房。

  辰时,尉迟如琢那后院沧浪亭赏景,却不知不觉走到孟芸居室前,见屋门紧闭。刚想推门而入的尉迟如琢犹豫了一下,认为这样不妥,便决定轻轻叩门。

  孟芸以为是喜鹊来了,她兴冲冲地打开门扉,却迎面看到尉迟如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孟芸由于这几日看惯了尉迟如琢的脸,便不会像当初那样局促不安;她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便不会胆怯害怕。她冷冷地看到尉迟如琢未经允许便大步走入自己房间的行为,心中隐隐有怒火。

  尉迟如琢兴致勃勃地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看上去很讨厌我。”

  “除了在黄帝面前外,你们锦衣卫似乎在哪里都不招人待见。”

  “你在因为那日雷御史和张素的事儿记恨我?我敬佩他们的为人,但是我只是在秉公办事,朝廷留不得他们两个。”

  “冠冕堂皇。‘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果你们只是政见不同,你为何还要对他们的身家性命加以迫害?你们控制得了百官的口,但是人们不敢言而敢怒,你不觉得亏心吗?”

  “我如果真的做你所说的君子,那我的饭碗还要不要了?我也有我的苦衷,有什么法子呢?从士大夫到锦衣卫,人人都懂君子之道,但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一丝不苟地奉其为圭臬。地位越高,就有越多身不由己……”

  是啊,尉迟如琢确实从婚姻到为人处世都处处不受自己控制。权力越大,可以按照自己意愿做的事儿就越少。孟芸听着听着,竟然不知不觉对其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尉迟如琢觉得自己说多了,便立刻打住,恢复了往常的傲慢神情。他负手走到书案前,转移了话题:“听说你书法造诣颇高,我便在前几日派人送过来我的几幅拙作来让你提提建议……”

  孟芸略有气愤地看他胸有成竹的高傲之态,便打断他;“正楷还算凑合。但是那行书简直一言难尽,根本没有内在的风骨。”

  尉迟如琢略带诧异地看着她,他的行书师从于太子太傅,从来没有被如此批评过。

  接着,孟芸又幽幽地说道:“那书法的内容恐怕是你赋的诗吧?可惜了,虽格律整齐,但是牵强附会,华而不实,无病呻吟!我听说你琴棋书画都有染指,原来只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罢了。”

  听到自己的得意才能被这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小姑娘批评,尉迟如琢更惊讶了。

  孟芸料到那尉迟如琢碍于皇帝的面子,自然不会轻易对自己下狠手,便直爽地畅所欲言。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她在骨子里却有一种豪爽天性。

  其实,孟芸所言并不是无依据。所谓“天将以百凶而成就一词人”,尉迟如琢从小养尊处优,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挫折,他的作品虽然看上去光鲜漂亮,但是细细琢磨,其书法确实没有骨,诗文确实没有魂。而孟芸从小到大一路坎坷,再加上她颇有天赋,故而其造诣不知要比从小接受皇家教育的尉迟慎高上多少倍。

  孟芸看他一脸狐疑,便旋身拿出一首小词给他指导。她拿着自己的所作的一首“水龙吟”,逐字逐句地解释。

  然而,尉迟如琢看着小词,霎时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没有听进去什么“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更没听进去什么苏子的“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的举例,而是直勾勾儿地盯着诗稿的落款——济安先生。多少次,他着迷地品读济安先生的诗文;多少次,他用心地临摹济安先生的书画。而眼前的女子,竟然拿出了济安先生作品的原稿。

  难道,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就是自己仰望多年的济安先生?

  他忽然抓住孟芸的胳膊,目光灼灼,打断了她;“你和济安先生什么关系?”孟芸看到他的反常,心想不会是锦衣卫想搞个什么“乌台诗案”出来除掉自己吧。接着,她斟酌了一番,认为自己的作品流传多年,若是出事,无孔不入的锦衣卫应该早就上门逮捕了,更何况她连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指挥使大人都不惧。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孟芸定定神,缓缓答道:“我就是济安先生。”

  尉迟如琢呆住了,他怔怔地凝视眼前这个微微笑的姑娘,不由得感慨万千。他先前以为,济安先生是一位隐居的山中高士。他本可以查清楚济安先生姓甚名谁,但是他敬重济安先生的为人,不想用不光彩的手段打扰人家安谧的生活。谁知,经历一番波折,那济安先生竟然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竟然还被自己牢牢攥在手里!

  孟芸被他的含情脉脉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她早就怀疑尉迟如琢不怀好意,便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其实,她对尉迟如琢这个尊贵的可怜虫说不上有什么感情,她知道眼前的尉迟如琢是多么喜怒无常!他时而对自己风度翩翩,时而对自己冷眼相向。于是,她不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抱有什么美好的幻想,她不敢一厢情愿拿自己的幸福与未来试错。她隐隐约约地判断,如果在他含情脉脉时义无反顾地投入他的怀抱,很可能以后在他阴郁冷漠时惨遭抛弃。

  孟芸是自卑与自信的复合体。她多么自卑,她不敢断定高高在上的尉迟如琢会真心喜欢这个不美与卑微的自己,她不敢大胆地接受面前这份的梦幻般的幸福;她又多么自信,她敢于把自己的想法大胆表达出来,她敢于追求自己的梦想与捍卫自己的人格。

  然而,面对孟芸,尉迟如琢却彻底沦陷了。可不是吗!她不美艳,可是她那双秀眼里有光!明眸善睐,由内而外展示着一股镇静与倔强的劲儿,真真儿个摄人心魄。可不是吗!她地位卑微,可是她的灵魂是多么高贵啊!文采洋洋,笔名济安先生的她是自己敬佩的对象,让他寤寐思之。多少年来,他看过无数倾城美女,见过许多文豪才子,可是只遇见这么一位扫眉才子。她是多么与众不同!从看到她第一眼,尉迟如琢沉寂多年的心就泛起波澜。随着接触程度的加深,他把这个女孩放在越来越接近心尖尖儿的位置。他彻彻底底被孟芸这个眼不见经传小姑娘迷住了。

  然而,当他憧憬着和自己的这个小佳人的未来时,心里却一阵剧痛传来。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个女孩现在就是太子的一枚棋子,等朱友悌用她来邀功时,若是怀宗不承认,那阿芸定会替太子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就算是怀宗承认了她这个女儿,那妖孽宫廷暗潮汹涌,她也可能遭遇灾祸。总而言之,他必须让孟芸逃走或者是让太子改变主意。因为他爱她,他不忍心在那女孩的大眼睛里看到痛苦,这也会让他懊悔余生的。

  正月初十,朱雀巷。

  尉迟如琢尊重孟芸的自由,便把之前安排在她身边的名为“护卫”实为“监视”的家丁撤走了。不知尉迟如琢已经深深爱上自己的孟芸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没有太在意,毕竟她可以恢复自由的喜悦占了上风。

  这天,她刚刚出门,自己一人走在安静的朱雀巷上,感到有一点儿惬意。两侧是青砖垒成的高墙,整个小巷行人稀少,几声寒鸦的叫声增加了寂静之感,连绵不绝的飞檐与屋脊相互交替。北京的飞檐似乎比金陵的飞檐翘得更高,但是整条巷子的韵味神似水墨江南。

  忽然,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黑影。接着,黑衣人越来越多涌进巷子。孟芸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她定睛一瞧,更加惊讶地发现堵住巷子的竟然是十几个锦衣卫!接着,一个身穿和姜黎的官服一模一样的锦衣卫笑眯眯地走来,他向孟芸行礼,和和气气地说:“孟小姐,请去诏狱走一趟。”

  孟芸意识到对方明显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敌众我寡,挣扎没有意义。孟芸于是便爽爽快快地跟着他们走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掳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间小小的牢房里。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毫无征兆地锒铛入狱。她四处观望,诏狱内部异常压抑,几近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臭味儿。仅有的窗户也十分狭小,像空洞的眼睛般绝望的望着天空。窗户地上肮脏污秽,甚至血迹斑斑。远处,孟芸甚至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被挂在高高的墙上。她开始怀疑,难道是尉迟如琢想通过罗织罪名以便除掉麻烦的自己?她大脑闪过尉迟如琢曾经看着自己的含情脉脉的眼神,不禁在心里大骂这个十足的伪君子。

  这时,两个锦衣卫狱卒经过,他们好奇地打量着牢内的孟芸。孟芸厉声说道:“为什么把我关在诏狱里?你们把尉迟如琢找过来见我!”

  那两个锦衣卫听完竟然嘲讽地笑了,其中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说道;“这妮子都死到临头了还火气那么大!早就听仇公公说尉迟大人与你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尉迟大人才没功夫来见你呢!”

  另一个麻子脸补充道:“张定国贪污受贿,欺君罔上,圣上龙颜大怒,将张家满门抄斩。锦衣卫奉命处理此事,一个时辰前就把你的那些亲戚们都送上了刑场,申时便要处决你这个漏网之鱼。”

  二人说罢便扬长而去。

  什么?已经满门抄斩!

  这对孟芸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孟芸瘫坐在地上,仿佛看到锦衣卫是如何包抄张府的,如何迫害兄长和娘亲的,如何将仆人如快刀斩乱麻般纷纷屠杀的。没想到尉迟如琢不仅要自己死,还要不动声色地铲除自己的兄长,还要殃及自己的娘亲!

  悲哉!哀哉!恨哉!

  哀哀慈母,生我劳瘯!子欲养,亲不待!

  不知过了多久,攥住孟芸的那一阵麻木感刚刚褪去,新的一阵剧痛充满了她的五脏六腑。孟芸绝望地哭了,她一人抱膝坐在地上,源源不断的泪水浸湿了浅黄色的衣衫,氤氲了大半条马面裙!不知过了多久,孟芸实在没有力气再哭泣了。虽说她在张府也有很多痛苦的记忆,也有很多带给她伤害的人,但是兄长,娘亲和一些看着自己长大的仆人的内心都是是善良的,如今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消失在了屠刀下,自己却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

  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被处决了,孟芸竟然有一种解脱之感。遭人暗算,亲人被屠,沦为囚徒……此时死亡似乎才是唯一的出路。孟芸心中叹惋:好可惜,没有完成自己的理想;好可惜,不能亲眼看到恶徒得到报应。

  就在她呆呆地跌坐在地时,方才的那两个狱卒悄悄打开牢门走进来。只见他们满脸奸笑,欲图谋不轨。

  北镇抚司的诏狱纪律松弛,狱卒素质低下,敲诈勒索等事屡见不鲜。那两个狱卒常年在狱中当差,一年半载看不到一个女人。如今狱中新来了一个嫩的可以掐出水儿来的小女孩,且马上就要处以死刑,他们便想趁机占个便宜。

  那两人先是试探性地掐了一下孟芸的脸蛋儿,早已感伤过度的孟芸没有精力立刻反抗。他们见状更大胆了。只到这时孟芸才反应过来,她的自爱之心突然被重新唤醒——就算不久于人世,我也要保证自己的清白。

  于是,孟芸拼命反抗,她刚想伸手打尖嘴猴腮狱卒的脸,却被他一掌推到在地。孟芸倒在地上,感到一阵剧痛。孟芸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得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用沙哑的嗓子绝望地大喊:“救命啊!”

  就在这紧急的时刻,那麻子脸的脸上忽然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掌,他直接被掀倒在地。一瞬间,他挨打的那一侧脸便肿了起来。他怒气冲冲抬起头看过去,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底气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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