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
回春居距离尉迟府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尉迟如琢怕孟芸一人归家发生什么意外,便总是要坚持百忙之中送她回家。
两人在归家路上,有趣儿的事儿那是自然常常发生。
尉迟如琢的那匹白马可是大有来头。
人尽皆知,尉迟如琢的白马是一匹烈马,很少有人能驯服。此良驹本是宫廷御马,浑身雪白,行动迅速,能日行千里,身体矫健似蛟龙腾空,嘶鸣声声如鸾凤高鸣。然而它的脾气和尉迟如琢样古怪,傲慢金贵,吃软不吃硬。因为臭脾气,它并不招皇室成员待见,故而在众多优秀御马中籍籍无名,直到它遇到了尉迟如琢。
一人一马,一拍即合。
尉迟如琢很快驯服了这匹马,太子见了便把此马赠与尉迟。尉迟马上和此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曾经一次执行任务中,尉迟如琢深陷敌手,正是靠着此马杀出重围。
良驹都要有一个名字,尉迟如琢曾经想给它起个名字,可是那马甚是通灵性,对尉迟起的名字表示抗议。尉迟叫它“清霜”,那马啐他;尉迟叫它“流飒”,那马尥蹶子。尉迟一连给它起了许多名字,那位白马“大爷”都不认。如此难伺候,它主子指挥使大人也没辙,所以才有了好好的一匹龙驹没有名字的怪事。
那马一开始也不喜欢孟芸。然而,孟芸毕竟和那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马在尉迟府的马厩里休憩时,孟芸便总是带着草料来喂它。这样一来二往,一人一马也就熟悉了。孟芸倒不是介意这匹臭脾气的马对自己的粗鲁态度,她喜欢在它低头吃草时扒在栅栏上和它说说话。渐渐地,那马没有对孟芸那么防备了,它甚至任由孟芸抚摸它顺滑的鬃毛。
一次,尉迟牵着那马在医馆前等着孟芸,孟芸走出来,把手放在它长长的马面上,打趣儿地说:“我们给他取个名儿如何?”尉迟如琢苦笑了一声,表示这种做法完全是自讨没趣,那马却支棱起耳朵来。
孟芸不信邪,她稍稍思考,随即笑着说:“此马速度快如闪电,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我想,这才是它最骄傲的事儿。不如,就叫它‘踏风’吧。”接着,孟芸抚摸着它,试探的叫了声:“……踏风?”
尉迟如琢赶紧把孟芸拉到身后,生怕那马再做出什么过激的抗议行为来。谁知,那马嘶鸣了一声,亲昵地舔着孟芸的手——它同意了。
孟芸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她觉得自己算是半个伯乐了呢。尉迟如琢也忍不住笑了,他撇了撇快要撒欢儿的踏风,心中暗骂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此时却“吃里扒外”的坐骑。
由于孟芸不会马术,她在和尉迟如琢在同乘一骑时,总是被颠地晃来晃去。这时,尉迟总是用胳膊夹住孟芸来不让她乱动。然而,孟芸也是身不由己,她一上马背便惊吓地小脸发白。
那日,孟芸突发奇想,她想学习骑马,便主动拜尉迟为师。
本来,刚刚学习骑马的新手不应该骑乘踏风那样的烈马,但是踏风实在是太喜欢孟芸了。在孟芸面前,它显得十分温顺,变得似乎不是大白马,而是小白兔。孟芸也对踏风再熟悉不过了,她渐渐明白了这马和它主子都是一样的脾气,在臭脾气发作时只要顺毛儿摸就乖了。
当然,孟芸没有告诉过尉迟关于他像踏风这件事,毕竟她还想拜师。
尉迟如琢的脾气当然要比踏风要难以捉摸得多。他和孟芸在逐渐磨合,两人总是在尽量相互理解。
孟芸在一直塑造着尉迟的性格。
尉迟如琢开始并不了解孟芸的喜好。他会擅自给孟芸买一些金银钗环,绫罗绸缎,脂粉香料,然而孟芸却笑他俗气,她说自己若是这么打扮便像是浓妆艳抹的伶人。在孟芸的影响下,尉迟有时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也被约束了好多。
尉迟还喜欢给孟芸描眉。开始,这是婉桃的活儿,尉迟如琢向她拜师,然而这个学徒学成后竟然取代了这个师傅。孟芸本身眉毛很漂亮,只要稍加点缀,便可出彩。秋娘眉,一骑绝尘;秋波眉,眼送秋波;羽玉眉,飘飘若仙。
给孟芸画眉,倒不是因为尉迟闲来无事,而是他抽出宝贵的闲暇时间后精心设计的和孟芸的静好岁月。
后来,指挥使大人给自己的小娇妻画眉的传闻传开了,这是那些自恃清高的士大夫所不齿的事情。仇鹰公公也“自视”清高,他一次嘲笑尉迟如琢:“没料到尉迟大人有此等闲心。”仇鹰没想到尉迟如琢并没有为这件事感到羞耻,相反,尉迟只是鄙夷地看了仇鹰一眼,然后微微一笑,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闺房之乐,岂止如此。”
尉迟也在一直迁就着孟芸的性格。
尉迟发现孟芸简直不像个正正常常的女孩子,她不会穿针绣花,不会煎炒烹饪,不会描眉抹粉,但是她偏要在吓得哇哇叫的情况下学习骑马,偏要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酝酿文章,偏要在衣食无忧时为了治病救人而跑这儿跑那儿。他常常恍恍惚惚地从孟芸身上看到男子的影子,一个豪气冲天,心怀天下的男子的影子。这样的一个不寻常的女子,尉迟如琢一直把她当做宝贝。
那日,两人踏着寻常小巷的青石板路并肩回家。走到半路,忽然天降细雨。
久旱逢霖。
充沛的雨水慷慨地泼洒着,绵绵不绝,温温柔柔。向远处看去,一片雾蒙蒙的样子,天,地,城仿佛融为一体。空气中,可以嗅到泥土的气味儿,若有若无,像一支断断续续的曲子。
孟芸的心一下子激动了。没有撑伞,她仍然从从容容地漫步在雨里,她一边感叹道“妙哉及时雨”,一边伸出手去尽量和温柔的雨亲昵。从小到大,孟芸都喜欢下雨,在她眼中,无论是绵绵细雨,狂风骤雨还是倾盆大雨,都是多么激动人心啊!接着,她诗兴大发,轻轻唱出《定风波》的调子,然后像个孩子似的小跑着,吟唱起苏子的那首曲子词:“……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尉迟如琢大步快走才跟上她。他笑着看着这个古怪的诗人,不禁摇了摇头。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打烊了,正在收衣服的百姓看着雨中的两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雨下的越来越急。绵绵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
孟芸这时才意识到情况不妙。雨水无情地倾泻而下,而他们没有带伞,更糟糕的是他们距离尉迟府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接着,尉迟如琢二话没说便迅速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了两人身上,然后拉着孟芸随意躲到了一家店铺的屋檐下。店主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浑身湿漉漉的两人,然后颤颤巍巍地端来两杯热茶。孟芸拧了拧衣衫上的水,咯咯地笑了。从来没有被雨淋地如此狼狈的尉迟如琢却整张脸僵住了,这却让孟芸笑地更开心了。
因为那次淋雨,孟芸的鼻子塞了好几天。然而她很喜欢那次经历,她发誓下次还要拉着尉迟如琢去淋雨。
孟芸和尉迟如琢淋了雨,他们的猫也好不到哪里去。
由于尉迟如琢有些洁癖,他不仅重视自己的个人卫生,还重视卧龙的卫生。每过一个月,他都要雷打不动地给卧龙洗澡,只有卧龙洗过澡,尉迟如琢才肯把它抱在怀里。
这种“洗猫”之事谈何容易,尉迟如琢自己懒得做,却要下人们代劳。孟芸总是强烈谴责尉迟的这种过分的行为。她劝尉迟,说卧龙舔毛儿就是在给自己洗澡,可是对方哪里肯听。遇到这样固执的主儿,卧龙只得委屈一下了。
后来,孟芸想了个法子。她强迫尉迟亲自给卧龙洗澡,自己在一边监视,她相信这样会打消尉迟坚持洗猫规定的积极性。尉迟一脸不情愿,他把卧龙放在浅浅的清水中,卧龙“喵呜”一声便窜出去,一下子钻进孟芸怀里瑟瑟发抖,孟芸顷刻被打湿了。
在卧龙委屈的哀号中,两人情不自禁地大笑。
没有猜忌与隔阂,唯有甜蜜与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