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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尘起第一 睡醒后发现自己抓了一手烂牌?

救赎与反叛 琢灼Y 5550 2024-11-12 18:21

  【端正好】

  孟芸又做梦了,

  又是那个,缠绕了她十八年的梦。

  都说人们常常记不住自己梦到过什么。但孟芸不会忘,因为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了,好像尘封已久的前世记忆,走马灯似的,请君入梦。

  梦里,有流光溢彩的华帐,有五颜六色的珍馐,有漫无边际的黄沙,帐中有一胡姬在起舞,衣袂翩翩,银铃声声,华裳飘荡。

  帐四周坐着的,是些得意忘形的官人;帐中起舞的,是那位熟悉又陌生的胡姬。那胡姬的歌声,是一副不关风露冰雪事的超然;那胡姬的舞姿,是从容不迫的娴熟;那胡姬的五官,对孟芸来说是模糊的。

  胡姬的青春在喝彩中显露,她的骄傲在回旋中毕露,她的期待在瞥笑间泄露。

  多少次,一梦见她,孟芸的内心氤氲温情;所少次,一靠近她,孟芸便从梦中恍惊起而长嗟。

  这次也不例外。

  梦醒了,孟芸倏然惊起,她擦了擦额头沁出的冷汗,不由得苦笑——打出生就在应天府的她,从来没迈出菱歌泛夜的柔美水乡半步,为何常常梦见劳什子的西域黄沙呢?

  姑且随它吧。

  隆冬腊月,日短夜长。

  已近未时,孟芸环顾自己的闺房,窗前的那棵腊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绽放,凌霜斗雪,暗香浮动,树影婆娑,着实可喜。

  孟芸不经意间从铜镜中瞥见了自己,中等之姿,算不上漂亮。小脸苍白瘦削,按王夫人的说法,就是天生没福相;眉宇英气逼人,照张蟠的说法,就是没个女人味儿。明眸善睐,一双眼睛时而好奇,时常犀利,时常若有所思,但不变的是一股劲儿,那一股坚定的劲儿。

  “小姐,你醒了!”清脆的女声从那厢传来,两个伶俐丫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正在缓缓卷帘。

  孟芸不觉心头一暖。

  “宛桃,碧奴,你晓得我现在想起了一句儿什么?”孟芸笑道,“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小姐尽知道读书吟诗。那别人家的闺秀只会绣个花儿,荡个秋千什么的。我们孟芸小姐偏不,活脱脱的一个牍中书虫!”

  “我奇怪么?把自己埋在故纸堆里,这不是古板,是一种慰藉……”

  孟芸的话没说完,就被门外一阵骂骂咧咧的喧嚣声打断了。

  大事不妙。

  无心理云鬓,三人交换了一下警惕的眼神,只披件夹袄便出门了。

  门外,张蟠,张家的二少爷,正风风火火地走来,一见孟芸便批头骂开了:“孟芸!谁给你的胆子,方才老子叫你你没有听见吗?小贱蹄子,听好了,你娘那泼皮落户儿在张家大门口等你,你还不快滚过去找你那贱娘亲!什么事竟然让本少爷给你传话?呸,还不快谢过本少爷?”

  接着便是几句污秽的话,让孟芸脸色煞白。

  这个混世魔王,孟芸打心底对他又恨又怕。

  因她实在不满于张蟠对娘亲的辱骂,一股无名怒火便涌上心头,她强忍眼泪,咬住嘴唇,握紧拳头。这个张蟠,仗着自己是爹的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便胡作非为,不被管束。从幼时的欺压村童,残杀豢养小兽,到成年后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无恶不作。

  料想到不是他的对手,孟芸气的浑身发抖却不敢反击。

  谁料,孟芸的沉默激起那张大少的更强的愤怒。

  “你竟敢轻视爷的命令,本少爷让你知道你这犟脾气的代价!”张蟠的兽性上来了,他抄起手中的折扇便劈头盖脸的朝孟芸头上打去。

  折扇扇骨乃是用梨花木所制,坚硬无比。合上的纸扇简直像一个木棍,抡在头上的滋味儿定然是不好受。

  孟芸躲闪不及,觉得额头一热,她顺手一摸,竟都是血。接着,一阵剧痛传来,她那苦涩的泪水终于涌出来,比泪水更苦的是自己稀碎的自尊心。

  那打红了眼的张蟠顺势就要补上一掌,电光火石间,却一个趔趄落空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强有力的反扳着。一阵怒火涌上来,但等他回头看见制止者,这怒气却被浇灭了一大半。

  来者正是兄长张子清。张子清身高八尺有余,眉目和蔼,有一派儒者风度,又有长子的气度。

  “贤弟,我以长兄的名义劝告你,误伤家中女眷,勿败坏张家和气。”大哥张子清厉声说。

  看着这个家中他唯二惧怕的长辈,张蟠吃了个亏,须臾便气冲冲的走了,活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

  看着这个家中她唯二敬爱的长辈,孟芸起身行礼,用感激的语气谢过兄长,并表示自己无碍。

  但张子清仍然放不下心,他用手帕蘸水清洗孟芸头上的伤口,温和的安慰着,责备着,开导着。孟芸的胸中块垒被浇化,她感到这个府邸仅有的温暖。

  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在权谋的暗算中,在事态的炎凉中,在沧海桑田的更迭中,始终有人间大爱存在,伴你身边,不曾离开。

  张蟠唯二在家中惧怕的长辈,另一个是他的亲爹,张定国。张大人现任金陵工部员外郎,从七品。

  张定国只是工部的一个小官儿。他秉持着“不求千古流芳,不拒遗臭万年”的精神,一路拍马屁升官,日子也算是过的富足。他身居朝臣之列,却无济世之心。工部是油水最多的部门,他在办事上能贪则贪,什么折色火耗和淋尖踢斛等贪污之法他更是屡试不爽。他虽不至于达到十恶不赦的境界,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张定国只有一房妻室。倒不是因为他恪守男德,而是其妻张王氏乃富商之女,家大业大,独断专行,不许张老爷沾花惹草。

  碍于攀亲之故,忌惮权贵的张老爷不敢明目张胆地造次。王夫人有两子,真是天壤之别,长子张子清,温文尔雅,官居太仆寺主簿;次子张蟠,,游手好闲,并未考取一官半职。

  而孟芸在张家可谓是一个微妙的存在——她是被强行塞到张家的张家小姐。

  她,有着自己的娘亲,孟姜。但她并不在张府。

  这笔麻烦账还是要从若干年前算起。

  先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苏杭有一官家小姐姓孟,貌美,善医,因夜闻一书生于闺房外吟诵《诗》之《有女同车》,心爱之,当即随之夜奔至金陵城,孟氏遂与家中断书信往来。不足数月,书生为权贵所杀,妇竟未哀之,旋自立门户。建医馆,曰“将翱堂”,取自“将翱将翔,佩玉琼琚”之句;又易名,曰“孟姜”,乃先代世家妇人之统称。

  孟姜于金陵,号“神医娘子”,美名远扬。后有张安国者,暗慕孟姜。安国以情化之,以言蔽之,情谊款款。奈何巫山共赴后,安国竟弃孟姜于不顾。期年,孟姜携一襁褓婴孩求见安国,为安国之女。

  孟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挟之以命……安国理亏,卒养小女,然拒孟姜于门外。

  那个婴孩,就是孟芸。张大人如何通过手段欺骗娘亲又是怎样遗弃娘亲的,孟芸不知道。孟芸只知道娘亲带着她找到张大人时,是经过无数白眼才让孟芸得以住进张府的。

  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可以让孟芸攀上“士”之阶级,做个官宦小姐,就像自己年幼时那样。在孟芸看来,这样大可不必。但娘亲坚持己见。

  毕竟,她也是被驱逐出官宦之家的人,当然想让自己的小女不留下和自己相同的遗憾。

  孟姜好歹一代女中豪杰,可她不知道受了多少屈辱,才让孟芸勉强“寄人篱下”。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每次孟芸想到这里心中便暗暗置气。

  在张府,孟芸感觉不到一丁点儿家的温暖。虽说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不受张家人待见,孟芸可以理解。但是,孟芸不理解,为何张府总是四处乌烟瘴气,整日鸡犬不宁?

  因为有张定国那个冷血之人?因为有张王氏那个母老虎?因为有张蟠那个登徒子?

  孟芸不待见张府,更不屑于做什么寒酸的张家小姐。她并不着迷于官阶俸禄,他人口中的某某知府、某某尚书,在她眼里只是一群穿着不同颜色的官服、脸上带着不同傲慢程度的和张定国一样的老滑头罢了。

  生活在这样一个府邸中,孟芸深感不幸。

  然而,在那个年代,官吏的欺压,无尽的动乱,每个角落都上演着百姓妻离子散的悲剧,无数女子经历着压迫,经历着比孟芸更悲惨的命运。

  哀哀慈母,养我劬劳!哀哀小女,茕茕孑立!

  张府正门。

  孟姜夫人就站在张府朱红色大门前,右手挎着一小竹篮,旁若无人地擦着手中的红泥小药炉。她布满茧子的手拿着一块整洁的粗布,那手指骨分明,由于用力而指尖发白。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纤纤玉手模样。

  过路人报之以轻声的非议:

  “这厚脸皮的妇人又跑去见她那怪女儿啦?”

  “啧啧……人家都不认她,她还总是凑过去。”

  “哎哎……她也是苦命……还不是为了孩子……”

  ……

  孟姜夫人不屑于听别人对自己的冷嘲热讽,权当那是苍蝇的嗡嗡声。

  孟姜终于把女儿孟芸等出来了。她微微一笑,孟芸身后的一个圆脸女孩儿先窜出来。她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孟姨娘”后也不见外,伸手就把小手伸进篮子里,掏出两块贵妃糕就往嘴里塞——她在张府可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

  如果仔细观察,那女孩的右手,是六指……

  “宛桃”,孟芸笑着说:“慢点吃啊,别噎着了。”宛桃是娘亲收留的孩子,长她四岁。虽然她名义上是孟芸的婢女,但是孟芸与她一同长大,两人情同姐妹,也便没有什么地位高低之分。

  娘亲询问孟芸额头上的伤,孟芸挠着头说是自己一不小心在门框上撞得。宛桃想要为她辩白却被孟芸一个眼神拦住了。毕竟,张蟠欺负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说无益,说出去也是白白让娘亲担心。娘亲一边嗔怪着孟芸粗心大意,一边迈着大步向前走。

  孟芸留心擦着额头,回过神来发现娘亲和宛桃两人已经走在自己前面了。

  右侧,宛桃笑靥如花,她穿一件桃红色夹袄,窈窕娉婷,整个人就是活脱脱的一朵桃花儿。左侧,娘亲孟姜身着一件水田衣,乌发高挽,眼角可见一丝丝皱纹,行如弱柳扶风。谁能想到,眼前的这位朴素且单薄妇人就是十几年前名满金陵、艳冠群芳的神医娘子?

  这两位,就是她人生中这匆匆十八年间的至交、至亲。

  虽世态炎凉难捱,然举目有亲,备受关照。何其有幸!

  忽然,孟芸感到自己很幸运,于是心情大好。

  微风轻轻吹过,孟芸也轻轻哼起曲儿来: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走在前面的娘亲听到后僵住了。随后,她转过身责怪道:“阿芸,我说过了,以后不要再唱这个了……”孟芸也愣住了,她只是下意识地唱出来,全然没考虑过什么。

  这支曲儿,当年那个书生也唱过。

  孟姜偷偷拭去眼角的泪花,回首微笑道:“阿芸,来,到娘亲这里来。”

  挽着娘亲的胳膊的宛桃也转过身来,她招手:“快跟上,阿芸!”

  “来了。”孟芸笑着跟上去。

  这些年来,娘亲不知疲倦地教授孟芸行医之术。

  孟芸自由聪慧非凡,悟性极高,晦涩难懂的医理,一点就透。她眼看着就要继承了娘亲的衣钵。

  寒,热,温,凉四气,孟芸自然能正确调和。

  酸,苦,甘,辛,咸五味,孟芸更是了如指掌。

  孟芸自有对草药的独特理解。

  对于孟芸来说,具有毒性的不仅是不当地用药,更是难测的人心,可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者是也;

  升降浮沉的不仅是炉子中的药物,更是人生际遇,可谓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者是也。

  药炉熬百味却熬不出错对,针石治皮肉却治不愈恩怨,汤函延人寿却延不长喜悲。

  孟芸学着用道家的淡泊磨平如今境遇的坎坷,用儒家的济世思想填充未来人生的色彩。

  三鼓,后花园。

  天地的绝美风物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

  难得的冬夜,地上的白雪与天上的明月邂逅,如水的月光便不吝啬的照亮四方,洞然若白昼。

  月色入户,宜效法苏子。孟芸便欣然起行。只披一件罗裳,独自到张家后花园赏月赏雪。

  孟芸静静徘徊,不愿打破这难得的万籁俱静。

  然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到底打破了宁静。这样晚的夜,会是什么呢?孟芸顿时脊骨发凉。

  然而,她很快恢复平静,好奇占了恐惧的上风。仔细一听,那动静从竹林那边传来,夹杂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孟芸悄悄靠近,借着月光,发现竟是张蟠和碧奴藏在那里。

  孟芸赶紧躲藏,无意间听到了两人的谈话。

  “碧奴小娘子,我爹已经花了重金给我买了县里的一个官位,等我上了任,一定接你过去享清福。”

  “张公子,奴家只不过是一个丫鬟,不求飞上枝头变凤凰,但求公子不离不弃。请公子切勿食言,切记,切记。”

  “你还信不过我张大爷吗?爷我可是一言九鼎。那叫什么,君子一言,几马难追来着?”

  “可奴家见公子身边的女子一天一个样,这让奴家怎么信得过你嘛”

  听到这话,张蟠脸上闪过一丝戾气。

  买官?接碧奴?

  孟芸由不得心头一惊,不经意间竟踩断一节枯木。

  只听咔一声,这一响可好,声音不大,却在那样的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孟芸慌乱的压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张蟠大声喝道“谁在那里,我看到你了,给老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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